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C K 先生(第1页)
十二C。K。先生
拉蒂默目瞪口呆。他张着嘴合不拢,虽然他知道自己一副蠢相,但也无可奈何。迪米崔还活着。他不用去仔细琢磨,凭本能就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好比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症状,而医生告诉他说他得了重病。他惊讶得说不出话,又气愤又好奇,还感到一丝害怕,同时思维极度兴奋,努力理解思考这一系列新奇的情况。他合上嘴,接着又张开嘴,无力地反驳:“我不相信。”
彼得斯先生显然对这种效果心满意足。
“我几乎不敢奢望你一点儿也没怀疑。格罗德克自然是明白的。之前我问了他一些事,他摸不着头脑,你去拜访,让他越发好奇,所以想弄清楚来龙去脉。不过,一听说你在伊斯坦布尔见到了尸体,他就释然了,因为他立刻明白,你见过被当作迪米崔下葬的那个人的脸,所以对我来说不可取代。其实显而易见。可能你不会这么想吧。你看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躺在停尸台上,警察说死者叫迪米崔·马克洛普洛斯,那么,要是像你一样对警察抱有敬意,就会相信事实如此。但我知道,你见到的人并不是迪米崔,只不过……我没办法证明。但是你可以。你可以指认马努斯·维瑟。”他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看拉蒂默没作声,他又说:“他们为什么认定那人就是迪米崔?”
“衣服衬里缝了一张法国身份证,一年前由里昂当局发给迪米崔·马克洛普洛斯。”拉蒂默机械地回答。他回想起格罗德克说起英国侦探小说,还对自己开的玩笑忍俊不禁。老天爷!格罗德克一定认为他是个大傻瓜!
“法国身份证。”彼得斯先生重复了一遍,“有意思,很有意思。”
“法国当局确认证件是真的,而且上面还有照片。”
彼得斯先生宽容地笑了:“拉蒂默先生,我能弄到一打真的法国身份证,每张上的名字都是迪米崔·马克洛普洛斯,每张上的照片都不一样。看!”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绿色的居住证,打开了,用手指遮住个人信息,只露出照片。“拉蒂默先生,你看这个人像我吗?”
拉蒂默摇摇头。
“但是,这就是我三年前拍的照片。我没作假,只不过我就是不上相。上相的人太少了,照相机一贯爱骗人。迪米崔可以随便拿一张照片,只要上面的人和维瑟脸型差不多就可以。我刚才给你看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就和维瑟长得很像。”
“要是迪米崔还活着,那他人在哪儿?”
“就在巴黎。”彼得斯先生探过身子,在拉蒂默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他亲切地说:“拉蒂默先生,你十分讲理,我会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你。”
“你太客气了。”拉蒂默悻悻然。
“哪里的话!你有权知道。”彼得斯先生语气热络。他一抿嘴,像是面对公道就会坦然承认。“我会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你。”他又重复了一遍,重新点着了雪茄。
“你可以想象,我们都对迪米崔怀恨在心,有几个人说要报仇。至于我呢,拉蒂默先生,我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迪米崔下落不明,无从找起。牢狱生活的屈辱已成过往,我化解了心中的怨恨,动身去了国外,重新培养分寸感。拉蒂默先生,我随遇而居,在各处做点小生意,游历、静思,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可以在咖啡馆闲坐,看着人来人往,努力理解我的同胞。真正的理解是多么难能可贵啊!拉蒂默先生,我有时候想,人的一生会不会是一场梦,说不定哪天醒来发现,我们不过是摇篮里的婴儿,任上苍轻晃着入睡。那一天会是个大日子。我知道,我做过几件愧事,但上苍会体谅我。我想这就是上苍:他体谅人有时候出于业务原因,不得不做不愉快的事,他不是庭上的法官,”他像报复似的加了一句,“而是朋友。”
他擦了擦嘴角:“拉蒂默先生,你大概认为我是个神秘主义者。也许吧。我不相信巧合。要是上苍想要你遇见一个人,你就会遇见他。这不足为奇。所以我遇见维瑟的时候,并不感到诧异。不到两年前,我遇见了他,当时是在罗马。
“当然了,我已经五年没见过他了。可怜的家伙!他日子不好过。出狱几个月之后,他身上缺钱,就伪造了一张支票,为此又坐了三年牢,获释后直接遣送出境。他几乎身无分文,有门路的人都在法国,他又回不去。他心怀怨恨,也是情有可原。
“他问我借钱。我们是在咖啡馆里遇见的,他说他得去苏黎世弄一份新护照,但是他没钱。他那份荷兰护照不能用,因为上面写的是真名。我很想帮他,我虽然一直不太喜欢他这个人,但很同情他。可我还是有些犹豫。一个人常常会一时心软,我其实应该立刻回绝说我没有钱,这才是明智的做法,可我一犹豫,他就看出我有钱。我当时觉得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后来才发觉,心软是件好事。
“他不依不饶,还发誓说会还钱。人的一生有时候太不容易了,是不是?一个人发誓说会还钱,你也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可你还知道,他也许第二天就真心实意地告诉自己说,你的钱是他救急用的,这么微不足道的小数目对你无所谓,况且是你慷慨大度,出得起。之后,他开始讨厌你,你落得人财两空。我打定主意要拒绝他。
“他一听我不答应就火冒三丈,说我不信他会还信用借款。他说这话太不明智。他又苦苦哀求,说可以证明自己还得上,接着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我说过,维瑟掌握了迪米崔的一些事,是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的确如此,他为此颇费了一番工夫。就是因为那天晚上他用枪指着迪米崔,迪米崔却转身用背对着他。从来没有人敢那么对他,所以他决定去探查迪米崔的秘密,好报复这次耻辱——这是我猜的。他的说法是他早就怀疑迪米崔会出卖我们,但我知道这是胡说。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他打定主意,趁迪米崔离开巷子的时候偷偷跟踪他。
“第一天晚上,他失败了。迪米崔在巷口上了一辆宽大的厢式轿车,维瑟还没拦到出租车,轿车就开走了。第二天晚上,他提前租好了车,也没去碰头,就在雷恩街等迪米崔出来。等那辆轿车开出来,维瑟就在后面尾随。迪米崔在瓦格拉姆大街[1]一栋恢宏的公寓式住宅外下了车,轿车随即开走了。维瑟记下了地址,隔了一周左右,趁迪米崔到这里碰头的时候,他就去了那栋公寓楼,说找马克洛普洛斯先生。门房自然没听过这个人,维瑟塞了钱,形容了迪米崔的样貌,从而得知迪米崔化名鲁热蒙,在那儿有间公寓。
“维瑟纵然自以为是,可也不傻。他知道迪米崔应该会提防有人跟踪,猜到他不止这一个住处。维瑟于是开始监视鲁热蒙先生的出入。没多久,他就发现公寓楼背面还有一个出入口,迪米崔常常从后门离开。
“一天晚上,维瑟看见迪米崔从后门出来了,就在后面跟踪。没需要他走多远,因为迪米崔就住在奥什大街[2]的一栋大房子里。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一个非常优雅的贵妇人。就叫她伯爵夫人吧。后来维瑟看到迪米崔和她一起出门去了歌剧院。迪米崔身穿礼服,两人上了一辆宽大的西斯帕诺[3]。
“维瑟查到这儿就没了兴趣。他知道了迪米崔的住处,无疑感觉自己报了仇。肯定也是因为他在街上等烦了。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说到底,他的发现也基本印证了他的猜测:迪米崔收入不菲,花钱的方式和一般的有钱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告诉我说,维瑟在巴黎被捕之后对迪米崔几乎只字不提。但他一定动起了歹毒的心思,因为他生性好勇斗狠,并且狂妄自大。其实就算他供出迪米崔也无济于事,顶多是交代瓦格拉姆大街的公寓还有伯爵夫人的住所,而他知道,迪米崔一定早就走了。我说过,他对自己掌握的消息另有打算。
“我猜维瑟本来打算找到迪米崔,杀了他报仇,但因为缺钱花,他对迪米崔的恨就变得理性起来。他应该是想起了那辆西斯帕诺还有伯爵夫人奢华的府邸。要是这位夫人得知自己的朋友是靠贩卖海洛因发家,也许要担心,而迪米崔为了不让她担心也许愿意出一大笔钱。说起来容易,但要找到迪米崔和他的钱可就难了。1932年初,他出狱后就开始寻找迪米崔,找了好几个月。瓦格拉姆大街的公寓已经空了,伯爵夫人府也大门紧锁,门房说她去了比亚里茨[4]。维瑟于是追到比亚里茨,见到了伯爵夫人一行人,但迪米崔不在。他只好返回巴黎。之后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认为很聪明,他自己也十分得意。可惜的是,他想到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他有一天想起迪米崔曾经染上了毒瘾,而有钱的瘾君子在毒瘾严重时通常会采取一种办法。迪米崔可能去了诊所戒毒。
“巴黎附近总共有五家这样的私人诊所。维瑟挨间打听,他假称自己有个弟弟,来询问治疗情况,还说是鲁热蒙先生的朋友推荐他去的。问到第四间,他问着了。主管医生问鲁热蒙先生身体如何了。
“我猜维瑟一想到迪米崔戒掉海洛因的过程,一定幸灾乐祸。知道吗,戒毒过程很可怕。医生会继续让病人吸食毒品,但会渐渐减少用量。对病人来说,这根本是非人的折磨。他每天哈欠、出汗、寒战,可是又睡不着、吃不下,只想一死了之,一直念叨着自杀,可他根本没力气动手。他大喊大叫地要他的毒品,可是又得不到。他……拉蒂默先生,我还是不拿这些可怕的东西烦你了。疗程三个月,每周费用五千法郎。出院后,病人要么忘掉这场折磨,开始复吸,要么明智起来,忘掉天堂。看样子迪米崔是明智的。
“他出院是四个月前的事,维瑟只好再想一个好主意。他的确想到了,为此他得再去一趟比亚里茨,可他没有钱。他伪造了一张支票,拿去兑现,然后就动身了。他推测,既然伯爵夫人跟迪米崔是朋友,那她应该知道迪米崔的下落。但他又不能直接去找她要地址。就算他能编出借口,可他不知道迪米崔在她面前的化名。看,困难不少。但他想到了解决办法。他在伯爵夫人住的别墅外观察了好几天,差不多摸清了情况,一天下午,趁里面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下人,他就溜进伯爵夫人的房间,翻找她的行李。他要找的是信件。
“在生意上,迪米崔一向不喜欢留下文字记录,并且从来不和我们任何一个人通信。但维瑟记得迪米崔给维尔讷写过一个地址。我也有印象。他的笔迹很奇怪,没什么教养,笔画幼稚、不成章法,还有不少花体。维瑟要找的就是这种笔迹。他果然找到了。总共有九封,都是从罗马一间高档酒店寄来的。拉蒂默先生,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知道他在罗马干什么。他在组织筹划刺杀一个南斯拉夫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