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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赴约
凌晨两点,拉蒂默离开了八天使半截巷,慢慢地走回伏尔泰滨河路。
他双眼酸痛,嘴巴发干,哈欠一个接一个,但大脑在过量浓咖啡的刺激下清醒地左思右想,这种清醒,会把胡言乱语也当成言之有理。他知道,这一夜要失眠了。思绪的圆环会越变越大,越来越荒唐,直到他起床喝水,之后好一会儿听着血流在脑袋里突突地响,然后又开始下一轮循环。还是别回去了。
他走到圣日耳曼大道的拐角,看见一家咖啡馆还开着,就走了进去。锌板台面后百无聊赖的哑巴服务员给他上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啤酒。他吃完三明治,点了根烟,又看了看手表。2点20分,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一辆出租车驶进咖啡馆门口的停靠站。拉蒂默只犹豫片刻,就打定了主意。他扔掉烟头,把钱放在锌板台面上,朝出租车走去。
他在三一堂地铁站付了车费,走上布兰奇街。没错,卡斯巴还在,在半山腰上。他远远地就看见霓虹招牌闪闪烁烁。
街面上一派一本正经,就像展会上的一条通道,只不过矗立在两侧的不是展台,而是夜总会,也没有推销员窝在租来的扶手椅上凝视客人,只有不刮胡子的门警穿着颜色鲜艳而不合身的制服,还有跟班穿着脏兮兮的晚礼服,见他走近,就跟上来飞快而沉着地低语。
从外面看,卡斯巴和彼得斯先生口中的样子相差无几。黑人门警身穿阿拉伯长袍,头戴塔布什帽[1];跟班是个安南人[2],晚礼服配着一顶红色的土耳其毡帽,额头上还画了印度教的种姓标记,表明同时信奉阿拉和梵天,然而,对比旁边两扇平面门上那副真人大小、均匀分成两半的摩洛哥乌列奈尔舞娘[3]装饰画,也就不足为奇了。走到里面才发现,岁月带来了不少变化。彼得斯先生的毯子、长沙发椅、琥珀灯已经换成了管状钢腿桌椅、旋涡派图案的地毯、条形间接照明灯,探戈乐队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扬声器,不放法国舞曲唱片的时候,里面就传出微弱的突突声,就像远处的摩托艇。客人有20个左右,不过里面三四倍的人也容得下。饮料30法郎。拉蒂默点了一杯啤酒,接着询问老板在不在。意大利侍应生说帮他去看一下。喇叭里的突突声消失了,四对客人站起来跳舞。
不知道彼得斯先生看见现在的卡斯巴会作何感想。和“温馨”截然相反。拉蒂默想象这里当年的盛况:长沙发椅、毯子、琥珀灯,烟雾弥漫,南美乐手演奏着探戈曲,女子穿着低腰及膝长裙,齐耳短发上扣着钟形帽。彼得斯先生八成大半时间都站在衣帽间的入口旁,要么就坐在对面那间写着“经理室”的小房间里,听着英国和美国口音,签下更多的梅克内斯香槟,核对合伙人的账本。10年前,吉罗带迪米崔来找他的时候,也许他就坐在那儿。也许……
老板过来了。他长得高大魁梧,秃顶,面无表情,显然习惯了被人讨厌,并且处变不惊。
“先生想见我?”
“对,我想问问你认不认得吉罗先生。10年前他是这儿的老板。”
“不,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到这儿才两年。您问这个干什么?”
“也不为什么。我很想再见他一面,仅此而已。”
“不,我不认识这个人。”老板又重复了一遍。他朝拉蒂默的啤酒迅速瞥了一眼,又说:“您想跳舞吗?再等一会儿,很快会有很多漂亮的女士。时候还早。”
“不了,谢谢。”
老板耸耸肩膀就走开了。拉蒂默喝了几口啤酒,茫然地四下张望,像一个人跑进博物馆躲雨。他后悔没回去睡觉,并且为来这儿的决定生自己的气。他天真得可怜,本想借此来消灭和彼得斯先生分开时的不真实感,结果那种感觉反而更加强烈。他示意侍应生结账,付过酒钱,坐出租车回了酒店。
不用说,他累了:这正是问题所在。他想,就算一个学生只有24小时去读完孔德的六卷《实证哲学教程》[4],接着就要考试,也不会比他更迷惑、更无助。太多新的思路要适应,太多旧的想法要忘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回答。困惑之外,还有一团阴影挥之不去:迪米崔,杀害肖洛姆和维瑟的凶手,毒贩、皮条客、小偷、间谍、白奴贩子、恶霸、金融家,这个人唯一的可取之处似乎就是死在别人手里,可是,他还活着,并且名利双收。
拉蒂默坐在窗前,目光掠过黑黢黢的河面,眺望点点灯光和罗浮宫远处天边淡淡的曙光。他脑海里充斥着种种往事,黑人德里斯的供词、伊拉娜·普雷韦扎的回忆、布利奇的悲剧,还有往西运到巴黎、给伊兹密尔那个无花果包装工人带来财富的白色晶体。三个人惨死,无数条生命生不如死,迪米崔得以过上优渥的生活。如果说世上真的有“恶”,那这个人……
可是,善恶不过是抽象而夸张的字眼,是无法解释这个人的。“新神学”的信徒是好生意和坏生意。迪米崔不邪恶,他逻辑清晰、始终如一,就像欧洲丛林里的刘易斯毒气[5],不设防的城镇中死于轰炸的儿童残缺不全的尸体。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像、贝多芬的四重奏、爱因斯坦的物理,这些逻辑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证券交易所年鉴、希特勒的《我的奋斗》。
拉蒂默又想,虽然你无法阻止别人买卖刘易斯毒气,虽然你对惨遭屠杀的儿童只能“深感遗憾”,但要避免权宜之策的某一方面造成过度的伤害,办法的确存在。大多数跨国罪犯得以凌驾于人世的法律之上,但对于迪米崔,恰好有一条法律力所能及。他至少犯下了两宗谋杀案,这是他触犯法律的铁证,和他饥肠辘辘时偷了一条面包一样法理难容。
然而说起来容易,虽然迪米崔触犯了法律,但要让“法律”知悉这一点却并非易事。彼得斯先生好生提醒过,他拉蒂默无法向警方提供任何消息。可情况是否确实如此?他其实掌握了一些消息。他知道迪米崔还活着,是欧亚信用信托的董事,认得一位法国伯爵夫人,对方在奥什大街有房子,男方或女方有一辆西斯帕诺,两人今年同在圣安东享受冬季运动,他六月份租过一艘希腊游艇,在埃什托里尔有一栋别墅,如今是某南美共和国的公民。一定可以找到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人。就算查不到欧亚信用信托的董事成员名单,六月份租希腊游艇、在埃什托里尔拥有别墅的南美富豪、二月份在圣安东度假的南美游客,这些总该能查到吧。要是能弄到这三份名单,那就只需要查看哪些名字(可能不止一个)重复出现过。
那怎么才能弄到名单呢?另外,即便能说服土耳其警察挖掘维瑟的尸体,通过官方渠道调取信息,你又怎么证明你口中的迪米崔确实就是迪米崔呢?再假设哈基上校相信了你,他又是否握有充分的证据,要求法国引渡实力庞大的欧亚信用信托的董事?德雷福斯蒙冤12年才被判无罪[6],要给迪米崔定罪,恐怕至少也要12年。
拉蒂默疲倦地脱掉衣服,躺在**。
伙同彼得斯先生进行勒索,似乎是木已成舟。他闭着眼睛躺在软和的**,想到自己几天之后就是犯罪分子中最恶劣的一员,仅仅是觉得离奇。然而,他还是隐隐觉得不安。等想明白原因,他感到微微的震惊。说穿了很简单:他害怕迪米崔。迪米崔是个危险人物,远比当年在士麦那、雅典、索菲亚的时候危险,因为他现在要面对更大的损失。维瑟勒索他,最终赔上了性命。现在他拉蒂默正打算勒索他。一旦迪米崔认定一个人必须除掉,动手时就绝不心软;一个人要挟拆穿他贩毒的事,他认定此人不可不除,那两个人要挟拆穿他杀人的事呢?
不管会不会心软,最重要的是不给他动手的机会。彼得斯先生打算采取周密的防范措施。
首先通过信件和迪米崔取得联系。拉蒂默看过了草稿,满足地发现语气很像自己在一本小说里模仿的勒索者。开头是不怀好意的客套,说多年不见,相信C。K。先生还没有忘记写信人以及他们共同度过的愉快而兴隆的时光,接着说喜闻他晋升,并真诚地希望他能同写信人见上一面,本周四晚9点在某某酒店,末尾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再加上一句意味深长的附言,说他偶遇了一个人,此人跟他们共同的朋友维瑟相熟,并且迫切盼望见到C。K。先生,要是C。K。先生周四晚无法赴约,那就太不走运了。
周四上午,迪米崔就该收到信了。周四晚上八点半,“彼得森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到达约定的宾馆,“彼得森先生”开房间,两人在房间里等候迪米崔。把情况解释清楚之后,告诉迪米崔第二天早上等待关于支付一百万法郎的指示,再告诉他可以走了。“彼得森先生”和“史密斯先生”随后再离开。
他们得防范被人跟踪、暴露身份。彼得斯先生没具体说怎么防范,只保证说不会出问题。
当天晚上,寄给迪米崔的第二封信会发出,指示他派一个送信人带上一百万法郎,钱要换成千元面值的,周五晚11点前往纳伊墓园外那条路上的指定地点,到时候会看到一辆租来的汽车,车上有两个男子。这两个男子是彼得斯先生专门找来的,他们的任务是载上这个送信人,沿国民堤岸路往叙雷讷的方向走,等确定没被跟踪,再掉头开到靠近圣克卢门方向的王后大道;“彼得森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在约定地点拿到钱,两个男子再开车将送信人送回纳伊[7]。信里会指明送信人必须是女子。
拉蒂默本来不明白,彼得斯先生解释说,要是迪米崔亲自去,开车的人可能不是对手,而“彼得森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将背后中枪,横死在王后大道。相貌描述不足为信,那两个人无法确定黑暗中出现的男人究竟是不是迪米崔,但换成女子就绝不会出错。
是啊,拉蒂默思来想去,迪米崔不足为惧。他要做的就是期待见到这个偶然和他产生交集的不寻常之人。他听说了此人的种种恶行,马上就要面对面地见到,这种感觉着实奇怪。他很快就要见到那只包装过无花果、持刀划开肖洛姆咽喉的手,还有那双令伊拉娜·普雷韦扎、弗拉迪斯拉夫·格罗德克、彼得斯先生都印象深刻的眼睛。就像恐怖屋中的蜡像复活了[8]。
他久久地注视着窗帘中间的缝隙。天快亮了。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