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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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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计终于叫我了:“97号!”

“我就是。”说着我站了起来。

“70法郎当不当?”

天哪!值10英镑的衣服只给70法郎!但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我曾看到有人想争辩几句,那伙计马上就不要他的东西了。我拿着钱和当票出了门。我身上穿的这套,胳膊肘那地方破得很厉害。我还有一件大衣,要是当的话也只能当一般价,还有一件备用衬衫,此外,再没有别的衣服了。后来我才知道当东西最好下午去,但已为时已晚。当铺的伙计们都是法国人,像多数法国人一样,刚吃完中午饭脾气都不小。

回到旅馆,我看到F太太正在拖地。她上了台阶,准备跟我谈谈。我从她的眼里可以看出,她有点儿担心我的房租。

“嗯,那包衣服当了多少钱?不多,是不是?”她问。

“200法郎。”我赶紧说。

“天哪!”她显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嗯,当得不错。你那些英国衣服一定很贵!”

我撒了个谎,却省掉了不少麻烦,很奇怪,是不是?事实的确如此。过了几天,我果真收到了200法郎,原来是我为一份报纸写的一篇文章发表了,我赶紧用这些钱交了房租,一生丁也没剩下。我本不想这么做,但没别的办法。尽管在接下来的那个礼拜我一直在饿肚子,但最起码用不着露宿街头了。

现在必须找工作了。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个朋友,是个俄国侍者,叫伯里斯,他可能会帮上忙。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公共病房里,当时他的左腿患了关节炎,正在医院治疗。他跟我说要是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尽管去找他。

关于伯里斯,我得说几句。这家伙是个怪人,我们俩处的时间不短,他算是我很亲密的一个朋友了。他是个大个子,35岁左右,以前是个当兵的,长得不错,可是自从卧病在床之后,他就无可救药地胖了起来。像多数俄国难民一样,他过去的日子过得也挺危险的。当时他的父母算是有钱人,但在俄国革命中被杀了。那时他正在西伯利亚第二步枪队服役,据他说,他的团在俄军中战斗力是最强的。战争结束后,刚开始他在一家制刷厂工作,后来在哈雷市当搬运工,再后来成了一个洗碗工,一路跌跌撞撞,最后成了一个侍者。生病的时候,他在斯科莱博酒店工作,每天的小费就有100法郎。他的志向是成为一个酒店主管,攒够15000法郎,然后在塞纳河右岸开一家精致的小餐馆。

伯里斯总说打仗那时候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打仗和当兵是他的**所在。他读的描写军事战略和军事史的书多得都数不过来了,随便就能说出拿破仑、库图佐夫、克劳塞维茨、莫尔克、福煦的军事理论。不管什么事,只要和军人有关,就能让他兴奋不已。他最喜欢的咖啡馆位于蒙帕纳斯,是一家叫作丁香园的咖啡馆,就因为咖啡馆外面有一尊内伊将军的铜像。我和伯里斯有时一块儿去贸易街转转。要是我们坐地铁去,伯里斯总在康布罗纳下车,而不是在贸易街下车,尽管后者要近些。他总爱跟康布罗纳将军发生点儿联系。当康布罗纳将军在滑铁卢战役中被劝降时,将军总是痛痛快快地骂上一句:“呸!”

大革命只给伯里斯留下了一些勋章和过去兵团的照片。即便别的东西都当完了,这些东西也要留下。几乎每天他都会把这些照片摊在**,不停地谈论它们。

“快瞧啊,伙计!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就是我,很高大,很帅气,是不是?我可不像这些卑鄙的法国佬。我20岁就当了队长,混得还不错,是不是?没错,西伯利亚第二步枪队的队长。我爸爸当时可是陆军上校。

“啊,伙计,生活可真是起起落落、反复无常啊!俄军的一个队长,然后,噼啪!革命开始了——钱一分也没剩下。1916年,我在爱德华酒店住了一个礼拜,1920年,我在那儿当了一个值夜班的。我干过守夜人,当过小酒馆服务员,擦过地板,洗过盘子,当过搬运工,刷过厕所,给过服务员小费,服务员也给过我小费。

“啊,伙计,不过我知道了一个绅士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我不是在吹牛。有一天我算了一下在我生命中总共出现过多少女人,超过200个。是的,至少200个。啊,话说回来了,坚持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鼓起勇气来!”

伯里斯性格古怪、多变,总想回部队去,但他当了很长时间的侍者才有了侍者的眼界。他只攒了几千法郎,却总是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最后肯定能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餐馆,变成富人。后来我才发现所有的侍者谈论的都是这个,都是这么想的。他们甘于做这个行当,原因就在于此。伯里斯经常饶有兴趣地谈起自己的侍者生活:

“干侍者这一行就像是赌博,”他常这么说,“可能穷死,也可能一年内就变成大款。挣钱靠的不是工资,而是小费——顾客消费总额的十分之一,还能从红酒公司那儿收点儿回扣。有的时候,小费是很多的。比方说吧,在马克西姆酒店,一天就能赚500法郎的小费,生意好的时候还能超过500法郎。我自己一天挣过200法郎。那是巴黎兹的一家酒店,那儿的人,从酒店经理一直到洗碗工,每天都要工作21个小时。每天工作21个小时,只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个月就这么下来了。不过,我觉得值,一天能有200法郎的收入呢。

“好运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那是我还在皇家酒店干的时候。有一回,有个美国顾客吃晚饭前把我叫了去,他预订了24杯白兰地鸡尾酒。我用一个托盘把这些酒都给他拿来了,一共24杯。‘伙计,’这喝醉了的家伙当时对我说,‘这些酒我喝12杯,你喝12杯。如果喝完之后,你还能走到门口,那么这100法郎就是你的了。’事后,我真的走到了门口,他真的给了我100法郎。一连六个晚上,这个美国人一直在玩这种游戏。我分他12杯白兰地酒喝,还能从他那儿赚100法郎。过了几个月,我听说他被美国政府引渡了——罪名是涉嫌挪用公款。美国人身上还是有一些不错的品质的,你觉得呢?”

我喜欢伯里斯。我们俩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我们下棋,谈论战争和酒店。伯里斯过去常说我应该成为一个侍者。“那种生活挺适合你,”他常这么说,“一天能有100法郎的收入,还能有个漂亮妞儿陪着,这样的日子也是挺爽的。你说你这辈子想当作家,写作纯粹是瞎胡闹。作家想要有钱只有一条道,那就是娶一个出版商的女儿。要是你能把胡子剃掉,我看你当个侍者倒是很合适的。你个子高,又会说英语,这两样都是侍者必需的。伙计,你先等一会儿,让我把这条该死的腿弯一下。就这样吧,要是以后你丢了工作,尽管来找我就是了。”

我快没钱交房租了,又在忍饥挨饿,这时我想起了伯里斯说过的话,决定马上去找他。我觉得当侍者并不像他说的那样那么简单,不过刷盘子这等活儿我还是能干的。他肯定能给我找一份在厨房刷盘子的工作,我记得他在夏天曾说过,洗碗工很缺。天无绝人之路,毕竟我还有一个朋友可以依靠。想到这儿,我的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同是天涯沦落人

前段时间,伯里斯给过我一个地址,地址上写的是白衣大街。他在信中说“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我觉得他又回到了斯科莱博酒店,继续过他那每天100法郎的生活。我的心里充满了希望,还骂自己是个大傻瓜,怎么没早一点儿想起要去找他。我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舒适的餐厅,听到快乐的厨师们把鸡蛋打入煎锅时哼的情歌,自己那天也连吃了五顿饱饭。想到马上就能挣钱了,我甚至掏出2。5法郎买了一包高卢香烟。

第二天早上,我步行去找伯里斯。到那儿之后才大吃一惊,那儿是一条后街,两旁都是贫民窟,伯里斯租住的旅馆是最脏的。黑漆漆的后门里面正往外冒臭气,泔水和奇普牌肉汤混合在一起才能发出这种气味。这种牌子的肉汤25法郎就能买一袋。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并且感到焦虑不安。只有正在挨饿或者即将挨饿的人才会喝这种汤。伯里斯还在挣他那每天100法郎吗?旅馆老板坐在办公室里,阴沉着脸告诉我那个俄国佬在家,就在阁楼上。当我爬上六组弯弯曲曲的、狭窄的楼梯时,那臭气越来越浓了。我敲了敲伯里斯的门,没人回应。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阁楼,10平方英尺,屋内只靠天窗照亮。一个狭窄的铁床架子、一把椅子、一个跛腿的洗手池就是屋内的全部东西了。在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一条由臭虫组成的S形编队正在缓慢行军。伯里斯正在**躺着,浑身一丝不挂。他的大肚子在一块肮脏的床单下凸显出来。他的胸脯上布满了臭虫的咬痕。我进去的时候,他醒了,揉揉眼,不停地大声呻吟着。

“哦,上帝!”他大声叫着,“哦,上帝,我的神!我的背很可能断了!”

“怎么了?”我大声问。

“没什么事,我的背断了。我在地上躺了一夜。哦,上帝!你想不出我的背有多痛!”

“亲爱的伯里斯,你病了吗?”

“没有,只是饿坏了——是的,再过几天就饿死了。除了睡在地上,每天我只能花两法郎,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周了。真是糟透了。伙计,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再问伯里斯是否还在斯科莱博工作已经没必要了。我跑到楼下买了一块面包上来,伯里斯扑过去,一口就吃掉了一半。吃过之后,他感觉好了些,然后坐在**,把自己的事跟我说了。出院之后,因为他的腿跛得还很厉害,所以一直没能找到工作。他不但花光了所有积蓄,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最后还饿了好几天。他在码头上睡了一周,跟空酒桶做伴。最近这两个星期,他一直在这儿跟一个犹太机修工合住。这里头还有点儿说起来有些复杂的故事,好像是那个犹太人欠了伯里斯300法郎,两个人商定让伯里斯睡地上,犹太人每天给他两法郎买吃的。两法郎能买一杯咖啡和三块面包。这个犹太人早上七点出门上班,之后伯里斯从睡觉的地方(在还漏雨的天窗下)爬起来到**接着睡。因为臭虫太多,他在**睡得并不踏实,但在地板上睡了一宿之后再到**睡,他的背能得到一点儿休息。

本来我是来找伯里斯求助的,却发现他过得比我还惨,我很是失望。我跟他说我身上只剩下60法郎了,必须马上找到工作。这时候,伯里斯已把剩下的那半块面包吃完,精神头儿一下上来了,话也开始多了:

“天哪,有什么可担心的?60法郎——哦,也是一大笔钱呢!伙计,麻烦你把那只鞋递给我。要是这些讨厌的臭虫胆敢靠近一步,我就碾碎它们。”

“你觉得有希望找到工作吗?”

“有希望吗?那还用说!实话告诉你吧,现在我已经找了点儿事做。有家俄国餐馆过几天就要开业了。我敢打包票,马上我就能当那儿的经理,给你找个厨房里的活儿还不是小菜一碟。500法郎一个月,管吃——当然还有小费,不过这得看你的运气。”

“可现在怎么办?我马上就要交房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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