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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上天的金鞭
《蒙古秘史》很少交代在重大冲突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记载成吉思汗家人的想法,往往突然之间便开始描述一场意外的、莫名其妙的暴力事件。当铁木真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时,他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别克帖儿发生了冲突。别克帖儿是速赤吉勒的长子,可能只比铁木真大两三岁。冲突的起因似乎是别克帖儿抢走了铁木真钓到的一条小鱼,这说明他比铁木真年长,也更有力气,由于他们的父亲不在了,他打算承担起持家的责任。
当铁木真向母亲抱怨时,她却偏向别克帖儿,而不是铁木真,她告诫儿子:“影外无其友,尾外无其缨。”按照蒙古部落传统,如果一个女人亡夫的兄弟不愿收继她,那么亡夫另一个妻子所生的儿子就应该这样做,不管他多么年轻。别克帖儿可能正打算收继诃额仑,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偏向她的继子,而不是她自己的儿子。无论紧张关系的起因如何,母亲的责骂只会使铁木真心情阴郁、怒气冲冲。
最后,铁木真横下心来,决定把别克帖儿杀掉。一旦他拿定主意,很快便采取了行动。他和弟弟合撒儿悄悄跟踪着别克帖儿,好像猎杀一只野狼或鹿那样。他们发现别克帖儿坐在一座小山丘上,便前后夹击他。别克帖儿手无寸铁,没有反抗。他重复着诃额仑的话,先是嘲笑铁木真没有朋友,只有自己的影子;没有鞭子,只有马尾巴;然后恳求他的兄弟们,他们应该一起对抗共同的敌人,而不是自相残杀。
铁木真和合撒儿联手射死了别克帖儿。他是成吉思汗崛起过程中的第一个受害者。
当诃额仑意识到发生的一切时,她被激怒了,她对她的儿子破口大骂,骂他是一只老虎、豹子、蟒魔、豺狼,她尖叫道:“毁矣!”但不管她有多么痛苦,流了多少眼泪,别克帖儿已经死了。铁木真不为所动,他年轻的兄弟姐妹很快就意识到,激怒了他后果将不堪设想。只有和他一起杀人的合撒儿从来不怕铁木真。尽管家里发生了谋杀事件,但别克帖儿的亲兄弟别勒古台仍保持着对家庭的忠诚,后来活得比家庭所有其他成员都长寿。
铁木真在童年时代遭遇了一系列危机,他被人抛弃,父亲去世,在荒山上为了生存长期苦苦挣扎。他还是一个孩子,不得不应付危机,但却无力改变这种状况。他还太年轻,难以抵抗周围成人的势力。杀害别克帖儿是一个转折点,他第一次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戏剧性的一幕显示了他的坚韧和勇气,但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件事引起了他的敌人的注意,他们认识到,一个年轻人既然能杀死自己的兄弟,将来也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泰亦赤兀惕部的首领以前曾救过铁木真的命,现在却感受到了他的威胁。他淡淡地说:“雉雏每其退翎乎!涎羔每其长成乎!”他指的就是铁木真和合撒儿。他命令他的部下来抓捕铁木真。[44]
铁木真从泰亦赤兀惕人手下逃脱,躲进了森林里。又累又饿地度过了几天后,他以为应该安全了,可以从森林里出来了,寻思着抓他的人可能已经累了,应该不会再找他了。可是正当他试图从藏身的小沟爬出去时,却发现一块白色的大石头落下来堵住了出路。他想把它挪开,但灌木和树木碍手碍脚。他认为这些都是上天不让他离开的启示,但他仍决心反抗命运。连续九天不吃不喝后,他意识到,除非他愿意放手一搏,和对面酒足饭饱手持武器的人打一仗,否则他的命运就是一个死在山上的无名男孩。他问自己:“岂可无名而死?计不如出。”[45]
他手中只有一把削尖的小刀,他开始慢慢用它砍断挡路的树枝,直到能逃出去为止。在林子的另一边,泰亦赤兀惕的士兵正等着他,他们“见之,遂执去”。[46]把他锁在枷上,俘虏他的人奴役他,羞辱他,他随时都会丧命。在生死关头,他忍受着难以忍受的一切,但没有忘记他唯一的目标:活着,逃走,出人头地。
等了很久,逃生的机会终于来了,当时抓他的人正在庆祝,喝得酩酊大醉。枷锁把他的头和双臂牢牢锁住,以防止他逃跑。这本来是难以克服的障碍,但他却把它变成武器,袭击了其中一个看守士兵,将其打昏,然后逃走。他戴着枷锁跳进冰冷的河水里躲了起来,而抓他的人正在找他。夜深了,他得到与先前结交的一家人的帮助,设法挣脱枷锁,逃离了他的仇敌,回到家中,随即逃进不儿罕山以保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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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孩提时代,铁木真就亲眼看见母亲终日辛劳,挣扎着养活自己的孩子。从她身上他学到了一点,尽管人生中会遇到最艰难的时刻,会发生最痛苦的悲剧,但命运从来都不是邪恶或歹毒的。它不是一种惩罚,命运会制造某种障碍,但靠着坚强的意志,这些障碍都会被一一克服。尽管诃额仑曾被绑架,失去了丈夫,随后又被亲族抛弃,但她决心克服一切困难,救活她的孩子。这种决心增强了她的勇气与智慧。她能从每一次挫折中吸取教训,铁木真也从她那里学到了这一切。
蒙古人认为,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上天注定的。如果神不想让人们奋斗,它就不会赐给他们梦想的能力。和其他孩子一样,铁木真也受着命运的限制,命运决定他何时何地出生,父母是谁,是高还是矮,是富有还是贫穷。命运决定天气等诸多无法控制的因素,但他的精神决定了他在这种情况下能做什么。
蒙古人说,地母和天父赐给每个人一匹风马(khiion)——一个激励人的神灵。有时沿着命运注定的道路飞驰,但有时它也会制造新的挑战,指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为了赶上风马,年轻人不得不赤脚穿越冻土去追赶它,忍受它所带来的任何艰难困苦。虽然每个人都有一匹风马,但只有最勇敢的人才能抓住它,学会驯服它,并骑上它驰骋。虽然风马很像古希腊思想中的“克里斯玛”[5]和罗马思想中的“革尼乌斯”[6],但它并不是完全外在于人的。如果善行越积越多,那么精神的力量也就会越来越强大。反之,如果一个人懒惰、行为不端、居心不良或者违反传统,那么这种精神力量也会萎缩凋敝。
据说宇宙之母在每个儿童的内心都留下了一根闪耀着金色光芒的脐带,一直绵延到北极星,而北极星又系在宇宙上。这根脐带是一条金色的绳子,就像放牧时拴在牛身上的长绳子一样,牛可以在一定空间活动,但不会走失。它使每个人直接与上天相连,给予每个人不断向上攀登的手段。随着孩子渐渐长大成人,他保留着选择的权利,也保留着那条看不见的金色纽带,把他的思想和灵魂永远与宇宙之母连接起来。
从年轻时起,铁木真就认为他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他知道,一个人可以获得力量以克服最不幸的命运。一个人面对干旱可以选择认命,也可以选择去寻找水源;面对恶狼,可以选择屈服,也可以选择对付它;在敌人面前,可以畏缩不前,也可以努力战胜他们。[47]对那些接受失败的人,更多的失败会落到他们头上,因为那是他们应得的,而上天对他们也越来越漠视。对那些极少数仍然决心取胜的人,更多的胜利会眷顾他们,而上天也会赐给他们更多的爱和奖励。神的意念是让人类思考,而不是盲从。很久以后,这种思维方式在蒙古武士向巴格达发射的一支箭上所带的信息中得到了表达:“如果上帝想要实现它的意志,它将废掉聪明人的智慧。”[48]
草原游牧民在骑马时会用一个小马鞭策马快跑。通常马鞭一端有一个短木柄,另一端用牛皮条编成,短木柄上还会有一个皮革环,可以挂在骑士的手腕上,不影响他的手拿别的东西。骑士只能用鞭子从身后抽打马的臀部,绝不能抽打前面,因为抽打马的脸或脖子是死罪。正如骑普通马的骑手需要这样一条鞭子一样,骑风马的骑手也需要一根特别的鞭子,它能驱邪辟灾。鞭子用于加速,但它也象征着政治权力和精神感召力。一个没有马鞭的人会被认为是在生活中毫无方向的人,但有了马鞭,他哪儿都能去,什么都能做。
铁木真知道,他需要找到自己的马鞭。他的母亲的责骂只是坚定了他的决心。没有一条马鞭,他怎么能骑上他的风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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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谚语说:“成长过程中学到的知识犹如朝阳。”[49]铁木真在不儿罕山周围的森林中受到了严格的身体和精神训练,但他在山上的避难岁月并没有让他学到关于世界的广博知识。在不儿罕山与世隔绝地待了九年之后,他渴望人类的陪伴,也渴望接受命运的挑战。这种渴望促使他走出自己安全的世界。十七岁时,他准备离开这座山,去开创他的未来,但他从没有忘记对心爱的不儿罕山许下的诺言。在以后的许多年里,他多次回到这座山里,来思考他未来的道路,来寻求慰藉从而作出艰难的决定,并梦想着任何草原男孩所不曾梦想过的事物。
他的第一个行动是去寻找孛儿帖。他八岁时就和这个当时九岁的女孩定了亲。定亲后不久,他父亲就被人谋杀了。他第一次看到她,就发现她“脸上有光,眼中有火”。他并没有花太长时间就找到了她,而他高兴地发现,她还没有和别人结婚。《蒙古秘史》说,她的父母很高兴见到他,但他们一定感到惊讶,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竟然没有忘记他多年前定下的婚约。铁木真并不是她家里的一分子,但铁木真和她家里人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也参加了她们家族的祭祖仪式,而铁木真自己的家族曾拒绝让他参加这样的仪式。孛儿帖最终将把铁木真从深山避难之处带进一个更广阔的富含文化和精神土壤的世界。
孛儿帖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铁木真家和他的家人同住。他依然一贫如洗,而她肯定很难接受这样一个丈夫:没有财富,没有朋友,也看不出他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对于这位过惯了拥有大群牛羊和富足生活的女孩来说,铁木真生活的半森林地区肯定是过于荒凉了。那里牧场有限,他的家庭主要以狩猎为生,而野生动物并不总是很丰富。当孛儿帖母亲回家,把她留在这个被人遗弃的陌生家庭后,她肯定感到有点孤独。但事实证明,孛儿帖对铁木真忠贞不渝,铁木真也同样对她忠心不二。他们的爱情成为他生命中最坚固的力量之一。
爱或对爱的幻想能够消除一个人多年遭受的穷乏和痛苦,爱可以使心灵忘却这一切不幸。铁木真和孛儿帖的后代后来纪念他们时,抚过记忆的浪漫面纱,把他们描写成美丽的神仙眷侣。孛儿帖被描绘为长着一双像晨光一样明亮的丹凤眼,有着像抛光玉石一样的鼻子、犹如珊瑚纽扣一样的嘴唇。她就像一位九天女神,她是民族之母。[50]铁木真面如满月,长着一双龙眼,鼻子似圣山,双唇如绿松石。他有一双硕大的耳朵,有一个宽阔的胸膛,身上散发着茉莉香味。十步之外,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将统治一个王朝。
童话故事的结局可能是这样的:主人公冒着重重危险,历尽艰辛,九死一生,只为了活下来并在爱人的怀抱中找到真正的归宿。然而,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并没有这样美好的未来。对铁木真和孛儿帖来说,找到对方,坠入爱河,只是冒险生涯的第一步。
消息很快在草原上传开,一个美丽的女孩嫁到了不儿罕山后面一个被遗弃的小家庭。尽管铁木真以残忍闻名于世,但他的新娘太出类拔萃了,就像一个诱人的奖品一样让人不住垂涎。在游牧社会,男人什么都争,尤其是争夺对妇女的控制。诃额仑的第一任丈夫是个篾儿乞人,当她的一些亲戚听说孛儿帖嫁给她儿子后,就决定把她抢过来,作为对绑架诃额仑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