波希米亚(第2页)
而从波希米亚人的角度来讲,同奥托一世为代表的德意志诸邦撕破脸,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而如果以加盟合伙的方式加入一个貌似强大的日耳曼人政治联合体,倒也不失为军事上和政治上的一个明哲保身之举。更何况,日耳曼人在德意志地区本来就是极为松散的联盟,相互之间都还保持着相对独立的地位。与其说是一个王国或者帝国,倒不如说是一个德意志诸邦加盟公司。此时波希米亚的普舍美斯王朝这个招牌还在,波希米亚人没有损失什么,反而为自己赢得一个强大的祖国。无论波希米亚贵族或者人民,对这件事情都持乐观其成的态度。
当然,此后波希米亚由公国变王国,并且在德意志这个唬人名头的隐蔽之下,波希米亚也动不动向东向南开疆拓土。足可见波希米亚人加盟德意志诸邦的小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
真正尴尬的事情,发生在公元1306年。
这一年,普舍美斯王朝的末代国王瓦茨拉夫三世(WenceslausIII)在准备起兵攻打波兰争夺王位之前(后文还会讲),遇刺身亡。这一年的国王,只有十六岁。如此小的年纪,还没有来得及生出自己的后代,等于普舍美斯王朝绝嗣了。他这一绝嗣不要紧,波希米亚的皇位继承权就成了虚位以待,各方势力都想把手伸进波希米亚。
经过一系列的夺位战争之后,来自卢森堡家族(HouseofLuxemb)的“瞎子约翰”(JohntheBlind)成为新的波希米亚国王。卢森堡家族在公元1308年拿到了德意志国王的王位,开创了德意志王国的卢森堡王朝时代。瞎子约翰所仰仗的是自己的家族势力,以及来自德意志民族在背后的强大支持。而从法理上来说,卢森堡家族则依靠强娶了瓦茨拉夫三世十四岁的妹妹伊丽莎白(Elisabeth),从而获得了千金难买的外戚身份并得已窃取大位。
波希米亚王国依然还在,但卢森堡王朝完成了改朝换代。
分明是个西斯拉夫人为主体国家,偏偏迎来了一个德意志贵族做自己的老大。如此一来,我们倒是想问问,波希米亚人你尴尬不尴尬?
其实我们都多虑了,当时的波希米亚人,未必是这么想的。
我们总是觉得,中世纪的欧洲十分民主,不仅国王的人选可以投票,可以罢免。甚至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都也可以从选帝侯这样的皇帝候选人中票选产生。
其实我们都被骗了。
我们前文已经分析过了,中世纪欧洲的所谓民主,实际上是原始部落公有制的一种中古政治体现。即便是上溯到罗马共和国与罗马帝国时期,元老院的设置也只是欧洲上古时代军事民主制的一种传承而已。在这其中,充斥的依然是政治阴谋,军事政变、尔虞我诈、杀人如麻。和中国的历史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反而是因为王权与教权相剥离,古代欧洲的政治版图与政治角力更加复杂了。
我们由此而延伸到所谓的中世纪封建制。
欧洲中世纪的封建制,才是真正的封建制,是生活在我们历史教科书中的那个万恶的封建制。
中世纪的欧洲封建制,非常严格地规定了每个人的社会等级,阶级之间的分层非常严重。贵族的孩子生来就是贵族,农民的孩子生来就是农民。贵族和农民都是终身制与世袭制相结合,没有大的变故根本没法改变自己的阶级成分。而且在很多时候,欧洲农民所受到的限制与盘剥,要远远高于中国农民,两者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中国的农民充其量算是自由民,并不绝对依附于地主。而欧洲中世纪农民,与其说是农民,倒不如说是农奴。每个骑士分到几个农民都是有数的,靠着这几个农民来收税,来养活自己。而且没有重大变故,你不能够再去依附于其他骑士,除非两个骑士进行决斗,把某个农民的归属权重新确认。这样一来,农民的农奴化,造成了农民阶层更加固化。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农民压根就没有翻身的机会。古代欧洲的骑士阶层需要很多的装备,不管是单兵装备还是马匹仆人,武装一个骑士需要的经济支出,往往需要一堆农民来供养。而普通农民能够同骑士单挑的机会几乎不存在,更不用说骑士以上还是贵族与国王,他们手中的国家机器,就是为了维护这套体制的存在。
造反不成,那学文化行不行?
学文化依然没有出头之日,因为贵族生而为贵族,你学文化没有用。
在古代中国,发达的科举制度、流官制度、官员退休制度,匹配了皇帝、地主、农民三元社会架构,农民可以通过学习知识来改变自己的命运。科举之后可以做官,做官可以荫庇后人,改变自己和后代的阶级属性。与此同时,读书科举做官,这样就必须说“官话”,这个国家说官话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荒蛮地区也就越来越开化,越来越有向心力。在此基础上,皇帝作为“天子”成为政治和宗教象征,自上而下建立了敬天法祖,儒家思想,多神崇拜体系,更是让整个社会处于一个比较稳定的发展状态。
然而,这一套到了欧洲中世纪封建制下,根本就说不通。练武没用,学文也没用,老百姓只能老老实实做农民,辈辈做农民,甚至是做农奴。有时候,就连婚配,都要受到贵族们的干涉。稍微有点手艺的,可以去大一点的城市,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手工业者,这样就已经算是最大限度地改变自己的阶级属性了。而且话又说回来了,你学文化用什么学?中国古代有“官话”,罗马帝国有古典拉丁语,可是当时中世纪的教育用什么?德意志语言还是斯拉夫语言?说斯拉夫语根本就没人理你。至少会讲一门外语,才可以和德意志贵族打交道。
因此,欧洲的国王、贵族、骑士、平民的封建制阶级构成,实际上是一个割裂的系统,而不是有机的系统。我是平民,你是骑士,你的事干我何事?我是贵族,你是国王,你的事干我何事?要想让我出力,就必须谈条件、签合同,否则免谈。在此基础上,那些所谓的中世纪民主制也是假的,所谓的民主实际上是贵族民主制。只有那些贵族们,才有投票与参政议政的权力,而下层农民,对这些所谓的“民主”,根本就闻所未闻。
当然,如果我们抛开农民的话题不谈,只谈平民的话,城市平民的地位稍高。那些城市之内的手工业者,尤其是大城市的城市平民,很多情况下,可以成为社会进步的推动力量。比如在我们前文提到的东罗马帝国首都新罗马城,城市平民就几次极大地推动了社会变革。
如此分析,问题就相对清晰了。
波希米亚的国王轮转,到了德意志贵族瞎子约翰手中。
下层老百姓根本就不尴尬,非但不尴尬可能还双手欢迎。因为新王上任,如果大赦天下,岂不是又能得到一些好处?中国人传统的家国天下观念,在用封建契约制建立的中世纪欧洲政治土壤上,压根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当时不仅是在波希米亚,在欧洲的很多国家都是国王是谁无所谓,甚至是外国人都无所谓。比如在同时期,匈牙利王国的阿帕德王朝(ArpadDynasty)绝嗣,后来就是由外国人出任国王,并且一直延续到了近代。我们的波希米亚末代国王瓦茨拉夫三世,其实在死前就已经兼任过匈牙利国王,甚至是波兰国王。
于是,由卢森堡王朝开始,波希米亚的上层就被置换成了德意志人。而广大的下层尤其是农民阶层,依然是操着一口流利斯拉夫语的波希米亚农民。这种情况发展到后期,就已经出现了语言上的双轨制。德意志贵族占据了整个官场,同时引领了波希米亚贵族德意志化的潮流,并且还不断对波希米亚的几个大城市引入德意志移民。于是就造成了波希米亚的大城市统统流行说德意志语言,而下层贫苦农民则是说斯拉夫语。
波希米亚王国,也就越来越朝着当初奥托一世所构想的方向发展。
当然反过来说,就整个神圣罗马帝国而言,它也乐意接受一个物华天宝,五谷丰登,人畜无害且已经慢慢德意志化的波希米亚。
于是到了14世纪中叶,就出现了我们前文所提到的那一幕。作为瞎子约翰的长子,来自波希米亚王国卢森堡王朝的查理四世(CharlesIV),被选举为德意志国王,并且还在罗马被教皇加冕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公元1356年,神圣罗马帝国政权更是在查理四世的主持之下,颁布了著名的《金玺诏书》。在这份著名的德意志人的历史档案中,以立法的形式确立了神圣罗马皇帝当选的制度及流程,并且进一步确立了七大选帝侯。值得一提的是,在七大选帝侯的世俗选帝侯中,优先级排得最高的就是波希米亚王国。并且,波希米亚王国也是整个神圣罗马帝国唯一一个拥有“王国”称号的加盟者。
神圣罗马帝国以官方形式发布《金玺诏书》,其实并不是独独这一次。但每次算下来,波希米亚都是受益者。比如在1212年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FriedrichII)《金玺诏书》中,就重申了波希米亚王国主权的独立性,波希米亚王位继承的独立性,波希米亚有权自铸货币,有权任命主教,并且所有三百多个邦国中,波希米亚是第一特权王国。
波希米亚名震中欧,甚至都影响到了后世法国人对吉卜赛人(Gypsies)的称呼,他们直呼吉卜赛人为“波希米亚人”,波希米亚也就稀里糊涂跟着这个叫法过了几百年。当然也不全是坏事,如今时尚界的“波希米亚风情”,就是基于法国人的这种误读,而衍生出的一种艺术风尚。
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从此,德意志贵族加波希米亚农民的二元体系,持续了很多年。
卢森堡王朝之后,波希米亚王国又经历了亚盖隆王朝(JagiellonianDynasty),哈布斯堡王朝等外来家族的统治。跨越几个世纪,其实所有宗教的、语言的、种族的矛盾,都被表面上的平和所掩盖。一旦这些因素被唤醒,也就必将迎来一个崭新的西斯拉夫民族国家的诞生。
至此,关于斯拉夫人的介绍也告一段落。
除了南斯拉夫人与波希米亚人之外,关于东斯拉夫人与西斯拉夫中的其他人群,我们将在接下来的章节中予以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