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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最后的战役
1223年,成吉思汗六十二岁了,他决定回家,以便能在发源于不儿罕山的土拉河畔度过晚年。与他开始入侵中亚时的闪电速度不同的是,他从阿富汗返乡的旅程缓慢而悠闲,有时在一地停留很长时间,并进行史上已知的最大规模的狩猎活动。在四年作战期间,他的军队征服了从印度河到伏尔加河的广大领土,包括今天的哈萨克斯坦、阿富汗、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阿塞拜疆、伊朗、格鲁吉亚、亚美尼亚、俄罗斯南部和巴基斯坦的部分土地。他的军队已经厌倦了战争和掳掠,都想要回到家园。
返回蒙古后,蒙古将士用了整整一年时间与家人和朋友团聚,举行狂欢庆祝活动。老兵们讲述着遥远地方的奇闻轶事和壮烈的战斗故事。孩子们见到了从未见过或不再记得的父亲。很多年轻男孩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作为胜利归来的战士,他们急于炫耀自己的财富并找到妻子。年轻人四处求爱,女孩们一边取笑他们,一边和他们调情,而朋友们则嘲弄这些年轻的士兵们。这些士兵满不在乎,只管骑在马背上炫耀自己的骑术,摔跤,玩掷踝骨游戏,并享受母亲的厨艺。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在庆祝,军队凯旋时还带回了许多囚犯,包括被击败的花剌子模国王的母亲及其家族成员。由于他们公然反抗蒙古人,因此被降为奴隶,受尽了羞辱。花剌子模国王的家族成员逐渐湮灭无闻。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陌生而严酷的草原环境中经历了可怕的苦难,因而短命。蒙古人拥有这么多的奴隶,因此每个人都很富有,不用工作。他们终年狂欢。
当成吉思汗结束第二次远征回到自己的祖国后,他从童年时就认识的人绝大多数都早已死去了,但那片土地依旧。他的妻子一切安好,事业蒸蒸日上,每人都在自己的领地上拥有自己的宫廷。孛儿帖控制着克鲁伦河流域及其相邻的大草原,那里是她出生的地方。这个曾经被绑架到篾儿乞部,并被强迫嫁人、几乎沦为奴隶的女人现在是女王了,而被废黜的皇后与公主成了她的仆人。忽兰管理着不儿罕山的高地和斡难河,也遂掌管着土拉河,而也速干则统治着鄂尔浑河上游和杭爱山。
虽然成吉思汗的征服改变了世界,但他的祖国几乎面貌依旧。他出生时,草原没有城市、要塞、寺庙或其他定居生活的迹象,而他有意使之保持原貌。他的百姓继续住在游牧民的帐篷里,随着季节变化放牧他们的牲畜:马、牛、牦牛、绵羊、山羊和骆驼。他们观测天象,以便知道什么时候转移到下一个牧场。
他拒绝担当征服英雄的角色,却把功劳归给他的军队和上天的祝福。他宣布:“我要向腾格里,我的圣父祈祷。”然后,“他登上山冈,摊开他的毡鞍布,把他的皮带挂在脖子上并祈祷”。他的话语简单、谦逊、直截了当:
我非因刚毅之美德而称帝,
皆因我父腾格里命我为帝!
我非因奇妙之美德而称帝,
皆因我父腾格里命我为帝!
长生天为我征服外敌![465]
成吉思汗并没有为他自己史诗般的征服战争建立纪念碑,也不允许刻写碑文。他的功绩本身就已足以证明一切。然而,他却及时地把功劳归于别人,并命令建立一座纪念碑,纪念1225年夏天那达慕比赛上最优秀的射手。蒙古人把伸开胳膊时两个指尖之间的距离称作奥德(ald),合撒儿的儿子也孙哥射中了335奥德之远(超过480米)的目标。[466]这样的壮举史无前例,因此值得立碑纪念。
戎马倥偬几十年,成吉思汗征服了远近的众多民族,在此过程中,他仔细审查了世界上的各种宗教,发现每个宗教都有宝贵的真理,无论是基督教、佛教、道教还是伊斯兰教,都有可取之处。正如每一片土地出产特定的农作物和水果,每个宗教也有自己独特的风俗习惯和价值。几个世纪后,尹湛纳希在《青史演义》中写道:“每个民族的书籍和写作方式都表现出各自的民族特性,并且在主题和观点上表现出不同。例如,这个世界上最香、最美丽的东西是花朵,但并不是所有的鲜花都相同,它们都有着特殊的颜色。水果好吃,但味道各异。”[467]诗歌在任何语言中都很美,但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写作方法和规则。“汉人使用尾韵,蒙古人使用头韵,藏人使用节奏,女真人在演讲中使用骈体”。
所有的宗教都声称自己擅长教导和启迪。它们喜爱真善美,崇拜神和上天。它们教导美德、诚信、责任和公义。它们谴责邪恶和不法行为,谴责贪婪、嫉妒、占有欲和伤害他人的本能。它们的不同之处在于细节,在于对如何做到这些细节有各自不同的理解。在圣地,信徒应该按照顺时针方向走呢,还是逆时针方向走?他们应该忌食牛肉、鱼、禽鸟或洋葱吗?祈祷时他们应该穿黄色、黑色,还是白色呢?他们在祈祷前应该脱下鞋子呢,还是解下腰带?应该戴一顶帽子呢,还是光着头?她们应该把脸遮盖起来呢,还是素面朝天?死人应该土葬呢,还是火葬?挂在树上呢,还是喂给狗和鸟?处死一个犯了死罪的人,是砍掉他的头显得更尊重呢,还是把他勒死更尊重?神喜欢什么样的祭品?是一只羊呢,还是米和酒?是一束鲜花呢,还是一片信徒的肉?神是更喜欢听到他们用阿拉伯语诵经呢,还是用拉丁文吟唱?是用藏语诵经呢,还是用汉语祈祷,还是只是跳舞?
成吉思汗认识到,宗教信仰与实践能够满足人们普遍的精神渴望,而这种渴望超越国家和民族边界。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中都存在明确的普世主义原则,这种原则似乎已成为大多数宗教信仰的基础。这种普世主义信息正是他所渴望的,因为他正要创建一个世界帝国,但他决定,他的帝国将不仅仅基于一位先知、一种经文或一套信仰。
他与巫师、祭司、门徒、僧侣、毛拉进行了很多对话,在对话结束时,他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虽然有些人显示出了真正向善的倾向,但是他相信,没有人真正明白道德、生命的意义,或神圣的性质。他们和他一样,都只是人,竭力去理解世界。他们那点有限的研究并不能使他们更接近上帝,经文、圣歌、舞蹈、仪式、药物或祈祷也无法揭示一个秘密的方式、一个隐藏的路径以找到人生的正确道路。他认为,人们不需要从先知、教师、开悟的大师、萨满或他们的经文中获得秘密知识。每个人内心都拥有相同的指南针。每个人生来就有能力通过深思熟虑、内省、简单的常识和感悟去发现和培养道德。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种信仰都可能有所裨益,但他发现,没有任何一种信仰能保证绝对能将人们引向正确的道路。[468]
每种信仰的虔诚信徒都希望人们完全按照他们自己的思想来判断他们,而不是根据他们真实的行为或者他们行为的真实后果来判断他们。他们虔诚地把善行都归功于自己,却把恶行都归于那些犯错的人、那些误解了教义或故意作恶的失信者。成吉思汗的世界观太重实效了,以至于无法把思想和行为分开。他不根据话语作出判断,而是根据行为作出判断,确定的目标,只有用已取得的成就来证明才能算数。
他发现每个宗教都有其不足之处和虚假的教导,都有某种荒唐话和圈套。每一种宗教都有缺陷,当其领袖不受监督,有权管理自己的事务,并滑入独裁贪婪的深渊时,这种缺陷就表现得尤为明显。他坚信,抬高一种宗教置于其他宗教之上会伤害他的帝国。尽管它们自称拥有全部真理,但是每种宗教都是地方性宗教,植根于特定的区域、语言和文化,而他所要创建的帝国则是世界性的,包括所有的土地、人民和神明。每一种宗教都拥有一些重要的真理,但无论是他们的老师还是他们书中所载的,都没有唯一的、终极的道德真理。有着同样信仰的学者,读着同样的经文,却不断争吵,甚至因为或大或小的问题互相残杀。他们同时解释相同的文本,却作出相反的判断。人们怎么能信任他们,把管理社会的最重要的实际职责交到他们手上呢?只有严格的法治和强有力的统治者才可能阻止那些所谓的具有共同信仰的信徒像饥饿的小狗争夺一根骨头那样相互厮杀。答案究竟是什么?是加强控制还是减少限制?当成吉思汗进入他生命的最后几年,这些关键问题困扰着他。
操练德行,就像学习射箭或骑马一样,需要身体锻炼和精神力量,而这些并不是按照规则和指示产生的。道德并不是从书本中产生的,它来自积极的实践。道德是一种能力,只能通过实践学到并加以完善。成吉思汗没有从学者、牧师或宗师那里获得分辨是非的能力,而是从身边单纯的人身上学会了道德和价值观。在他的童年时代,这些人是他的母亲和山里的札儿赤兀歹老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人变成了他周围的同伴和战友们。在《蒙古秘史》中,他对职务虽低但智慧超群的人说:“我行是则尽其力焉,我有非则直谏止焉。”[469]他公开承认,他卑微的同伴,如博尔术和木华黎的教导“乃使我至此位矣”。[470]
成吉思汗拒绝接受任何一个流行的宗教的做法使得一些学者认为,他对宗教态度冷淡,但俄罗斯学者尼古拉·特鲁别茨柯依在20世纪初清楚地分析了宗教在蒙古成功征服俄罗斯和其他国家的过程中起到了多么核心的作用。他写道:“作为一个无畏地、无条件地履行其职责的人,他必须坚信——不是从理论上讲,而是凭直觉完全相信——他个人的命运,与他人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一样,掌握在无可指责的更高存在的手中。这样一个存在一定是神,而不是人。”只有一个奴隶才会服从另一个人的权威,但道德高尚的人会在众生等级分明的结构中服从神的旨意。“遵守纪律的士兵,能心甘情愿地服从上级下达给下属的命令,他并不会因此而失去他的自尊,而是从内心自发地服从无形的超然的第一因。这与奴隶完全不同,奴隶只是出于对尘世的恐惧,为着尘世的荣华和虚荣而服从上级”。在他一生中,“成吉思汗认为只有那些具有真挚而深刻宗教情怀的人才是对他的国家有价值的人”。[471]
在他年轻的时候,成吉思汗最亲密的伙伴一直是每天陪伴在他身边的怯薛成员。在他成为一个空前庞大的帝国的统治者之后,他和他的那些怯薛伴当都渐渐老去,这些人大都分散到很远的地方领军作战,从中国、伊拉克直到俄罗斯。他们的儿子、孙子,以及越来越多纳入蒙古帝国的部落可汗的儿子成了怯薛主力。虽然随着帝国的扩张,怯薛的作用日益重要,但成吉思汗和这些年轻人之间很少有情感纽带,因为在他通往权力顶峰的漫长斗争中,他们没有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于是他越来越多地转向其他人,转向内部的管理圈子和怯薛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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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成吉思汗似乎充分意识到,他在尘世的时光很快将结束,而他也越来越感到沮丧,因为他还没有完成征服世界的神圣使命。宋朝依旧在中国的南方紧握政权,他的士兵刚刚勉强到达俄罗斯、西藏地区、伊拉克、朝鲜和印度的边界,欧洲、拜占庭、叙利亚和埃及仍然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但是,只有一个国家让他一直寝食难安,那就是自称为“大白高国”的西夏王国。早在十五年前,即1209年,他们曾宣誓永远效忠于他,但蒙古军队离开后不久,当西夏统治者接到命令,派遣士兵加入蒙古军队征服花剌子模汗国的战役时,他们曾经轻蔑地嘲笑这位蒙古领导人。西夏统治者回信说,如果成吉思汗真的是世界统治者,他就不需要西夏的帮助。如果他觉得自己的士兵无法击败花剌子模国王,那么他就不应该发起攻击。
西夏统治者拒绝履行自己的义务,使成吉思汗感到愤怒和屈辱,但在当时他未能惩罚西夏,因为他迫切需要把重点放在征服花剌子模汗国的战役上。他推迟了惩罚傲慢自大的西夏的行动,但他永远不会原谅或忘记。现在,他已接近生命的尽头,他决心要为他们的背叛而惩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