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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最后一枪(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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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堂到红狮酒馆正好十四英里。”

“路倒不远,”脚夫说,“只不过沿途还要停好几次车。”

一排凝着霜花的车厢玻璃窗把苍白的朝阳分割开,像是一块块的水晶体。几张胡子拉碴的面孔从车窗里窥视着刚刚开始的白昼。D跟在贾维斯后面登上一节空****的车厢,眼看着月台上的脚夫、候车室、丑陋的金属人行桥、信号室里拿着一杯茶的人——退到后面去了,那个和平宁静的小天地也随着消失了。从路轨两旁向他们逼近的是寒霜凝冻的低矮土山。他看到一幢农家住房,一片像破旧皮帽般光秃的小树林,铁轨旁边一条小水沟上的冰块。一切景象都称不上壮丽,甚至连美丽这个字眼也当不起,但自有其独特的荒凉、寂静之美。贾维斯目不转睛地向车窗外凝视着,始终一言不发。

D说:“你对本迪池这个地方很熟悉吧?”

“啊!”

“你或许认识班内特太太吧?”

“是乔治·班内特的还是亚瑟·班内特的?”

“给本迪池勋爵的小姐当过奶妈的。”

“啊!”

“你认识?”

“啊!”

“她住在什么地方?”

贾维斯又用他那蓝眼睛怀疑地斜视了D一眼。他说:“你问她做什么?”

“我给她捎来一封信。”

“她就住在离红狮酒馆不远的一幢房子里。”

火车走走停停,小树林和稀疏的草地逐渐看不到了。土山已逐渐为石山所代替。一个小站后面是一个采石场,有一道生锈的单线轨道通过去。一辆翻了的卡车倒在带刺的草丛里。火车再向前,就连石山也看不到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平地,这里那里煤炭堆积成山,形状各异。煤山后面隐隐约约露出远处的山峰。煤堆上长着一些稀疏的短草,看上去像是从地下冒出一缕缕的火焰。煤堆丛中有时露出一段小型火车使用的铁轨,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也不知驶向何处。矿工的住宅区就坐落在这些人工堆成的煤山脚下。一排排的灰色石屋像遍布在大地上的伤疤。火车不再停了,向这一片杂乱无章的平原纵深驶去,驶过每一堆标着站名的大煤堆。这些煤堆都有一个令人起敬的名字,什么城堡峭壁啊、锡安山啊,等等。整个看来,这地方简直就像个大垃圾堆,所有生活中无用的废物都被抛掷到这里——锈迹斑斑的起重机臂,乌黑的烟囱,石板屋顶的小教堂,挂在晾衣绳上的破烂、灰黑的湿衣服……孩子们在公用的自来水龙头上接着一桶桶的自来水。一想到火车刚刚从那样一片原野开来,在距离不过十英里的地方,公鸡在那个小中转站外面喔喔啼叫,真叫人感到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建在煤山前面的住房这时已经连成一片,一条条狭窄的小巷通往铁路。分隔开一座座煤山的只是那些小火车道。“这是本迪池吗?”D问。

“不是。是天国镇。”

火车在一座大煤山的阴影里开过一个铁路道口。“这是本迪池吗?”

“不是。这是考肯伯里尔。”

“一点区别也没有。”

“啊!”

贾维斯出神地望着窗外——他真的有个老伴在本迪池吗?或者只为了换换环境?最后他好像有一肚子委屈似的,气恼地说:“哪儿是考肯伯里尔,哪儿是本迪池,谁都分辨得出。”过了一会儿,眼前又黑乎乎地出现了一座大煤山,路轨两旁宛如伤疤似的灰色房子仍然没有尽头地延伸下去,贾维斯开口说:“这就是本迪池。”他的爱国情绪似乎膨胀起来,沉着面孔气哼哼地说,“你也许认为这里同城堡峭壁或者和锡安山没什么两样。问题是你得睁开眼睛看一看。”

D果然注意地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于破破烂烂的房子和瓦砾堆了。这时他忽然想,用飞机大炮制造废墟实在是浪费,只要撒手不管,迟早就会使一个地方破烂得不可收拾。

本迪池的火车站不像个小停车点,居然还有个车站的样子。这里居然还有一间头等旅客候车室,只是门已上了锁。窗玻璃也大半被打破了。D等别人先下了车,可是贾维斯还在后面磨蹭着,好像害怕会有人监视自己。他给人一种印象,好像他怀有什么秘密,这种秘密倒也极其自然,对别人并无损害。他什么人都不相信,好像一只动物对洞穴外的脚步声或者话语声都满腹狐疑似的。

D走出车站后,一眼就看清了这里的地理环境——一条街通向一座煤山,另一条紧傍着煤山脚,同前一条形成一个丁字。每幢房子都一个样,只有一处客栈的招牌、一座小教堂的入口和偶尔一家即将关门的商店才打破街道的统一格式。这个小市镇的单调简直让人感到恐怖,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做游戏用砖块码起来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完全不像矿工居住的地方。但话又说回来,现在根本无工可做,躺在**可能更暖和一点儿。D走过一处职业介绍所,接着又走过几所灰色的房子,每个窗户都紧遮着窗帘。经过一家人的后院时他往里面瞥了一眼,邋里邋遢,一个厕所连门也没有关,令人望而生畏。这里好像正在经历一场战争,只不过没有战争激励起来的那种反抗精神。

红狮酒店过去曾经是旅馆。本迪池勋爵一定在这里住过。酒店有一个庭院,有一间车库,车库门上悬着一个陈旧的“汽车协会”的黄牌子。街头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厕所的臊臭味。人们从窗户后面冷冷地打量着他——一个陌生人。天气很冷,谁也不到街上同人们打招呼。班内特太太住的房子也是灰砖的,同别的房子形式一样,只是窗帘显得干净一些。从玻璃窗外面可以看到房内一间摆满了家具、没人使用的小客厅,几乎有一种小康之家的气氛。D叩了一下门环,门环是黄铜的,擦得很亮,形状是一个盾形纹章——是一只长着羽毛的怪兽,口中含着一片树叶。这是不是本迪池家的纹章?在这个简陋的小镇里,这个盾形纹章的门环显得非常奇怪、复杂,像是一个代数方程式。它代表着某种抽象的价值,与四周的水泥路、灰砖房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妇打开房门。老妇的脸上满是皱纹,白白净净,像是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肉骨头。“您是班内特太太吗?”D问。

“我是。”她用一只脚把门挡住,像是横在门槛前边的一个门挡子。

“我给您带来一封信,”D说,“是库伦小姐给您写的。”

“你认识库伦小姐?”她用既不相信又不赞成的语气问。

“信上都写着呢。”但她还是不让他进去,她要先把信读完。她没有戴眼镜,把信纸举到她那目光暗淡、固执的眼睛前面,她读得很慢。“她在信里写了你是她的好朋友。你还是进屋来吧。她要我帮帮你的忙……可是没有说怎么帮忙。”

“很对不起,这么早就来打搅您。”

“星期日只有这一趟火车。你当然不能走着来。乔治·贾维斯是跟你坐一趟车来的吗?”

“是的。”

“啊!”

小客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装饰品、瓷器和嵌在弯曲的银框里的照片。一张桃花心木圆桌,一张铺着天鹅绒面的长沙发,弧形靠背、天鹅绒面的木椅,地毯上盖着报纸以免踩脏——这间屋子像是布置好了等待某一重大事件,但这件事却一直没有发生,而且以后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会发生。班内特太太神情严肃地指着一个银框子说:“我想,你认得出那是谁吧?”照片上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子,手里松松地抱着一个洋娃娃。D说:“我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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