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光明的使者(第1页)
第五章光明的使者
铁木真花了二十五年统一草原部落,将它们置于他的领导之下。在此过程中,他发现,他遇到的可汗中没有任何人值得效法,没有任何像样的理想值得遵循,当时的英雄中没有任何人能和古代匈奴和突厥可汗神话般的荣耀相比。在王罕和太阳汗的汗廷中,他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可仿效的地方,但是引起他注意的是文字书写的重要性。文字能保存法律,似乎既能连接过去,也能让未来的人看到。铁木真非常希望为他的新兴民族创造一个书写体系,并因此最终与世界上最不寻常的文化和宗教传统建立联系。这将在他未来帝国的政治和精神取向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现代维吾尔族人生活在中国西部,他们是穆斯林,采用源自阿拉伯语的字母符号书写自己的语言,但是更早期的回鹘人[1]则生活在蒙古,信仰摩尼教,并采用源自古叙利亚语的字母书写自己的语言。他们曾从公元744年开始统治草原上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帝国——突厥帝国,直到他们在公元840年被击败并逃往中国。[2]回鹘人不同于纯粹的游牧蒙古人,他们已经在草原边缘建立城市,并在河谷地带引进农业,但从未放弃游牧传统。1204年,当铁木真从乃蛮部接管他们以前的领土时,他们的城市已经几乎沦为废墟,但回鹘文明得以保存,一些回鹘人在自己的土地遭到破坏的情况下仍选择留下来,另一方面,这种文明也借着他们的书面语言得以保留。在鄂尔浑河畔的牙帐城,依然可见回鹘故都的废墟,让人遥想当年的雄伟和神秘。第一个匈奴帝国就发源于此,后来突厥人曾在此建造他们的第一座草原城市。
尽管回鹘城市与中原城市相比相对较小,但已经足以容纳大都市生活的所有内容,有寺庙、宫殿、城堡、修道院、市场以及厚实的城墙和雄伟的城门。回鹘人挖出灌溉用的沟渠,种植花果,修建仓库,并努力把当地冰封高原的恶劣地形变成农业用地,其面积之广大,无论向哪个方向走都需用掉一个月的时间。与之前的突厥帝国竭力摈斥所有外国影响不同的是,回鹘人与唐朝建立了稳固的外交和军事联盟。唐朝皇帝承认其独特的军事技能,并将之归功于养育他们的蒙古恶劣气候:“疾风知劲草,岁寒见松柏。”[113]
回鹘人并不想只与一个外族政权结盟,于是他们大力开拓与粟特人的商业联系。粟特人是古波斯人的后裔,此时生活在撒马尔罕(即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周围,从事贸易活动。粟特人曾一度控制过一个中亚地区的大帝国,并派商队进入中国,很久很久之前连基督都还未诞生的时候就曾沿着丝绸之路到达君士坦丁堡。粟特人在公元前327年被亚历山大大帝征服,此后他们的文化吸收了希腊词汇、信仰和哲学。[114]他们把古希腊文化、波斯传统和印度影响混合起来,并把他们经过交融后的精致文化传播到了蒙古大草原。在几个世纪里,他们大部分的政治权力都被剥夺了,但他们作为一个精于商业经营的族群坚持了下来,他们经营经过精心设计的商业网络,通过一连串的绿洲和商道把中国和中亚地区连接起来,其商路南到印度,西至中东。中国有非常发达的文明,拥有自己的军队和皇室,能制造所有商品,能进行大规模的工程项目,但粟特人只是一种文明的残余,只有很少的政府机构,并没有自己的国家。
几个世纪以来,粟特人的骆驼商队来回跋涉穿越沙漠。一位11世纪的突厥观察家写道:“然后商人来了,他们一直从事贸易,追逐利润,永不停歇。”尽管话语中含有批评的意味,但他很快话题一转,对他们的价值予以肯定,“他们提供各种丝制品以及世上所有的稀世珍宝……如果没有商人在世界上漫游,你何时才能穿上一件黑色貂皮衬里的衣服呢?如果来自中国的商队不再风尘仆仆络绎于途,这些花色万千的丝绸怎么可能来到这里呢?如果商人不去环游世界,谁能看到一串珍珠项链呢?”[115]
中国人对粟特人保持着比较严厉和怀疑的态度,尤其这些商人还是他们的竞争对手,因而对他们不断寻找物美价廉的商品感到憎恨。一位中国评论家写道:“生子必以石蜜纳口中,明胶置掌内,欲其成长口常甘言。”同样,他们接受的教育使他们一生都很贪婪:“掌持钱如胶之粘物。”[116]
尽管存在这些反对声音,但批评者都承认粟特人很有学问,并且精通数学,他们创造了古老而精致的文化、文学和宗教。当时一位穆斯林观察家写道:“虽然他们为了生活满世界漫游,但他们仍保持着对上帝的虔诚。”[117]虔诚的粟特商人还担任传教士的角色,传播他们的信仰。
粟特人接触过很多不同类型的宗教,接纳了各种不同的信仰,并与所有人维持商业关系,但他们最信仰的是所谓的明教,历史上他们被称作摩尼教徒(Manis),因为他们的先知的名字叫作摩尼。今天在英语和许多其他语言中,摩尼(Mani)是一个贬义词,指的是把世界划分为善恶两部分的眼光狭隘之人。这个名称一般用于侮辱某些只用对与错衡量问题的人,而且与machiavellian(狡猾的)一词联系紧密,因此有时会被弄混。而如今这个词一直用于泛指所有类型的宗教原教旨主义者,偶尔也指称任何无良、欺诈、邪恶的政治、宗教或商业行为。然而,摩尼教虽然很奇特,但它本来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宗教。
摩尼于公元3世纪出生于巴格达附近的一个波斯家庭,属于一个实行浸礼的小犹太教派。在孩提时代他看到了第一个异象,写了几本经书,现存有一些很长但不完整的文本,还有许多片段。他对自己出生时就信奉的宗教很不满意,于是试图把他身边的主要宗教融合在一起。他认为,神化成肉身,首先是在波斯代身成为先知琐罗亚斯德,在印度转世为佛陀,在以色列成为耶稣,最后才成为摩尼。他的追随者崇拜所有这些神圣的化身,并认为圣灵出现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语言传教。他把来自印度、波斯和以色列的各种元素结合起来,并且认为希腊哲学家接受了神的启示。
摩尼在他的《沙卜拉干》(即《二宗经》)一书中提出他的哲学观点,这部书是他唯一一部用中世纪波斯语写成的著作。虽然他将这本书献给了波斯国王沙普尔一世,但他的教义并没有成功地使国王皈依摩尼教。他的信条虽然很流行,但从未成为波斯的官方宗教。他的其他作品用叙利亚语写成,这种语言与希伯来语和阿拉米语关系密切,后者是耶稣曾使用的语言。
根据摩尼的教义,宇宙最初是由纯粹的光明、精神和智慧构成的。所有的美好事物都与黑暗和罪恶的物质世界截然分开,但邪恶设法引诱了光,并使二者混合起来。一切精神都是好的,都属于光明世界的一部分;一切物质,包括人的身体,都是邪恶的,都是黑暗世界的一部分。摩尼教导他的信徒要把他们身上神圣的精神与黑暗的物质世界分别开来。他的目标是要让人们放弃世俗的欲望,包括性欲和食欲,重新进入光明世界。他把世界描绘成一个绝对的罪恶之所,在那里,恶魔化身为邪灵,“他火烧,他摧毁……他恐吓。他振翅在空中飞翔,他用鳍在水里游泳,他像黑暗之物那样爬行……毒泉从他身上汩汩涌出,他喷出雾气,他的牙齿就像匕首”。[118]
虽然在很久以前的波斯,比如在公元前6世纪居鲁士大帝统治时期,就有着宗教宽容的历史,但到了摩尼的时代,琐罗亚斯德教占据着主导地位,其领袖认为摩尼是一个主要威胁。琐罗亚斯德教祭司敦促国王巴赫拉姆一世禁止摩尼和他带领的异端分子传教。国王采纳了这个建议,宣布摩尼和他的教导“无用且有害”,把他用铁链锁了近一个月,然后在公元274年春天把他处决了。[119]
摩尼和他的信徒试图把所有宗教联合起来,但结果却恰恰相反,他们惹怒了较古老宗教的信徒,因为每个宗教的领袖都坚持自己的信仰实践是完全的、完美的,因此不需要引进外来观念来改进。9世纪的阿拉伯史家谴责摩尼教“甚至比基督教还要坏”。[120]起先人们只是不喜欢这个宗教,但很快就转为迫害。4世纪初,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完全取缔了摩尼教并迫害其信徒。他在公元302年3月31日的一项法令中这样写道:“我们命令,该教派之创始人及首领当受严惩。”并判决把摩尼教信徒“与他们可恶的著作”一起“烧在火中”。[121]这种压迫在公元5世纪时愈演愈烈,当时摩尼教徒奥古斯丁背叛自己的信仰,皈依了基督教。奥古斯丁撰写了大量神学著作,强烈谴责摩尼教,指责其信徒丧失道德。虽然奥古斯丁没有更进一步呼吁人们讨伐他们,但是新生的强大的基督教统治集团很快便把他的哲学异见和对他信徒的犯罪指控转变为残酷迫害的理由。
摩尼教徒被赶出了欧洲、非洲和中东地区,然而每一轮的殉难都使得逃离的摩尼教徒把自己的思想传播得更远。他们的信仰传遍了亚洲,到达印度乃至整个中国,他们有时被吸收进其他宗教,虽然被容忍,但也经常被蔑视。在中国,他们被形容为令人恶心的“信奉素食主义的魔鬼信徒”。[122]他们最后的避难所是大陆上最偏远的城市之一——蒙古草原上的牙帐城。在这里,他们终于得到了回鹘人的支持,在他们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第一次有了一个政府不仅容忍他们的存在,而且也接受他们作为宫廷和国家的官方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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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木真出生的时候,摩尼教已经在草原上流传了四个多世纪了。虽然游牧民族从不遵守摩尼教关于肉和性的限制,但是由于很多关于光、太阳和水的观念早就已经渗透进了他们的传统文化(几乎不可能确定这些思想究竟来自何处),因此摩尼教的宇宙观以及神学与草原的灵性传统很自然地发生了交融。像以前的匈奴人和后来的蒙古人一样,回鹘游牧民族与光有着深刻的精神联系。黎明是一天最神圣的时刻。广袤的大草原一马平川,几乎不见树木,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当太阳升起,普照大地,冬天使片片冰雪熠熠生辉,夏天使青青草原金光闪闪。太阳带来温暖,带来光明,每天都是一个奇迹,因此他们在赞美诗中充满了对朝阳的礼赞。即使在今天,蒙古人经常从他们温暖的蒙古包里走出来,在金色的朝阳照耀下张开双臂迎接最纯洁的祝福,并向四个方向泼洒牛奶表示感恩。
公元763年所立的一块刻有回鹘汗法令的石头[3]这样写道:“[持]受明教。”石刻吩咐回鹘人放弃他们野蛮的习俗,以便“薰血异俗,化为[茹]饭之乡;宰杀邦家,变为劝善之国”。[123]回鹘汗自豪地宣称,他已经选择这个独特的异国宗教作为团结人民的一种手段。
一旦掌权,这些有点清教徒式的不宽容的摩尼教徒便摧毁了许多回鹘人崇拜的偶像和萨满器具。[124]他们已吸收了较古老的古典宗教和希腊哲学,因此已经没有余地留给草原上的万物有灵论了。由年老妇女控制的传统拜火习俗不得不与来自琐罗亚斯德拜火教的新观念和新做法进行竞争,这些新观念也是由粟特商人从波斯引进的。摩尼教徒使用突厥部落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使用的相同的单词来解释他们的宗教:上帝是腾格里,而现在他们增加了古老的琐罗亚斯德神明阿胡拉·马兹达,这个词最后在蒙古语中读作库尔穆斯塔(Qar-MuzdyKhormus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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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大多数宗教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一种神圣的语言,如梵语、希伯来语或阿拉伯语,但是摩尼教教义认为,智慧会在不同的时间出现在不同的语言之中。摩尼在他的圣言中宣称:“智慧的言行总是会呈现给人类,在印度是使者佛陀,在波斯是使者琐罗亚斯德,在西方则是使者耶稣。”“于是,在这末世,有启示降下,借我摩尼,神之真理的使者,把这个预言带到巴比伦去。”[125]摩尼认为,用不同的语言进行崇拜正像用许多不同的音调唱歌一样重要。他说:“古人的宗教只在一处,用一种语言,但我的宗教将出现在所有地方,用所有语言敬拜,将流传到遥远的国度。”[126]
在这新被纳入的世界观中,水、风和光构成了生命的要素。摩尼教徒借用古代巴比伦思想,尘世是“水的海洋”,而天堂则是“光的海洋”,是知识之神的居所。[127]回鹘人一般称呼他们的宗教为“世界海洋”,因为它把以前的所有宗教之河汇聚成了一个大海,在希腊语中是“塔拉萨”(Thalassa),在梵语中是“萨穆德拉”(Samudra),在突厥语中是“腾吉斯”(Tengis),在蒙古语中是“达赖”(Dalai)。回鹘人竭力把世界上的所有宗教统一起来,因此他们把他们的摩尼教信仰比作知识之海,犹如汇聚所有江河的世界海洋。[128]他们认为,世界海洋代表纯洁、知识、权力、和平,以及海洋中所有的珍宝,如体现海洋自身超自然力量的珍珠和珊瑚等。
尽管他们的神学教义如此要求,但摩尼教修士和修女仍保持着奇特的生活方式。他们只吃自认为充满光明的食物。流动的河流与溪水中的水闪闪发光,喝这种水的人便接受了光,但井水来自地底深处,那里只有黑暗,所以他们认为,人类不应该喝井水。地面上种植的绿色植物、水果和蔬菜能吸收光,所以可以吃;但块根植物生长于地下,没有接受光,因此不能吃。他们吃水果、蔬菜和植物叶子,但不吃洋葱、大蒜、胡萝卜、萝卜和其他在地下生长的植物。他们拒绝吃肉,因为肉不是在阳光下生长的,因此不能提供光。他们喜欢葡萄,但是不喝葡萄酒,因为在酿酒过程中葡萄中的光被榨出去了。摩尼教徒首选绿色和黄色蔬菜,他们认为这些蔬菜的光含量最高。他们也吃种子。在他们的信仰中,每棵植物都有一个灵魂,他们认为种子含有数以百万计的灵魂。吃进这些灵魂能使人充满光明,有助于把这些灵魂凝聚起来,最终使得所有的灵魂都凝聚在一个充满光明的实体中。
回鹘人的摩尼教笼罩在神秘和仪式之中。他们的祭司讲述着遥远之地发生的神和人的神奇故事。耶稣用比喻,摩尼则用隐晦的典故。回鹘人传统上称耶稣为不儿汗耶稣,有句经文曾引用耶稣的话说:“为了救你脱离死亡和毁灭……我要赐给你眼睛未曾看到过的、耳朵未曾听到过的、手未曾摸过的。”[129]只有最高级别的官员才自称充分理解了这个宗教及其神秘的仪式。因为他们重视保密,因此摩尼教徒被称为诺斯底派(Gnostics),这个词源自希腊语的“gnosis”,意思是知识,在回鹘语和蒙古语中则演变成了“bilig”。[130]
虽然摩尼教把其他宗教的思想和实践结合了起来,但它严格禁止一些重要的礼仪,如基督教的洗礼、犹太教的割礼和佛教的火葬仪式。尽管摩尼教强调禁欲,但也不赞成一些基督徒自愿实行的阉割,也不赞成作为惩罚强加于人或为了当太监而实行的“净身”。
摩尼也禁止印度教规定的沐浴仪式。按照他的教导,进入任何水体都是一种罪恶,因为它污染了所有生命所依赖的生活用水。火可以净化自身和所有经火的人,但水是脆弱的,极易遭受污染。
在名为《科隆摩尼抄本》的文献中,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人正准备跳进河里去洗澡,但遭到了水神的指责,问他:“你的动物伤害我还不够吗?你自己也要毫无道理地欺侮我,亵渎我的水吗?”那个男人回答道:“世上的**、猥亵、污秽都被扔进你的身体里,你并不拒绝它们,为何你此时却却因我而伤心?”水神提醒男人,他应该是一个正直的人,不应该有这种丑恶的行为。还有一次,他被告诫,人和水是一体的,我们如何对待一滴水就是如何对待整个海洋。[131]
只有宗教内的选民才必须遵守严格的贞洁和素食诫命,戒酒,不吃发酵的食品,禁食植物的根茎,也不吃地下生长的植物,因为那里没有光。但这些规则不适用于贵族或普通人。选民身穿白色长袍,戴着白色头巾,以显示他们的纯洁,白色因而成了摩尼教的象征性颜色。相比之下,佛教被称为黄教,基督教被称作黑教,因为他们的祭司所穿的长袍是黑色。穆斯林被称作裹头巾的人。摩尼教神父的白衣表明他们不会从事沾染污垢的工作。和积极参与日常生活的萨满不同,摩尼教祭司形成了一个脱离普通民众的阶层。后来,当铁木真组建自己的政府时,他任命白袍萨满担任他的精神顾问。[132]
回鹘祭司对民众的管辖权不仅来自他们在思想上和在公共仪式上的影响力,也来自征税的权力。百姓除了向汗进贡用以供养国家和军队外,他们现在又不得不支付新税,叫作“灵魂服务”税,专用于教堂的运作和养活神职人员。为了保证人们遵守这项法规,回鹘汗恢复了古代草原的军事传统,每十人编为一个单位。[133]他进一步命令,这十人中要选出一位负责照顾其他人的精神健康,这个灵魂监督同时充当精神导师、思想监督者和宗教税吏,强迫人们向教会支付施舍和费用,并报告犯罪的和不当的行为。[134]
铁木真最终没有采纳宗教税这个主意,但他采用了其基本的社会原则,把他的军队以十进位制组织起来,每个单位选出一人负责。十人单位又组成百人单位、千人单位、万人单位,这样,蒙古军队就成了一个精确的十进位制军事组织。同时,牲畜也是按群计算的。要一个个数绵羊、山羊、马、牛、牦牛和骆驼实在太麻烦,所以蒙古人想出了一个简单的办法,以马为单位。五只山羊或五只绵羊合计等于一匹马,五头奶牛或牦牛等于四匹马,四头骆驼等于五匹马。因此,所有的动物都可以组合简并到一个数字。
回鹘人自诩“强大而无敌”,因为“首领和百姓之间的差别不是很大”,但摩尼相信保持一个优秀的精英集团的必要性,因此他故意不提佛陀、耶稣和其他宗教领袖教义中的平等思想。[135]他教导人们说,那为数很少的人是选民,具有比普罗大众更优秀的品质,而且他相信这个小精英群体应该统治其他人。随着回鹘变得越来越强大,其领导人越来越多地介入摩尼教,精英家庭被这种哲学所**,认为无论自己想干什么都是有道理的。经文(有些地方故意模糊)含义的模棱两可给他们提供了放纵自己的借口,过着摩尼从未认可的生活方式。
回鹘统治者建造辉煌的宫殿,里面堆积着进口的奢侈品、漂亮的衣服、甜食、珊瑚、绿松石等。“妇女用粉、黛描眉,用刺绣装饰衣服”。[136]这些奢侈品是“中国制造”,而这些物品的进口使他们断然“与野蛮风俗习惯决裂”。[137]
历史证明,颓废的社会可以维持很长时间,却会因一些突发事件导致其灭亡。这个命运于公元839年一个致命的冬天降临在回鹘身上,严重的雪灾造成大批牲畜饿死,这个现象被称为“白色饥荒”。一方的灾难往往是另一方的机会。在回鹘人遭受灾荒暂时虚弱无力时,从西伯利亚叶尼塞河来的数万名吉利吉斯人涌入蒙古大肆抢掠。吉利吉斯人杀死了回鹘汗和他的家人,在长达五年多的时间里,他们**了回鹘人的土地,抢劫寺庙,烧毁城市,偷窃牲畜,奴役百姓。
吉利吉斯人的大规模劫掠结束之后,并未创建一个新的帝国,也没有重建城市或建立另一个王朝。相反,他们开始一步步撤离这个被**的民族,带走他们想要的东西,并寻找新的地方进行掳掠。灰烬和尘埃依然笼罩在烧毁的寺庙和宫殿上,一些幸存者爬出废墟,抛弃了他们的城市,一步步走向草原,去寻找新的生活。一些人一路向南,穿越戈壁逃往中国西部的吐鲁番、哈密以及丝绸之路沿线的绿洲,今天回鹘人的后裔仍在那里生活。其他人则融入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抛弃了他们的城市文明,过着几千年来生生不息的游牧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