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战后民间斗争 第一章 安保斗争(第3页)
这些人的目的主要有两个,第一,虽说条约在一个月后自动生效,可现在一个月还没到,比赛还没有结束前决不可放弃,一旦放弃就意味着比赛提前结束;第二,艾森豪威尔不是要来么?只要他敢来,就让他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可是针对这两件事所做的一切到底能不能有效地阻止安保条约的生效,这个似乎没太多的人考虑过,反正当时反安保已经成了一种潮流,跟着上便是了。
6月5日,请愿人数超过了650万,当月10日,艾森豪威尔的秘书来日本为自家老板访问打前哨,结果刚下飞机就被几十万日本人堵在了飞机场,虽说大家都是文明人,只不过举举牌子喊喊口号,但不管是那位秘书本人还是负责接待的日本官员,都被这阵势吓得不轻。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自决定改定安保条约起,举国上下就都闹腾的不行,游行队伍动辄几十万几百万,你拉个几千几万人出来都不好意思上街,可不管来的人有多少,口号喊得有多凶,却都不曾出过人命,攻守双方仿佛都有着一种自带的默契。然而,这一切在6月15日,被彻底地改变了。
这一天,反安保条约的老百姓再度聚集在了各地进行游行示威,总人数一度超过了580万,当天晚上,一群大概人数在7000人左右的学生,一边高喊着口号一边冲进了国会大楼。
对此,岸信介下令启用机动部队,很快,3000名防暴警察就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并且很快就将局势给控制住了。
然后等到深夜学生退去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地上多了一具尸体。
怎么死的谁弄死的都不知道,毕竟当时整个国会大楼里头一万多号人呢,而且警方在最开始的时候甚至连死者的身份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女的。
经过查证比对,这才最终确定下来,死的那个叫桦美智子,23岁,是东京大学文科学生。
这姑娘出生于昭和十二年(1937)的一个书香门第,她的曾祖父叫桦正董,是日本近代数学研究的先驱,父亲桦俊雄,是著名的社会学家,兼任神户大学,创价大学,中央大学等数所名校的教授之职。
而桦美智子本人也不是等闲之辈,虽说考入东大之前曾经复读过一年,但好歹也是象征着日本大学教育最高境界的东大生,在昭和三十二年(1957)时,她还参加了日本共产党。
安保斗争开始之后,桦美智子自是当仁不让地参与其中,基本上每次集会都能看见这姑娘的身影,结果任谁也没想到,最终姐们儿一去便再也不曾回来。
据跟她一块儿去的同伴后来回忆称,那一天,桦美智子穿着一身淡奶油色的毛线外套,里面是一件紧身小衬衣,下身穿着藏青色的长裤。
这是60年代日本年轻人里非常流行的打扮。
那一年,她才23岁。
对于美智子的死,当时世界各国的左派舆论自然是进行了铺天盖地的大肆宣传,而其主要宣传点则大致有二:第一,桦美智子是被警察打死的;第二,这次斗争是日本人民反美、反政府的斗争。
然而很遗憾的是,上述两点基本上都并不客观。
首先,关于桦美智子的死因,实际上时至今日也并无定论,根据法医的鉴定结果,造成美智子之死的直接原因是胸部被挤压以及头部内出血,对此,日本官方认为她是由于摔倒而被后面蜂拥踏至的人群活活踩死在了脚下,另一个说法则是因当时场面混乱,在各种打砸抢中有某一样建筑物体因外力倾倒,然后将美智子压死。
尽管参与斗争的学生以及左派媒体都坚持认为官方的说法是一派胡言,可他们坚称美智子死于机动部队的暴力之下却也没有切实的证据,于是在今日今时,日本各类文字关于此事的记载通常都会采用一个非常圆滑的办法,那就是只记一句话——桦美智子死于这场冲突。
至于如何死的,轻易不说。
平心而论,其实说美智子死于警棍之下这多半是出于一种政治需要,对于全世界的左翼而言,他们对于这场安保斗争的定性从来都是日本人民反美反帝的伟大行动,而作为美帝国主义以及日本反动政府所豢养的忠实走狗日本警察,自然是最好背负上一个凶手的名号。
其次,所谓反美反政府,这只不过是一种表现形式罢了,这场安保斗争的真正本质,其实是反战争,求和平。
一个曾经做过东条英机内阁成员并且被认定为甲级战犯的首相,其存在的本身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担心,生怕他将日本重新带回战争的不归路,再加上正值苏美争霸,核战争眼看着就要发生了,而这新安保条约却如此大包大揽地把整个远东地区的防务都给划了进去,实在是让人难以放下心来。
其实在广大日本人民的心目中,此事的本质实际上就是:一个甲级战犯当上了首相→在两大阵营争霸世界大战一触即发的风口浪尖和美国沆瀣一气→签订了大致等同于当年大东亚共荣圈范围的防卫合约→等于是加入了美国阵营,很有可能被卷入战争。
故而当然就要闹腾了。
不过说一句良心话,岸信介之所以要搞安保条约,其实倒也没打算真的要让日本搀和这场冷战,他是想通过安保条约拉近日本和美国的关系,然后完成自己的一个终极心愿。
那便是修宪。
对于这老头而言,安保条约的改进无非是一种手段,一种拉近日美关系,最终希望借助美国以及其阵营其他国家的手,将日本彻底地从战败国阴影中拖出。
而这摘帽的标志,就是修改那部连战争都无资格发动的《日本国宪法》。
但不管怎么说,桦美智子终究是死了。
人命关天,所以日本各地再度爆发了声势规模更大的游行示威,要求当局出面负起责任。
因为闹得动静太大,以至于艾森豪威尔的访问也被延期了。
对此,岸信介仍是淡定不已,7月15日,在数百万人的示威之下,《日美安保条约》改订版正式自动生效,眼看着一切都已走上了正轨,岸信介便辞去了首相一职,宣布从此退隐,不再过问中央政治。
至于修宪,他则表示,这件事情哪怕到自己死,都未必能够得以完成,但只要后继的日本领导人不懈努力,那么必然是可以成功的。
可问题在于,日本真的是战败国啊,修不修宪他都是啊。
所以1987年8月7日当岸信介去世时,《朝日新闻》的社论就写道:“由于被指名为甲级战犯的岸信介复出为首相,不少人认为这就是为什么日本人无法明确追究战争责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