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记忆研究(第2页)
例六:“我的早期记忆之一,可能不是最早的,是我大约三岁半时发生的一件事情。我父母聘请的一个女孩带着我和表弟到了地窖,让我们尝了苹果酒。我们非常喜欢这个味道。”发现我们有地窖和里面的苹果酒是一个很有趣的经历,是一次探险的过程。如果现在要下结论的话,我们可以在以下两个猜测中选择其一:这个女孩也许喜欢新的经历,勇于面对生活;或者相反,她是在暗示意志更坚强的人可能会欺骗我们,把我们引入歧途。这一点我们可以通过其他记忆来判断。“不久后,我们决定再尝一次,所以我们自己动手了。”这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她想独立。“一会儿,我的脚就发软了,动弹不得。苹果酒洒了一地,整个地窖都湿了。”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禁酒主义者的形成。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我讨厌苹果酒和其他酒精饮料有关。”一件小事又一次成为影响整个生活态度的因素。从常识角度来看,我们通过这件事似乎并不足以得出这个结论。然而,这个女孩却私下认为这足以成为解释她不喜欢酒精饮料的原因。我们可能会发现,她是一个懂得如何从错误中学习的人。她可能真的很独立,勇于改正错误。这个特点可能显示出她一生的性格特征。就像她自己说的:“我会犯错误,但我一旦意识到,就会马上改正。”如果确实如此,她的性格会非常好:积极,勇于奋斗,改善自己的处境,努力过上最好的生活。
在所有这些例子中,我们所做的都仅仅是针对推测力的训练,在我们确定自己的说法是否正确之前,应该多看看一个人个性方面的其他特征。
我们再来看几个事例,从中可以看到,人的个性在所有表现中都是一致和连贯的。
(1)我的一位35岁的男病人,患有焦虑性精神病。他一旦离开家,就会感觉焦虑。他也曾数次被迫去工作,但只要待在办公室里,他就会整日唉声叹气,而只有晚上回到家,与母亲待在一起时才会有所缓解。当问起他的最初记忆时,他说:“记得4岁时,我坐在家里的窗户边,看着街上的人们忙忙碌碌,觉得很有意思。”他想看别人干活,而自己只想坐在窗户边看着。
如果要改变他的现状,我们只能改变其无法与他人合作的想法。他一直以来都认为,生活的唯一方式是被别人供养。我们必须对他的这一观点加以改变。我们并不应该因此而责怪他,用药物治疗更是没有任何用处。
但是,他的早期记忆使我们更容易发现他会对什么工作感兴趣。他喜欢观察,但我们发现他眼睛近视,由于这个缺陷,他对视觉世界更感兴趣。当长大后进入职场,他仍想观察,而不想工作。当然这二者并非完全对立。
当他痊愈后,他开创了一份与其主要兴趣一致的事业。他开了一家艺术品店,这样他也为社会劳动分工做出了自己的一份贡献。
(2)一位32岁的男子患有严重的失语症。除了轻声低语,他无法开口讲话。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两年。起因是他某一天踩了一个香蕉皮,滑倒后摔在一辆出租车车窗上。吐了两天后,他就开始偏头痛。无疑他得了脑震**,但因为喉部器官并未发生变化,脑震**并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不能说话了。8个星期了,他完全说不出话来。后来他把出租车司机告上了法庭,但还未结案。他把整个事故完全归咎于出租车司机,要求出租车公司赔偿。我们可以理解,如果他拿出某种伤残的证据,会更有助于打赢这场官司。我们不是说他不诚实,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正常说话的意愿。也许他在这次事故中受到了严重惊吓,确实发生了语言障碍,可是现在他却不明白为什么讲不出话来。
病人去看了一位喉科专家,但专家也找不到问题所在。当被问到最初记忆时,他告诉我们:“我躺在摇篮里,摇篮挂在架子上。我记得吊钩脱落,摇篮掉了下来,我受了重伤。”没有人喜欢摔倒,但这个人过分强调“掉下来”,注意力集中在“掉下”的危险上,这是他的主要关注点。“我摔下来时,门开了。母亲冲了进来,惊慌失措。”他的摔倒引起了母亲的注意,但这个记忆又是一种谴责:“她没有好好照顾我。”同样,出租车司机和出租车公司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没有照顾好他。这是被宠坏的孩子的生活方式:总是谴责别人。
他的另一段记忆也讲述了一个同样的故事。“5岁时,我从20英尺高的地方摔下来,头上压着一块很重的木板。整整5分钟,我都说不出话来。”这个人对于失去语言能力已经驾轻就熟了。他对此训练有素,常以摔倒为由拒绝说话。在我们看来,摔倒不是失语的原因,但他似乎是这样认为的。他对此已得心应手,一旦摔倒,他自然而然地就说不出话来。只有在他意识到摔倒与失语并无必然联系,特别是在事故后没有必要整整两年都低声耳语时,他才有可能痊愈。
但是,在这一段记忆中,他告诉了我们他不能意识到自己错误的原因。“妈妈跑出来,”他接着说,“看起来非常激动。”两次摔下来,都把他妈妈吓坏了,并引起了她的注意。他是一个希望被宠爱、被关注的孩子。我们可以理解,他非常想弥补自己的不幸。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其他被溺爱的小孩身上,他们也会有一样的反应,只是可能不会采取产生语言障碍这个策略罢了。失语是这个病人的明显特征,是他从自己的经历中建立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3)一个26岁的男孩来找我,抱怨他总是找不到一份称心的工作。八年前,父亲把他安排进了经纪公司工作,但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工作,最近辞职了,想再找份其他工作,但一直未能如愿。他还抱怨经常失眠,总想到自杀。放弃经纪公司的工作后,他离开了家,在另一个镇上找了一份工作,但后来接到一封母亲生病的信,于是回到家里和家人住在一起。
从这些经历中,我们怀疑,他的母亲很宠爱他,父亲却想在他身上表现权威。我们可能会发现,他活着就是为了反抗严厉的父亲。当问到他在家庭里的位置时,他回答说他是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他有两个姐姐,大姐总想对他指手画脚,二姐也差不多。他父亲也总是对他百般挑剔。他深深地觉得自己在家里处于顺从的位置,只有母亲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直到14岁才去上学。后来,父亲送他去了农校,这样他可以在父亲计划收购的农场里帮忙。这个孩子在学校的表现非常好,但决定以后不做农民。又是他的父亲为他谋到一份经纪公司的工作。奇怪的是,他竟然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八年,但他给出的理由是想为母亲多做点事。
小时候,他很邋遢,又胆小又怕黑,最怕一个人待着。我们一听到有孩子不爱干净,就必定会看到有人在后面为他收拾。如果小孩怕黑、不喜欢一个人,就必定会有人一直关心他、安慰他。对于这个少年来说,这个人就是他的母亲。他觉得很难和别人交朋友,但在陌生人中却感觉自在。
他从未谈过恋爱,对爱情也不感兴趣,也不想结婚。他认为父母的婚姻很不幸福,这一点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拒绝婚姻。
他父亲仍然在向他施压,希望他能继续在经纪公司干下去。他自己想转战广告业,但他确信家里不会给钱支持他进入这一行业。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行为的目的在于反抗他父亲。他在经纪公司上班时,尽管足以养活自己,却从未想过要用自己的钱去学习广告业。只有现在他才想起要这么做,并将其视为对父亲的一个新要求。
他的最初记忆清楚地显示了一个受宠的小孩对严父的反抗。他记得自己在父亲的饭店里干活的情形。他喜欢洗盘子,喜欢把它们从一张桌子换到另一张桌子。他玩盘子的样子惹怒了父亲,盛怒之下,父亲当着所有顾客的面扇了他一个耳光。他用这个早期记忆证明,父亲是他的敌人,他的一生都要与父亲为敌。这才是他至今仍没有工作的真正原因。只有伤害了父亲,他才会心满意足。
自杀的想法也很容易解释。任何自杀行为都是一种谴责。自杀的想法表明:“这全都是爸爸的错。”他对工作的不满也是针对父亲。父亲提出的任何计划,他都拒绝。他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无法在事业上完全独立。他不想真正投入工作,而是想游手好闲,但仍然和母亲保持了一定的合作。但是他的失眠又是怎么显示出他对抗父亲的呢?
如果他一夜未眠,第二天工作时就会精神不佳。父亲希望他去上班,但他却非常疲惫,无法工作。当然,他会说:“我不想工作,谁也别想强迫我。”但是,他还得考虑母亲,考虑家里的财政状况。如果他拒绝工作,家里人可能会认为他无可救药,拒绝供养他。因此他必须有个借口,而失眠——这一看起来是计划外的不幸,为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借口。
开始时,他说自己从不做梦,后来他又想起了一个常做的梦。他梦见有个人朝墙扔球,而球总是弹开。这似乎是个无关紧要的梦。我们能否发现这个梦与他的生活方式有什么联系呢?我问他:“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球弹开时,你感觉到了什么?”他告诉我:“球一弹开,我就醒了。”现在,他向我们展示了失眠的整个结构。他把梦当作唤醒自己的闹钟。他想象每个人都想把他往前推,促使或强迫他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他梦见有人朝墙扔球,这时他便会醒来。于是,第二天他觉得很累,累了就无法工作。父亲非常希望他工作,通过这种间接的方法,他可以击败父亲。假如只看他对父亲的反抗,他能发现这个方法并作为武器,实在是太聪明了。然而,于人于己,他的生活方式都很不尽如人意,我们必须帮助他对此加以改变。
我向他解释过这个梦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个梦,但他告诉我,有时候他还是会半夜醒来。在意识到潜在的目的已经被发现后,他再也没有勇气做这样的梦,但他仍然会使自己疲惫不堪,以致第二天无法工作。我们怎样才能帮助他呢?唯一可行的办法只能是使他与父亲和解。只要他的注意力始终在于激怒并打败父亲,他就无法好转。
按照我们的惯例,我一开始便承认病人的态度是有正当理由的。“看起来你父亲是大错特错,”我说,“他总是想着显示自己的权威,一直对你指手画脚。他可能有毛病,需要治疗。但你能怎么做呢?你又无法改变他。假如下雨,你能做什么?你可以打伞或叫一辆出租车,但若想要反抗它、制服它,是徒劳无功的。你现在的做法无异于浪费时间和雨抗争。你以为这样能表现自己的力量,能占上风,但实际上,你为这个胜利付出的代价比任何人都要大得多。”我把他的所有问题都联系在了一起,对事业的犹豫、产生自杀的念头、逃离家庭以及失眠,并向他指出,他的所有这些行为都是如何通过惩罚自己来报复父亲的。
我还给他提出一条建议:“晚上睡觉时,想象一下你半夜不停地醒过来,这样明天就会疲惫。想象你明天太疲惫了,不能去上班,你父亲便雷霆大怒。”我想让他面对现实。他的主要关切点是激怒和伤害父亲。如果我们无法阻止这种反抗,所有的治疗都无济于事。他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这一点我们都可以看到,现在他自己也能看到了。
这种情况与所谓的“俄狄浦斯情结”极为相似。这个年轻人满脑子想着伤害自己的父亲,而对自己的母亲很依恋。然而,这与性无关。母亲很溺爱他,父亲却对他漠不关心。他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对自己的处境做出了错误的解读。在他的问题中,遗传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他并非无法控制身体野蛮的本能,像部落成员一样好斗杀生,而是从自己的经验中发展出来自己的烦恼。在每一个小孩的身上都可能激发出这样的态度,只要他有一个如此这般宠爱他的母亲和一个如此这般冷落他的父亲。如果小孩在具备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前,要反抗他的父亲,那么采取这样一种生活方式真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