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之记（第1页）

眉之记

眉清目秀，眉毛雅致，愤怒时柳眉倒竖，新月般的愁眉紧锁，放下心来则愁眉舒展……古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同时也把眉毛比作感情的警报旗，关于眉毛有很多种说法。

虽说“眼睛比嘴巴更能传情”，实际上，眉毛比眼睛和嘴巴更能如实地表现内心的情感。高兴的时候，喜上眉梢，如春花一般美丽；悲伤的时候，眉头紧锁，泛出哀愁之色。眼睛合上之后，就无从判断所言何物；嘴巴闭上之后，就无法知晓所说何语。但眉毛却不会这样，它如眼所见地传达出人内心的苦痛或喜悦。

我曾经去看望过施了麻醉接受手术的病人，那人自然是闭目仰卧在**，因为麻醉的作用消失了，**的双眉表现出十分痛苦、又努力忍住的样子，即便只是透露出些许的情感，也还是很直接地传达出内心的波动了。

我想眉毛是比眼睛和嘴巴更能传情的窗口，是“窗上之窗”。

同时，我还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泉镜花（30）的小说《外科医》。

贵妇人在常年朝思暮想的年轻名医手下，固执地要求接受不施麻醉的手术，一边接受手术一边忍受痛苦，虽然装作没有一丝的苦痛，只有那美丽的双眉恐怕已经倾诉了千言万语。我想那美丽的眉毛展现出了比死更甚的痛苦。

我在画美人画时，最难画的恐怕也是这双眉毛。

嘴唇、鼻子或眼睛还好，一到画眉毛，即便是画一点点，也是不得了的大事。如果把眉尾画低，人物就会显得懦弱没气概，如果把眉尾抬高，就会像武士一样，把好不容易画的美人给白白糟蹋了。不能画得过细，也不能画得像毛虫一样粗，只是增减像笔上的一根毛一样的线条，对脸部整体就有巨大的影响——我常常有这样的经验。

这就是为什么眉毛是完成绘画时最要注意的部分。

眉毛和女性的头发、腰带一样，展现着人的阶级。

王朝时代，眉毛的描画方式、剃眉方式，自然而然会表现人们的身份，同时还洋溢着各自的雅致风情。

上臈女房（31）——御匣殿（32）、尚侍（33）、二位三位的典侍（34）、被允许穿禁色的大臣之女、孙女的眉毛，与下层人家的妇人的眉毛是绝不相同的。

过去，仅凭女性的眉毛就能知道她有怎样的出身。这里也可以说是日本女性的优势吧。当然，出身不仅能从眉毛看出来，发型、衣带等等装扮都能让其身份一目了然。

即便是当今的女性，也不是说不能从眉毛大致判断出那是位怎样的女性。但是却很少有过去女性的那种日式美感，真是非常可惜。

好不容易可以把从父母处继承的眉毛剃掉，在年纪轻轻结婚之前就剃成了青眉，却要画上像芒草叶子一样的细抛物线，实在是说不上美。有人甚至把它画到发际线处，我不禁担心这抛物线到哪里才会结束呢。这种画眉方式甚至让人怀疑其人的国籍了。这样的女性，自己破坏自己脸部的平衡，她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种眉毛让人一点也感受不到日本女性的美。感受不到美是当然的，因为那起源于对美国女演员的模仿，当然一点也不适合日本女性。

我当然对如美丽新月般的秀眉充满喜爱，但也从剃落眉毛后的青痕中，感受到引人沉湎其中、无法自拔的魅力。

所谓青眉，是在结婚生子后，女性一定要把眉毛剃掉，留下的青痕。这与原生的秀眉不同，更添一份风情。结婚生子后剃成的青眉，我想称之为充满雅韵的日式神圣之眉。

不知从何时开始，剃青眉的风俗消失了。现在只能在祗园或者上流社会的夫人那里偶尔见到，年轻人中很少看到有剃青眉的。更不用说一般的圈子里，青眉之美几乎绝迹。

青眉是有了孩子、成为母亲的印记——换句话说，可以称为“母亲的眉毛”，真是可喜可贺的眉毛呢。

十八九岁成为新娘，在风华正茂的二十岁左右成为母亲，剃了眉的妇人，其淡淡的青痕看上去是那么新鲜水灵。如果要比喻刚刚剃好的青眉的话，就好比是暗夜中在蚊帐里停顿的一瞬的萤光，发出青色的光泽，令人好想拥入怀中。剃了青眉后，女性突然就看起来沉稳了。当然这也是因为成为母亲的缘故……

我想到青眉的时候就忆起母亲的眉毛。

母亲的眉毛是常人一倍的青浓水灵。母亲每天用剃刀贴着眉痕来修眉。不论何时，那青色的光泽也不减。用心修眉的母亲的身姿，至今当我闭上眼睛时，都会在眼前浮现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我小时候最能记事的时代，每天看着母亲青眉的缘故，之后我在画青眉妇人时，都是边回忆着母亲的青眉边作画的。

可以说，我至今所画的青眉女子的眉，全部都是母亲的青眉。

青眉之中，宿着我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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