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摄影师(第1页)
小摄影师
侯爵夫人躺在旅馆阳台的贵妃椅上。她身上只裹着一件睡袍,柔顺的金发刚刚打理过,别着发夹,还缠着一条和她眼眸相称的绿松石色发带。贵妃椅旁立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三瓶颜色不同的指甲油。
她的三个手指已经分别薄涂上了这三种不同颜色。她把手伸到眼前端详着。不行,大拇指上的颜色过分红艳,使得暖黄色的纤纤玉指看起来格外刺目,仿佛一滴鲜血从刚刚开裂的伤口中滴落至此。
食指上那显眼的粉色又无法诉说她此刻的心绪。这抹优雅浓郁的粉色属于宴会厅,属于晚礼服。她会擦着这样的粉色,徐徐扇动手中的鸵鸟羽扇,伴着远处的小提琴声,迎来送往。
中指上的颜色则泛着丝质光泽,既非绯红,也非朱红,而是一种更为柔和含蓄的颜色,宛若含苞待放的芍药,尚未在白昼的温热中绽放,依然身沾晨露。这朵清爽未放的芍药,仿佛正在露台边垂首看向脚下苍翠的草丛,只待正午太阳高升时,尽情绽放。
是的,就是这种颜色。她拿起棉布,拭去其他不受青睐的颜色,然后慢慢地、认真地将小刷子浸入选好的指甲油中,如同艺术家般灵巧流畅地涂抹着。
结束后,她感到疲倦,便再次倚入贵妃椅,将手指挥舞在半空中,好让指甲油快点儿干。这个动作看着有点儿奇怪,好似在祷告的女祭司。她垂眼看着凉鞋中露出来的脚指甲,决定一会儿也要为它们涂上颜色。暖黄色的手,暖黄色的脚,看起来柔和、安静,突然有了生气。
但还不到时候。她现在必须休息放松。天太热,她还不想从贵妃椅上坐起,往前蜷缩着去给脚指甲上色。她还有大把时间。时间啊,就在她面前舒展着,松散地摊开在这漫长慵懒的日子里。
她闭上眼睛。
旅馆里远远传来人们日常起居的声音,让她仿若置身梦中。这些模糊不清的声音令她感到舒适,因为她既身处其中,又可随时抽离,还不必忍受像家中那般束缚。楼上的阳台,传出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楼下的露台,侍者正为小餐桌支起色彩明艳的条纹伞。她可以听见旅馆领班在餐厅里指挥的声音。侍女在隔壁套房中打扫,她们搬动家具,床铺咯吱作响。男侍从走进隔壁阳台,拿着扫帚清理。他们轻声嘟囔着。等他们离开后,一切又回归静默。四下无声,只有海水懒懒地溅起,无力地漫上灼热的海滩。远处有声音飘来,但微弱到构不成一丝打扰。那是孩子们的玩闹声,她的孩子也在其中。
楼下露台有位客人点了咖啡,他抽着雪茄,烟雾飘上阳台。侯爵夫人舒出一口气,纤纤玉手如百合似的落在贵妃椅两侧。这就是安宁,这就是满足。如果可以留住这份感觉就好了,哪怕再多一小时都好……但她知道,再过片刻,她又将感到不满、沉闷,即便现在她终于能够自由自在地享受假日时光。
一只熊蜂飞进阳台,徘徊在指甲油瓶子上,而后钻进边上孩子们摘回来的花里,翅膀扇动的嗡嗡声也随之消失。侯爵夫人睁开眼睛,看到蜜蜂昏昏沉沉地爬出来,然后晕头转向地振动翅膀,嗡嗡地离开了。咒语解除。侯爵夫人捡起掉落在地的信,那是她的丈夫爱德华写给她的:“……另外,我最亲爱的,我现在还没办法去找你和孩子们。家中有好多公事需要我在场处理。你知道的,这些事我都只能靠自己。当然,我会尽量在月末来接你们。你在那里尽情游泳,好好休息吧,海边的空气对身体好。昨天我去看望了妈妈和玛德琳,老牧师似乎……”
侯爵夫人由着信纸再度落到阳台地面。她的嘴角微微下垂绷紧,泄露出这张美丽光滑面庞下的心绪。又来了。又是工作。即便他钟情于她,可庄园、农场、森林,还有那些他必须会见的商人,那些让他脱不开身的突发行程,都让她的丈夫爱德华无法伴她左右。
婚前他们就告诉过她会面临怎样的生活。“侯爵先生做事非常认真,你要明白。”她当时一点儿也不在意,欣然点头,还有什么比嫁给一位做事认真的侯爵更好?还有什么地方比大别墅和大庄园更美丽?还有什么待遇比住在巴黎,被成群的用人簇拥着,个个都毕恭毕敬地称自己为侯爵夫人更风光?她在法国里昂长大,父亲是个兢兢业业的外科医生,母亲则缠绵病榻。这桩婚事对她这样的女孩而言就像童话一般。若非侯爵先生突然造访,她可能已经嫁给父亲年轻的助理,在里昂过着泛不起一丝波澜的生活。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浪漫的结合。一开始当然遭到他亲戚们的反对。但是,侯爵先生,这位年逾四十岁的男子,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她又那么美丽动人。之后这件事便再无争议。他们婚后生下两个女儿,过着幸福的生活。虽然有时……侯爵夫人从贵妃椅上起身,走进卧室,在梳妆台前坐下,把发夹从头发上拆下来。即便只是这几个动作,也令她感到疲惫不已。她扔开身上穿着的睡袍,**地坐在镜子前。她发现自己有时会怀念在里昂的生活。她记得自己曾和其他女孩一起嬉闹打趣;记得路上有男人看她们时,她们就会捂嘴偷笑;记得朋友来家里喝下午茶时,她们会互相交换秘密和书信,在房间里窃窃私语。
现在,她成了侯爵夫人,再也无人可以一起分享秘密、开怀大笑了。她身边所有人都已到中年,沉闷无趣,墨守成规。她还要应付爱德华那些亲戚没完没了地来庄园拜访。他的母亲、兄弟姐妹、嫂子弟媳。冬天待在巴黎的日子也是千篇一律。身边没有一张新面孔,没有一个陌生人到访。唯一让她兴奋的,或许是爱德华一位生意上的朋友。那天,她去赴午宴,一走进厅里,那位朋友就惊叹于她的美貌,满眼闪着爱慕,向她鞠躬行礼,吻她的手。
在午宴中遇到这样一个人,让她不禁开始幻想两人的地下情:出租车把她带到他的公寓,她乘着昏暗狭窄的电梯上楼,按过门铃后,身影便消失在一间没人知道的陌生房间里。但是,漫长的午宴结束后,那位朋友鞠了个躬便先行离开。后来,她心想,其实他的长相连中等都够不上,牙齿还都是假的。但那克制的爱慕一瞥,是她想要的。
现在,她坐在镜子前梳头。她试着新样式,把头发侧分,又在金色的发丝间缠上一条与指甲油同色的丝带。很好,很好……一会儿还要穿上白色连衣裙,再将雪纺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如此一来,领着孩子们和英语家庭教师走进露台时,旅馆领班就会向她鞠躬,引着她走向角落那张小桌子,让她坐在条纹伞下。周围的人定会低声耳语,目光一路追随,而她会故意弯下腰,充满母爱地轻拍孩子们的鬈发,动作优雅美丽。
但现在,镜子前只有**的身体和悲伤愠怒的双唇。别的女人都有情人。这样的闲言碎语会钻进她耳朵,甚至在隆重的晚宴中,当爱德华就坐在长桌另一头时,她也会听到这样的丑闻。这种事不仅出现在她从未深入交往的下等社交圈中,甚至在她现在所属的名门望族中也是如此。“我和你说,你知道的……”接着,一个挑眉、一个耸肩便能将暗示的意味和闲言碎语传开,让人心领神会。
偶尔在茶会中,有些宾客不到六点就要离开,说是在其他地方还有事要办。侯爵夫人便一边附和着表示遗憾,和客人道别,一边想着她是不是要去幽会?会不会在二十分钟,甚至可能更短的时间后,那暗淡无光、其貌不扬的有夫之妇就会变得神采奕奕,嘴角浮出隐秘的微笑,任凭衣服滑落在地?
连她已经结婚六年的中学好友埃莉斯也有情人。她在信中从不写出他的名字,总是称他为“我的伙伴”。他们每周一、周四都会碰面。他会开车带她去乡下,哪怕冬天也不例外。埃莉斯会给侯爵夫人写信,说:“在你这样上流社会的人眼中,我这等情事该是多么平庸无趣啊!你肯定有无数仰慕者吧,多刺激啊!快和我说说巴黎,还有那些派对的事儿,告诉我今年冬天你选中了什么样的情人。”侯爵夫人在回信中会顾左右而言他,对埃莉斯的问题一笑置之,然后便把话题扯到她在宴会中又穿了什么样的裙子上。但她没有告诉她朋友的是,这些宴会要开到半夜,正经八百且无聊沉闷,而她对巴黎的了解也仅限于和孩子们一起坐车经过的那些地方,比如开车去服装设计师那儿再买一身裙子,或去造型师那儿重新设计发型时经过的路。至于庄园里的生活,她只会在信中写写那儿的房间,对,还有那里众多的宾客、门前长长的林荫大道、一望无际的森林。但她不会提起春天没日没夜下着的雨,也不会提起初夏炙烤般的炎热,每到这些时节,死寂就像巨大的白色棺罩,笼在这片土地之上。
“啊!对不起,我以为夫人出去了……”男侍从没敲门就拿着扫帚进来了。他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门,但已经看到她坐在镜子前**的身体了。她刚刚还躺在阳台,他怎会不知道她还在房里?他退出房门前,眼神里流露出的是怜悯和爱慕吗?似乎他心里在想:“这么美丽,却孤独一人?这在我们这家人人都来追求快乐的旅馆里可不常见……”
天哪,这里好热。没有海风拂面,汗珠从手臂滴到她的身上。
她懒洋洋地穿好衣服,套上凉爽的白色连衣裙,再次走向阳台,拉开百叶窗,让全身都沐浴在热浪之中。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身上仅有的几抹色彩,是她的嘴唇、她的脚、她的手以及绕在肩上的围巾。墨镜给白昼覆上一层深色调。本是泛着长春花般浅紫光蓝色调的大海,在镜片下变成紫色,白色的海滩也变成橄榄棕,露台缸子里俏丽的花也镀上了一层属于热带的纹理。侯爵夫人刚把手搭在阳台上,晒得发热的木制栏杆就烫到了她。又一次,阳台上飘进不知从何而来的雪茄气味。侍者端着开胃菜走向露台上的餐桌,杯盘交错,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有一个女人在说话,一个男声也加入其中,笑着。
一条德国牧羊犬吐着舌头,沿着露台的墙走着,想要找到一块凉爽的石头躺上去。一群古铜色肌肤的年轻人赤着胳膊从沙滩上跑来。他们身上还留着海水晒干后的盐分,边跑边喊着要喝马丁尼。肯定是美国人。他们把毛巾甩到椅子上,其中一个还对着那条牧羊犬吹口哨,但它连动都不动一下。侯爵夫人鄙夷地俯视着他们,但她的鄙夷中糅杂着一种嫉妒。他们来去自在,可以随时坐上车去往别处;他们成群结队,尽情狂欢;他们差不多有六到八人,而且显然互相传情,两两成对。但是,她深深地鄙夷着,因为他们的狂欢没有丝毫隐秘感,没有人偷偷摸摸地等在虚掩的门后,他们的开诚布公让生活失去悬念。
**的滋味可与这不同,侯爵夫人边想边折断一株爬上阳台花架的玫瑰。她把玫瑰放在颈子下连衣裙敞口的位置。**是种不能言说的东西,缄默、温柔,没有刺耳的声音,没有迸发的笑声,有的是从害怕中生出的鬼祟与好奇,而当害怕退去后,就只剩下一个肆无忌惮的秘密包藏在心。那不是好友间的礼尚往来,而是陌生人间的隐秘**……
旅馆的客人一个个从沙滩上往回走,餐桌边慢慢坐满了人。整个早上都因太过炎热而无人问津的露台,现下又重获生机。驱车前来用餐的客人与她眼熟的旅馆住客们混杂在一起,右下方的角落里聚着六个人,正下方还聚着三个。现在,喧闹声、交谈声和杯盘碰撞声变得更响,以至从清晨起就盖过一切声响的海水飞溅声,此刻已显得遥远模糊。退潮了,海水从沙滩上退去,留下痕迹。
孩子们和家庭教师克莱小姐过来了。两个孩子像小玩偶一样穿过露台。克莱小姐刚游完泳,披散着鬈发,穿着条纹棉质连衣裙,跟在她们身后。突然,孩子们抬头看向阳台:“妈妈……妈妈……”她俯身微笑。然后,一如往常,孩子们的喧哗声吸引了旁人的目光。有人和她们一起微笑着抬头往上看,左边桌子上的一位男士欢快地向同伴指着。第一波的赞叹将在她下楼时再度全面袭来。她,侯爵夫人,美丽的侯爵夫人,和她天使般的孩子们一同走过时,人们的私语声就会宛如雪茄烟雾般飘向她,几桌客人会交头接耳地谈论她。每天,当她去露台用午餐时,这一切都会迎向她。赞叹与尊敬如涟漪泛起,而后被慢慢湮没。人们渐渐离席,去游泳、打高尔夫、打网球、兜风,只留下孩子们和克莱小姐,以及依然美丽自若的她。
“看,妈妈,我在海滩上找到一只小海星,我要把它带回家去。”
“不行,不行,不公平,是我的。我先看见的。”
两个女孩涨红着脸,吵了起来。
“嘘,西莉斯特,海伦妮,你们俩吵得我头疼。”
“夫人累了吗?您午餐后一定要休息。这么热的天,休息一下对您身体好。”克莱小姐心思细腻,低下身批评两个孩子。“大家都累了。休息一下对大家都有好处。”她说。
休息……但是,侯爵夫人心想,每天除了休息,我什么也没做。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休息。“休息一下,休息,亲爱的,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无论冬夏,她的耳边总是不断出现这句话。丈夫、家庭教师、妯娌,还有所有上了年纪又单调乏味的朋友都不断对她重复这番话。她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重复,休息、起床、再休息,周而复始。因为她苍白、寡言,他们就觉得她弱不禁风。
天哪,婚后的每一刻,她都在休息。房里永远是铺好的床,拉起的百叶窗。无论是在巴黎的住所里,还是在郊区的庄园中,两点到四点,休息,永远都在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