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3页)
然后他把两只大拇指插进西装背心的袖窿里,等着掌声平息下来。
这个过程有些漫长,因为果丝赢得的掌声有点经久不息。我想,对斯诺兹伯里集市文法学校的学生们来说,遇见一位管校长叫笨蛋这么有公德心的人,这机会可不多见,因此,他们表示起欢迎来都毫不含糊。果丝虽然醉得七歪八倒,但是在大部分在座的观众眼里,他是叱咤风云。
“同学们,”果丝说,“我是说女士们、先生们、同学们,我不想占用太多时间,但此刻我不得不说几句喜庆的话。女士们先生们学生们——我们大家都饶有兴趣地听了这位没刮胡子的朋友刚才的讲话——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反正他也不知道我叫什么——粉丝-诺绣,哼,真是可笑——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很遗憾,那个谁牧师因为打呼噜要死了,但是,逝者如斯夫,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什么什么,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而且我坚信——不怕有人反驳——总之,我要说,很荣幸在这个喜庆的场合来到这里,很高兴百忙之中来给同学们颁奖,奖品就是桌子上摆的那些精美的书。莎士比亚有言道,书里自有文章,溪水中自有石头,呃,好像说反了[3],总之,我的意思说完了。”
讲得不错,我并不惊讶。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是谁都看得出来,里面很有些深刻的内容。我所诧异的是,果丝才经过一个疗程,就从一个张口结舌的呆木头变成了侃侃而谈的演说家。
由此可见,议员们说得不错。想要出口成章,那绝对少不了杯中物,不到眼神儿发直,不可能控制局面。
“先生们,”果丝说,“不,是女士们先生们,当然还有同学们。世界多美好啊。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中,到处都是喜悦和幸福。我来讲个小故事吧。有两个爱尔兰人,派特和麦克,走在大马路上。其中一个说,额的神,跑得快不一定是赢家。另一个回答,哟,额的神在上,教育是启迪,不是灌输。”
不得不说,这是我听过的最烂的故事,我心里奇怪,吉夫斯居然觉得可以把它当作演讲素材。不过,过后经过质问,他回答说,果丝对情节进行了大幅删改,我敢说这就是原因了。
无论如何,这就是果丝的“空德”[4],如果我说引起了不少笑声,大家就该明白,他如何已经成了最受喜爱的嘉宾。大概讲台上有一两个大胡子外加第二排的少数观众正暗暗希望这位嘉宾能赶快做结语重新落座,但除此以外,观众总体上都全力支持他。
一阵掌声响起,还有人喊:“说得好!”
“没错,”果丝说,“世界多美好啊。天空碧蓝,鸟儿在歌唱,到处充满希望。有何不可呢,同学们女士们先生们,我高兴,你们高兴,我们大家都高兴,就连大马路上最刻薄的那个爱尔兰人也是。当然了,我刚才说是两个爱尔兰人,派特和麦克,一个启,一个灌。同学们,我希望大家一起跟我来,为这个美好的世界三呼万岁。开始。”
不一会儿,等尘埃落定,天花板上的灰泥掉完,果丝又开始了。
“有人说这个世界不美好,他们根本就是胡说。今天坐车来百忙之中颁奖的时候,我很不情愿地就这一点教训了我的东道主,汤姆·特拉弗斯老先生。他就坐在第二排,旁边是位穿米色衣服的大块头女士。”
他好心指明了方向,于是约有一百名斯诺兹伯里集市的居民扭着脖子目睹了汤姆叔叔窘得通红的脸。
“我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可怜的老人家。他表示当今世界可悲可叹。我说,‘别胡说,汤姆·特拉弗斯老先生。’‘我很少胡说。’他回答。‘那对于一个胡说新手来说,你表现得可不赖。’我想大家都同意,同学们女士们先生们,我这是给了他一个教训。”
观众似乎都表示认可。他的观点大受欢迎,刚才喊“说得好”的那位又在喊“说得好”,而我那卖谷子的老兄则用手里的大号手杖猛力敲击地面。
“好了,同学们,”果丝一拉袖子,傻笑着说,“下半学期结束了,相信很多人即将离开校园。我不怪你们,这里的确有一股寒气,像把剪刀似的。你们即将步入美丽的新世界,很快就有许多人走上大马路。我希望你们记住,无论呼噜多么严重,一定要用尽浑身解数,不能让自己染上悲观主义,像汤姆·特拉弗斯老先生那样胡说。他就是坐在第二排,长得像海象的那位。”
他住了口,好让那些刚才没看够的人再加深一下对汤姆叔叔的印象。我则有些困惑地默默沉思。和螽斯俱乐部的诸位成员相交已久,我对于过量引用灵泉而引发的各种表现方式可谓谙熟于心,但是果丝这种状态,还是生平第一次见。
他有股劲儿,是我生平所未见,就连除夕夜的八爷·丰吉-菲普斯也比不上。
事后我和吉夫斯谈起,他说这是抑制现象——要是我没听错的话,属于“一高”[5]——我觉得他是这么说的——的压抑。据我理解,他的意思是说,因为果丝连续五年都围着水螈过着清白的生活,所以他的傻气不能平均地分散到这五年里,反而积聚起来,这次一齐发作,同时冒出水面——也许可以说,像海啸。
这种说法好像有道理。吉夫斯一向很懂。
无论如何,总之我是暗暗高兴,多亏自己英明,和第二排保持了距离。虽然混在站票席的无产阶级大众中间可能有损伍斯特的面子,但是我认为,至少远离了危险区。此刻果丝已经彻底上了道,要是让他看到了我,说不准就要拿老校友开刀。
“要说这世界上有什么事儿我看不惯,”果丝又开始了,“那就是悲观主义者。同学们,要作乐观主义者。大家都知道乐观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的区别。乐观主义者就是——呃,就拿走在大马路上的那两个爱尔兰人来说吧。一个是乐观主义者,一个是悲观主义者,一个叫派特,一个叫麦克……咦,嗨,伯弟,你也在啊?”
太迟了——我想隐遁到卖谷子的老兄身后,但哪里还有什么卖谷子的。可能是突然想起跟人有约——大概是答应太太回家喝下午茶——他悄悄溜走了,那时我的注意力正用在别处,导致我现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果丝很不友好地用手指着我。而在我们两人中间,一堆写着感兴趣的脸在盯着我。
“瞧,这个人,”果丝放开嗓门,还在指着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同学们女士们先生们,快仔细瞧瞧后排那个活宝——穿着燕尾服、入时的裤子、素净的灰领带、纽孔里别着康乃馨——错不了。他就是伯弟·伍斯特,不屈不挠的悲观主义者。我要说,我瞧不起这个人。我为什么瞧不起他?原因是,同学们女士们先生们,他是悲观主义者。他总是一副失败主义的态度。我跟他说今天下午要来给大家演讲,他还劝我不要来。大家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劝的?他说,我的裤子后面会开线的。”
这句话引起的欢呼是目前为止最响亮的。裤子开线这种话题,听在斯诺兹伯里集市文法学校诸位年少的学生耳朵里,可谓是深深打动了他们纯洁的心灵。坐在我前面的两个学生脸涨得发紫,他们旁边那个满脸雀斑的小个子还向我索要签名。
“我给大家说说伯弟·伍斯特的事迹。”
伍斯特虽然向来忍让,但是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散播自己的谣言,这种事决不能忍。我轻轻拔起脚,正要悄无声息地向出口挺进,这时,大胡子终于决定给这一幕收场了。
他为什么等到现在,我可想不通。大概是被震慑住了。而且在讲话人深得人心的时候,比如果丝这种情况,想插进来也很不容易。等意识到又要听果丝讲趣闻,他总算下了决心。
他站起身,我想起那天黄昏我和大皮那场苦情戏开场时我从长椅上站起身的场面。只见他一步跨到桌子前,抓起一本书,逼近讲话人。
他碰了碰果丝的胳膊,果丝猛一转头,看到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一副要拿书砸他脑袋的样子,出于自保,向后一跃。
“由于时间有限,粉克-诺透先生,我们是不是——”
“哦,啊。”果丝这才醒悟,他放松下来,“发奖,嗯?当然。行啦。没错,不如开始吧。这是什么奖?”
“默写和听写——珀维斯同学。”大胡子宣布。
“默写和听写——珀维斯同学。”果丝跟着重复,好像要教训人的样子,“过来,珀维斯同学。”
既然险情已过,我认为再无必要执行刚才的策略性撤退。除非万不得已,不然我还真舍不得走。我跟吉夫斯说过,这场狂欢会有不少看点,果然是有不少看点。果丝的体验派表演很精彩,让人不愿错过这场好戏,当然前提是不涉及影射私人的内容。因此我决定还是留下来。不一会儿,只听一阵悦耳的嘎吱作响,珀维斯同学爬上了讲台。
默写和听写冠军穿着嘎吱作响的皮鞋,身高一米左右,粉红的脸蛋,浅黄的头发。果丝摸了摸他的脑袋,似乎一见之下就对这个小家伙产生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