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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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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树

她死后三个月,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这棵苹果树。当然,他一直都知道它的存在。它和其他树一起立在房前的草坪上,斜向远处的地面。但他之前从未觉得这棵排在左起第三的树有何与众不同,只不过和其他树离得稍远、更靠近露台一些罢了。

那是早春里一个晴朗的清晨,他在开着的窗边刮胡子。他一脸泡沫,手里拿着刮胡刀,把身子往外探了探,想呼吸清晨的空气。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这棵苹果树上。或许是光影使然,也或许是树林里升起的太阳在这个特定的时刻恰巧照射在这棵树上,但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断然不会出错。

他把手里的刮胡刀放在了窗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不同于它盘根错节的伙伴们,这棵树瘦弱枯槁,稀疏的枝条高耸在树干上,就像一个高个窄肩的人。它一副受难者的模样,似乎晨间清新的空气冻坏了它。树底部的铁丝一路环绕至树干中部,如同套在纤细肢体上的灰色花呢半裙。最上面的树枝指向天空,但微微松垂,仿若因疲劳而耷拉的脑袋。

他常常看到玛奇像这样沮丧地站着。在花园里、家里,甚至在镇上购物时,她都是这样弯着腰,身影中透露出艰辛,仿佛生活选中了她,带给她常人无法忍受的重担,而即便如此,直到生命的尽头,她也不曾抱怨分毫。“玛奇,你看上去累坏了,拜托,赶紧坐下来歇会儿吧!”但她听到这话,定会耸耸肩、叹口气,说:“活儿总得有人干。”然后挺直身子,继续逼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着一成不变的无谓工作。

他仍盯着这棵苹果树。它仿佛受难一般,佝偻着身躯,枝条垂头丧气,树枝疲惫不堪。那些挨过冬天的风雨残存下来的枯萎叶子,此刻如同纤细的发丝,在春风中颤动。它们都在无声地向他抗议:“都怨你,都怨你的忽视,我才成了这副样子。”

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继续刮胡子。对于终于重获自由的他来说,任凭自己胡思乱想并没有什么意义。他洗了澡,换上衣服,下楼吃早餐。温热的鸡蛋和培根在盘中等待着他。他拿起盘子坐在餐桌边属于他的位置,上面放着为他准备好的整齐崭新的《泰晤士报》。玛奇在世时,他都会把报纸先拿给她看。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习惯。早餐后他才会拿着她看完的报纸去书房,但那时报纸早已被她翻得皱皱巴巴、凌乱无序,阅读的乐趣也失了大半。而且新闻也早没了新鲜感,因为早餐时她已经大声地把最糟的新闻念了个遍,还不断评头论足。这是她养成的晨间习惯。两人的朋友如果生了女儿,她就会猛一扭头,咂着嘴说:“可怜的家伙,又是个女儿。”如果生的是儿子,她就会说:“现在的男孩子可不好管束喽。”他曾从心理角度思考过她的反应,觉得是因为他俩膝下无子,她才会嫉恨新生命的到来。但随着时间流逝,他发现她对所有美好事物都是如此,似乎在她眼里,福的根源总是祸。

“报纸上说今年度假的人数达到史上最多。但愿他们玩得开心吧,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是她的语气满是轻蔑,听不出一点儿祝福。吃完早餐,她把椅子推回去,叹口气,说:“好吧……”她不把话说完,但她的叹息、她耸动的肩膀,以及她为了减轻女佣的工作量,而自己弯腰收拾餐具时的瘦长后背,都成了她长久以来直指向他的怨怼,经年累月地给他们的生活蒙上一层灰。

他沉默拘谨地帮她打开通往厨房的门,她便拿着重得让她直不起身的餐具,费劲地从他面前走过,而这些餐具本不需要由她来收拾。不久,他从半开着的门里听到哗哗的自来水声,便回到椅子上坐下。面前的《泰晤士报》皱巴巴的,还沾上了橘子酱,靠在烤面包片架子边。又一次,那挥之不去的问题在他脑中回**:“我究竟造了什么孽?”

她并不唠叨。唠叨的老婆,就像岳母一样,都是老掉牙的笑料。在他的记忆中,玛奇从没发过脾气或是和他吵过架。只是那种怨怼之下的暗流涌动,夹杂着崇高的隐忍,将家的氛围破坏殆尽,让他生出一种阴暗和罪恶感。

一会儿或许会下雨。他钻进开了电暖炉的书房,抽起烟斗,逃离烦扰。小小的书房里烟雾缭绕。他坐在书桌前,假装要写信,但实际上,他只是在这独属于他一人的四方墙里躲着,感受这里带给他的舒适与安全感。然后,门开了。玛奇正艰难地套上雨衣,宽檐毡帽低过了眉眼。她停了一下,不满地皱起鼻子。

“哎呀!烟味好浓。”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挪了挪,用手臂挡住他闲来无事从书架上拿下来的小说。

“你不打算去镇上吗?”她问。

“我没打算去。”

“噢!噢,好吧,没事。”她转身向门走去。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要办吗?”

“只是要买午餐吃的鱼。他们周三不送上门。不过,你要是忙的话,我可以自己去。我只是想……”

她没有把话说完,就已经走出房门。

“没事,玛奇。”他唤道,“我现在开车去。你没必要把自己淋湿。”

他觉得她应该没听见,于是走到厅里。她在开着的前门那里站着,细雨已经落到她身上。她挎着一个扁长的篮子,正在戴园艺手套。

“反正也要淋湿了,”她说,“无所谓了。你看那些花,得把它们都支起来,支完我再去买鱼。”

争论也无济于事,她已经决定好了。他在她身后关上门,坐回书房中,但不知为何,书房似乎变得没有原来那么舒服。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窗外,看到她匆匆走过,没有扣好的雨衣在风中摆动,宽帽檐上积了雨水,篮子里满是蔫蔫的米迦勒雏菊。他感到良心不安,弯下腰来,关掉了电暖炉。

冬去春来,接着又是夏天。他没戴帽子,手插口袋,漫步于花园中。他彻底放空自己,感受太阳暖暖地照在背上,望着树林里、田野间缓缓流淌的蜿蜒小河,听到楼上卧室里胡佛吸尘器尖锐的声响突然降低,随后吭哧两声消失了。玛奇喊向站在楼下露台的他。

“你要做什么吗?”她说。

他并没有要做什么。是春末夏初的气息吸引他走进花园。他享受着退休后无须再去市里上班的美妙滋味。时间于他而言不再重要,只要他乐意,可以随意浪费。

“没有,”他说,“难得天气这么好。怎么了?”

“噢,没事,”她回答,“就是厨房窗户下面那根烦人的排水管又出问题了。这次彻底堵住了。从来没有人检查过,所以才会出问题。我下午自己试着修一修。”

她的脸从窗户消失了。吭哧声再次传来,声音渐渐升高,吸尘器又进入工作状态。简直愚蠢,美好的一天就这样被扫了兴。扫兴的不是她的请求,也不是清理下水道这项任务本身——那就像小屁孩儿玩泥巴一样小儿科,而是她那张看向洒满阳光的露台的倦容,那只疲倦地拨起垂发的手,以及她离开窗边时那声绝不缺席的叹息,还有那欲语还休:“我也想无所事事地站在阳光下啊。噢,好吧……”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问她为什么非要没完没了地打扫,为什么非要不停地把东西从房里清理出去,为什么椅子一定要一个个叠起来、地毯要一张张卷起来、装饰品要挤在一张报纸上,尤其是为什么楼上那从没有人走过的走廊非要辛苦地用手去擦亮。每次打扫走廊时,玛奇和女佣都会轮流上阵,整个漫长过程中她们都跪着清理,就像旧时代的奴隶一样。

玛奇不解地盯着他。

她说:“如果家里像猪圈一样,你肯定会是第一个抱怨的。你喜欢舒服的环境。”

所以,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思想并不相通。一直都是如此吗?他想不起来。他们结婚将近二十五年了,是习惯的力量让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他退休前,一切似乎并非如此。他之前并没有如此明显的感觉。他回家吃饭、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再出门坐火车。但退休迫使他越来越清楚这一切,也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她的怨恨和不满。

最终,在她死前的那一年,他发觉自己已经被这种感觉吞噬,因此他会编造各种各样的谎言,只求能从她身边逃离。他会假装去伦敦理发、看牙医、和老同事吃饭,但事实上,他只是坐在俱乐部窗边,默默享受着平和。

病来如山倒。疾病没有怎么折磨她,就把她从他身边带走了。她一开始得的是流感,随后发展成肺炎,不到一周就去世了。他几乎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知道她一如往常过于疲劳,受了风寒,却不愿意卧床休息。那是个下午,他溜进伦敦一家电影院,在寒冷的十二月,与一群热心友好的人一起享受时光,放松心情。当晚,他坐晚班火车回到家时,发现她正俯在地下室的火炉前拨弄着炭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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