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生而艺术 悲鸿自述(第2页)
姬君曰:“君之志,殊可敬。弟不敏,敢力谋以从君愿。顾君日用所需色纸之费,亦必当有所出。此后君果有所需。径向账房中索之,勿事客气。”
姬君者,芒砀间人,有豪气。自是相得甚欢。时姬君方设仓圣明智大学,又设“广仓学会”,邀名流宿学,如王国维、邹安等,出资于日本刊印会中著述。今日坊间,尚有此类稽古之作。又集合上海收藏家,如李平书、哈少甫等,时以书画金石在园中展览。外间不察。以为哈同雅好斯文。致有维扬人某者,以今日有正书局所印之陈希夷联“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向之求售。此时尚无曾髯大跋,觉更仙姿出世,逸气逼人,索价两千金。此联信乎书中大奇,人间剧迹。若问哈同,虽索彼两金求易,亦弗欲也。吾见此,惊喜欲舞,尽三小时之力,双勾一过而还之。
此时姬为介绍诗人廉南湖先生(9),及南海康先生(10)。
南海先生雍容阔达,率直敏锐,老杜所谓真气惊户牖者,乍见之觉其不凡。谈锋既启,如倒倾三峡之水,而其奖掖后进,实具热肠。余乃执弟子礼居门下,得纵观其所藏。如书画碑版之属,殊有佳者,相与论画,尤具卓见,如其卑薄四王,推崇宋法,务精深华妙,不尚士大夫浅率平易之作,信乎世界归来论调。
南海命写其亡姬伺旃理像,及其全家,并介绍其过从最密诸友,如瞿子玖、沈寐叟等诸先生。吾因学书,若《经石峪》《爨龙毅》《张猛龙》《石门铭》等名碑,皆数过。曹君铁生者,江阴人,健谈,任侠,为人自喜。在溧阳,与吾友善,长吾廿岁。蒙赠欧洲画片多种。曹号“无棒”,余询其旨,曰:“穷人无棒被狗欺也。”其肮脏多类此。一日,哈校中少一舍监,吾以曹君荐,即延入。讵哈校组织特殊,禁生徒与家族来往,校医亦不善,学生苦之,而曹君心滋愤。一日,曹君因例假出,夜大醉归,适遇余与姬君等谈。曹指姬君大骂,历数学校误害人子弟。姬君泰然,言曹先生醉,令数人扶之往校。余大窘。是夜,姬君左右即以曹行李出,余只得资曹君行汉皋。顾姬君后此相视,初未易态度,其量亦不可及也。
闯京城
岁丁巳,欧战未已,姬君资吾千六百金游日本。既抵东京,乃镇日觅藏画处观览。顿觉日本作家,渐能脱去拘守积习。而会心于造物,多为博丽繁郁之境,故花鸟尤擅胜场,盖欲追踪徐、黄、赵、易,而夺吾席矣,是沈南苹之功也。唯华而薄,实而少韵,太求夺目,无蕴藉朴茂之风。是时寺峙广业尚在,颇爱其作,而未见其人也。识中村不折,彼因托以所译南海《广艺舟双楫》,更名曰《汉魏书道论》者致南海。
六月而归,复辟之乱已平。吾因走北京,识诗人罗瘿公、林畏庐、樊樊山、易实甫等诸名士。即以蔡孑民先生(11)之邀,为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导师。识陈师曾,时师曾正进步时也。瘿公好与诸伶人狭,因尽识都中名伶,又以杨穆生之发现,瘿公出程玉霜于水火。罗夫人梁佩珊最贤,与相碧微善,初见瘿公之汲引艳秋,颇心韪之。而瘿公为人彻底,至罄其所有以复艳秋之自由,并为绸缪未来地位,几倾其蓄。夫人乃大怒反目,诉于南海。翌年冬,瘿公至沪谒南海,遭大骂。至为梅兰芳求书,不敢启齿。顾南海亦未尝不直瘿公所为也。
吾居日本,尽以资购书及印刷品。抵都,又贫甚,与华林赁方巾巷一椽而居。既滞留,又有小职于北京大学,礼不能向人告贷。是时显者甚多相识,顾皆不知吾有升斗之忧也。
识侗五、刘三、沈尹默、马叔平诸君。李石曾先生(12)初创中法事业,先设孔德学校,余与碧微皆被邀尽义务。时长是校者,为蔡孑民故夫人黄夫人。
既居京师,观故宫及私家所藏,交当时名彦,益增求学之渴念。时蜀人傅增湘先生(沅叔,长教育)(13),余以瘿公介绍谒之部中。其人恂恂儒者,无官场交际之伪。余道所愿,傅先生言:“闻先生善画,盍令观一二大作。”余于翌日挟所作以付教部阍人。越数日复见之,颇蒙青视,言:“此时惜欧战未平。先生可少待,有机缘必不遗先生。”余谢之出,心略平,唯默祝天佑法国,此战勿败而已。
黄尘障天,日炎热,所居湫隘,北京有微虫白蛉子者,有毒,灰色,吮人血,作奇痒,余苦不堪。石曾先生因令居西山碧云寺。其地层台高耸,古栝参天,清泉寒冽,巨松盘郁。俯视尘天秽恶之北京,不啻地狱之于上界。既抵,而与顾梦余邻。顾此时病肺,步履且艰,镇日卧曝日中,殆不移动。吾去年归,乃知其为共产党巨头,心大奇之。
旋闻教育部派遣赴欧留学生仅朱家骅、刘半农两人。余乃函责傅沅叔食言,语甚尖利,意既无望,骂之泄愤而已。而心中滋戚,盖又绝望。数月复见瘿公,公言沅叔殊怒余之无状,余曰:“彼既不重视,固不必当日甘言饵我。因此语出诸寻常应酬,他固不计较,傅读书人,何用敷衍?”
讵十七年十一月,欧战停。消息传来,大地欢腾。而段内阁不倒,傅长教育屹然,无法转圜。幸蔡先生为致函傅先生,先生答曰:“可。”余往谢,既相见,觉局促无以自容,而傅先生恂恂然如常态,不介意,唯表示不失信而已。余飘零十载,转走千里,求学之难,难至如此。吾于黄震之、傅沅叔两先生,皆终身感戴其德不忘者也。
留学生涯
欧战将终,旅华欧人皆欲西归一视,于是船位预定先后之次第,在六月之间已无位置。幸华法教育会之勤工俭学会,赁日本之伦敦货船下层全部,载八十九人往。余与碧微在沪加入,顾前途之希望焕烂,此惊涛骇浪,恶食陋居,初未措诸怀。
行次以抵非洲西中海岸之波赛为最乐。以自新加坡行至此,凡三星期未见地面,而觉欧洲又在咫尺间也。时当吾华三月,登岸寻览。地产大橘,略如广州蜜橘与橙合种,而硕大尤过之,大几如碗,甘美无伦,乐极,尽以余资购食之。继行三日,过西班牙南部,英炮台奇勃腊答峡,乍见欧土,狂热万端。遂入大西洋,于将及英伦之前一日,各整备行装,割须理发,拭鞋帽,平衣服,喜形于面。有青者,如初苏之树,其歌者,声益扬。倭之侍奉,此日良殷,以江瑶柱炒鸡鸭蛋飨众,于是饭乃不足。侍者道歉,人亦不计。又各搜所有之资,悉付之为酬劳。食毕起立舢板,西望郁郁葱葱者,盖英之南境矣。一行五十日,不觉春深,微雨和风,令忘离索。
抵伦敦,欢天喜地之情,难以毕述。余所探索,将以此为开始。陈君通伯,即伴游大英博物院,遂沉醉赞叹颠倒迷离于巴尔堆农残刊之前。呜呼?曷不令吾渐得见此,而使吾此时惊恐无地耶?遂观国家画院,欣赏委拉斯凯兹、康斯太布尔、透纳等杰构及其皇家画会展览会,得见沙金、西姆史等佳作。
留一星期,于一九一九年五月十日而抵巴黎。汽车经凯旋门左近,及协和广场、大宫小宫等,似曾相识。对之如醉如痴,不知所可。舍馆既定,即往罗浮宫博物院顶礼,大失所望。其中重要诸室,悉闭置。盖其著名杰作,悉在战时运往波尔多城安放,备有万一之失,而尚未运回也。唯辟一室,陈列达·芬奇作《蒙娜丽莎》、拉斐尔之《美园妇》《圣母》等十余幅,以止游客之啖而已。唯大卫之室未动,因得纵览。觉其纯正严重,笃守典型,殊堪崇尚。时CarolusDurand(迪朗)初逝,卢森堡博物院特为开追悼展览会,悉陈其作,凡数百幅,殊易人也。乃观沙龙,得见贝纳尔、罗郎史、达仰、弗拉孟、倍难尔、莱尔米特、高尔蒙等诸前辈作物,其人今悉次第物故矣。
吾居国内,以画谋生,非遂能画也。且时作中国画,体物不精,而手放逸,动不中绳,如无缰之马,难以控制。于是悉心研究,观古人所作,绝不作画者数月,然后渐渐习描。入朱利安画院,初甚困。两月余,手方就范,遂往试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录取后,乃以弗拉孟(14)先生为师。是时识梁启超、蒋百里、杨仲子、谢寿康、刘厚。各博物院渐复旧游观,吾课余辄往,研求各派之异同,与各家之精诣。爱提香之富丽,及里贝拉之坚卓。于近人则好库尔贝、贝纳尔、罗郎史。虽夏凡纳之大,斯时尚不识也。时学费不足,节用甚,而罗致印刷物,翻览比较为乐。因于欧陆作家,类能举指。
一九二〇年之初冬,赴法名雕家唐泼忒(Dampt)先生夫妇招待茶会,座中俱一时先辈硕彦。而唐夫人则为吾介绍达仰先生(15),曰:“此吾法国最大画师也。”又安茫象先生。吾时不好安画,因就达仰先生谈。达仰先生身如中人,目光精锐,辞令高雅,态度安详。引掖后进,诲人不倦,负艺界众望,而绝无骄矜之容。吾请游其门,先生曰:“甚善。”因与吾谢吉路六十五号其画室地址,命吾星期日晨往。吾于是每星期持所作就教于先生,直及一九二七年东归。吾至诚一志,乃蒙帝佑,足跻大邦,获亲名师,念此身于吾爱父之外,宁有启导吾若先生者耶?
先生初见吾,诲之曰:“吾年十七游柯罗(Corot,大风景画家)之门,柯罗曰fidence(自信),毋舍己徇人。吾终身服膺勿失。君既学于吾邦,宜以嘉言为赠。”又询东人了解西方之艺如何,余惭无以应,只答以在东方不获见西方之艺,而在此者,类习法律、政治,不甚留心美术。先生乃言:“艺事至不易,勿慕时尚,毋甘小就。”令吾于每一精究之课竟,默背一次,记其特征,然后再与对象相较,而正其差,则所得愈坚实矣。
弗拉孟先生乃历史画名家,富于国家思想。其作流利自然,不尚刻画,尤工写像。吾入校之始,即蒙青视,旋累命吾写油画,未之应。因此时殊穷,有所待也。时同学中有一罗马尼亚人菩拉达者,用色极佳,尤为弗拉孟先生重视。吾第一次作油绘人体,甚蒙称誉,继乃绝无进步。后在校竞试数次,虽列前茅,亦未得意。而因受寒成胃病。
一九二一年夏间,胃病甚剧,痛不支,而自是学费不至。乃赴德国,居柏林,问学于康普先生,过从颇密。先生善贝纳尔(16)先生,吾校之长也,年八十八,亦康普前辈。时德滥发纸币,币价日落,社会惶惶,仇视外人,盖外人之来,胥为讨便宜。固不知黄帝子孙,情形不同,而吾则因避难而至,尤不相同,顾不能求其谅解也。识宗白华、陈寅恪、俞大维诸君。时权德使事者,为张君季才。张夫人籍江阴,善碧微。张君伉俪性慈祥,甚重吾好学,又矜余病,乃得姜令吾日食之,又为介绍名医,吾苦渐减。其情至可感也。
既居德,乃得观门采尔作,又见塞冈第尼作及特鲁斯柯依之塑像,颇觉居法虽云见多识广,而尚囿也。又觉德人治艺,夸尚怪诞,少华贵雅逸之风,乃叩诸康普先生曰:“先生为艺界耆宿,长柏林艺院,其无责乎?”先生曰:“彼自疯狂,吾其奈之何?”实则其时若李卜曼,若科林德等,亦以前辈资格,作荒率凌乱之画,以投机取利。康普之精卓雄劲,且不为人所喜。康普先生曰:“人能善描,则绘时色自能如其处。”其为当世最善描者之一,秀劲坚强,卓然大家;其于绘,凝重宏丽,又阔大简练。其在德累斯顿之《同仇》《铸工》及柏林大学壁画,皆精卓绝伦。他作则略少秀气,盖其为最能表现日耳曼民族作风者也。
吾居德,作画日几十小时,寒暑无间,于描尤笃,所守不一,而不得其和,心窃忧之。时最爱伦勃朗画,乃往弗烈德里博物院临摹其作。于其《第二夫人像》,尤致力焉,略有所得,顾不能应用之于己作,愈用功,而毫无进步,心滋惑。时德物价日随外币之价增高,美术印刷,尤为德人绝技,种类綦丰,亦尽量购之。及美术典籍,居室上下皆塞满,坐卧于其上,实吾生平最得意之秋也。吾性又嗜闻乐,观歌剧,恒与谢次彭偕,只择节目人选,因所耗固不巨也。时吾虽负债,虽贫困,而享用可拟王公,唯居室两椽,又为画塞满,终属穷画师故态耳。
一日在一大画肆,见康普、史吐克、区个尔、开赖等名作甚多,价合外金殊廉,野心勃勃,谋欲致之。而吾学费,积欠十余月,前途渺茫,负债已及千金。再欲举债,计将安出?时新任德使为魏宸组,曾蒙延食之雅。不揣冒昧,拟往商之。惧其无济,又恐失机,心中忐忑,辗转竟夜,不能成寐。终宵不合眼。生平第一次也。
翌日,鼓起勇气至中国使馆。余居散维尼广场之左,与之密迩。步行往,叩见公使。魏使既出,余因道来意,盛称如何其画之佳妙,如何画者大名之著,其价如何之廉,请借资购下,以陈诸使署客堂。因敝居已无隙可置,特不愿失去机会,待吾学费一至,即偿。吾意欲坚其信,故以画质使馆,当无我虞也。魏使唯唯,曰:“将请蒋先生向银行查款,不知尚有余否。下午待回音如何?”魏使所操为湖北语,最好官话也。
无奈,更商之宗白华、孟心如两君及其他友好,为集腋成裘之策。卒致康普两作,他作则绝非力之所及矣。因致书国内如康南海等,谋四万金,而成一美术馆。盖美术品,如雕刻、绘画、铜镌等物,此时廉于原值二十倍。当时果能成功,则抵今日百万之资。惜乎听我藐藐,而宗白华又非军阀,手无巨资相借也。
柏林之动物园,最利于美术家。猛兽之槛恒作半圆形。可三面而观。余**画狮,因值天气晴明,或上午无游人时,辄往写之。积稿颇多,乃尊巴里、史皇为艺人之杰。
一九二二年,吾师弗拉孟先生逝世,旋贝纳尔先生亦逝,学府以倍难尔先生继长美校,延西蒙代弗拉孟。是年年底闻学费有着,乃亟整装。一九二三年春初,复归巴黎。再谒达仰先生,述工作虽未懈,而进步毫无,及所疑惧。先生曰:“人须有受苦习惯,非寻常处境为然,为学亦然。”因述穆落(AiméNiorot,十九世纪法国名画家),天才之敏古今所稀,凭其禀赋,不难成大地最大艺师之一。但彼所诣,未足与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提香等相提并论者,以其于艺未历苦境也。未历苦境之人恒乏宏愿。最大之作家,多愿力最强之人,故能立至德,造大奇,为人类申诉。乃命吾精描,油绘人体分部研究,务能体会其微,勿事爽利夺目之施(国人所谓笔触)。余谨受教,归遵其法,行之良有验,于是致力益勇。是年,余以《老妇》一幅陈于法国国家美术展览会(所谓沙龙)。学费又不继,境日益窘,乃赁居Friedland之六层一小室,利其值低也。顾其处为富人之区,各物较五区为贵。吾有时在美校工作,有时在蒙巴纳斯各画院自由作画及速写。有时往罗浮宫临画。归时恒购日用所需,如米油菜肉之类。劳顿甚,胃病又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