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民意还是司法最后的复仇(第3页)
“不行。”这一回悟助回答得非常干脆。
“为什么?”
悟助说你这案子不适用报仇法,你爹算不得无辜。
六郎急了,问道我爹怎么就无辜了?奉命出差,回来的当晚就全家被杀,这不叫无辜那什么算无辜?
吉田悟助不再说话,只是表示你这报仇申请爱给谁给谁,反正我这里是不收的,至于凶手,还在侦破中,需要时间。
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绕得过老谋胜算的国家栋梁,一连过了数月,案件都依然处于“调查中”,到了最后竟然不了了之,权当其压根就没发生过。
臼井六郎也没办法,毕竟他还小,就算想做却也做不了什么。
于是时间就如走马灯一般转着转着便过去了一大轮,转眼间六郎就长成为了一个英俊潇洒的少年,再一转眼,便成了青壮年。
除了个子之外,他的能耐也不断见长,尤其是武功方面,六郎苦心练了好几年的北辰一刀流剑道,还是个高手。
他从来都不曾忘记那一夜的仇恨。
他要报仇。
在学剑的同时,六郎也在一边打探着当年杀他家人的真凶——虽说斩奸状上明白写着是干城队所为,可总不能是整队人马全体一拥而上一人一刀砍死他爹的吧?肯定有主犯,只要找到这厮报仇就行了,不必挨个寻下来捅刀子,正所谓首恶严惩胁从不问嘛。
经过多方打探,六郎终于获得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当时第一个冲入他家,在父亲臼井亘理身上刺进第一刀的那人,叫一濑直久,因为当年推翻幕府有功,所以明治维新之后便在新政府出任公职,现如今正在东京上等裁判所上班,担任判事,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东京高级人民法院的法官。
既然已经收集到了情报,而且又练了一身疙瘩肉,那么剩下来要做的,显然就是写一份申请书交到有关部门得到批准,然后杀上门去决一死战。
虽说当年在秋月藩没拿到这报仇许可证,可那纯粹是吉田悟助一手遮天所致,现在六郎人在东京,根据相关规定,只要找东京当地的政府部门递交申请书,获得认可就行。
他吉田悟助本事再大,却也不可能在东京肆意妄为吧?
于是,臼井六郎满怀信心地写好了申请书,因为考虑到仇人一濑直久正在法院工作,所以他还特地交到了东京市役所(市政府)。
然而,对方只看了信封上“报仇申请书”那几个字,连拆封都没拆,就给丢了回去,同时还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这也难怪,时为明治十三年(1880),经过十二个年头的维新变法,全日本上下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每天都在产生着无数的新生事物,同时也有无数的老玩意儿被淘汰,这其中就包括了那部在江户时代家喻户晓的报仇相关法。
早在明治六年(1873)的时候,司法部门就宣布废除报仇法,同时还专门出了一个名为“报仇禁止令”的通告,用于警示那些胸怀仇恨且肾上激素分泌过多的家伙。
只不过当时的臼井六郎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学报仇剑,没留心到,于是这一错就错了七年多,到了明治十二年还拿着手写的报仇申请书跑市政府去要求报仇,不被人当神经病才有鬼。
其实别说是这部报仇法了,就连秋月藩,也早就不见了。
明治四年(1871)日本实行废藩置县,原先的藩国和诸侯通通被废,取而代之的是由政府直辖的都道府县和政府亲自委任的县令,那秋月藩藩主黑田长德被天皇赐了爵位,此刻正在东京的豪宅里颐养天年呢。
这下臼井六郎纠结了,这仇该怎么办?到底是报还是不报?
报吧,那就肯定得被当犯罪分子给处理了;可要不报,自己这十几年来含辛茹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是为了什么?
犹豫了三四秒,六郎做出了决定:这仇,还是得报,既为了多年来的心血,也为了死去的爹娘。
至于报完仇怎么面对警察叔叔,那个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能跟一濑直久面对面相处的机会。
机会倒也不是没有,话说这个一濑直久每月都会出席一次在秋月藩原藩主黑田长德位于东京的别墅里举行的聚会,到场的都是原先秋月藩的武士,作为当年藩内重臣的儿子,六郎即便是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之中也不会让任何人起疑心,要下手的话,这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这一年的12月17日,臼井六郎怀揣短刀,来到了黑田家府邸参加集会,在自报家门并被确认了身份之后,果然没有遭到任何人的怀疑,主人黑田长德更是热情异常地领着他到处参观,一边带路还一边问:“六郎,这些年来你都去哪儿了?怎么才想着来啊?”
六郎笑说自己在忙着讨生活,然后请黑田长德为他介绍一下来的都是些谁。
黑田长德哪里知道这小子是在找一濑直久,于是便当真地碰到个人就指着对方说这是谁那是谁,就这样大概介绍了七八个人之后,长德在一个身穿西装留着八字胡的人跟前站住了:“这是一濑直久,现在在当判事,认识的人很多,六郎,你以后有什么帮忙的,可以找他。”
接着又对直久说:“一濑,这是臼井六郎,臼井亘理的儿子。”
一濑直久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而是真的如同认识一位新朋友一般伸出了手:“你好。”
臼井六郎则伸出了刀。
直刺心脏,一击毙命。
一濑直久当场死亡,鲜血喷了一地。
黑田长德傻了:“六郎…你在干什么?!”
闻讯过来围观的秋月藩老臣里有知道原委的,便用力拍了拍臼井六郎:“六郎,快走吧。”
臼井六郎则显得非常从容:“黑田大人,把你家的地板给弄脏了,真是万分抱歉。”
这会儿的黑田长德哪还说得出话来,嘴巴一张一合了老半天都发不出声儿,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一濑直久,再看看淡定万分的臼井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