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一个时代的结束(第3页)
不过,我还有几乎整整一年的时间做计划。在这儿,你可以轻松地编造身份,说自己是谁就是谁。因为这儿没有身份证,没有计算机编码,没有指纹记录,也没有纳税编号。我要提醒你们一句,这颗行星上目前的人数和塞古都斯星上(未来,即你们的“现在”)的一样多。可这个国家许多地方的出生人口都没有登记(我的名字就没有在这儿登记,只在家族内部有记录),所以说一个人想怎么编排自己的身世都行!离开这个国家不用办什么手续,但要是回来就有点难办了,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按照通常审慎的行事准则,我应该在这场战争期间离开这里。为什么?因为征兵。要是我尝试和两个连“战争”为何物都不太清楚的姑娘解释这个词的意思,那我真是该骂。你们就当“征兵”相当于组织一批“奴隶军”吧。我本该让伊师塔把我变成比现在至少老一倍的样子。要是待在这里的时间太久,恐怕我就得在不情愿的情况下成为“战争英雄”,可原本这场战争结束的时候我还不到上学的年纪。
到时要是真发生了这种事,那也太可笑了。
所以我目前要集中精力积聚财富,赚到能够让我生活好几年的钱,然后把这些钱都换成金子(大概8千克的金子,不太沉)。再然后,明年7月1日,我就往南走。那我还需要面对一个小问题,这个国家目前正在和它南部的邻国进行一场小规模的边境战。(我反正决不能往北走,这儿北边的那个国家现在就在打仗。)东边的海洋中有水下战舰,那些东西会向海面上的一切开火。另一侧的海洋中倒是没有这种祸害人的玩意儿。要是去这个国家的西海岸,在海港搭上一艘往南开的船,我就能逃到战争区之外。在此期间,我要加强我的西班牙语会话能力。这门语言其实和银河语很像,而且说起来更好听。我要找一个指导老师。不,莱皮丝,我说的不是横在**的那种。你脑子里还能不能有点别的?
(想想吧,亲爱的,其他还有什么值得想的?钱?)
没错,钱,眼下我要搞钱。我有计划。这个国家将要选举政府首脑,而我是地球上唯一知道谁会当选的人。为什么他的名字会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你们只须看看我在家族档案中登记的名字就知道了。
因此,我迫切要做的就是得到一笔钱,将它投到关于这场选举的赌局中。我会将赢来的钱再投入股票交易所的赌局,不过,我在那儿的活动不能叫“赌”,因为这个国家已经进入战时经济,我知道这波行情会继续走高。
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在选举中坐庄,而不是单纯下注。不过,那样对我来说风险太大,因为我在政界没人帮衬。
你们听我说——不,我有更好的法子讲述这座城市是如何运转的。
堪萨斯城是座宜人的城市。这里有浓荫遮蔽的街道、可爱的居民区、整颗星球范围内都闻名遐迩的林荫大道和公园系统。因为颇为平整的马路,这里已经开始时兴乘汽车出行了。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道路还是泥土路,堪萨斯城中铺砌平整的街道上,汽车却已经比马车多了。
这座城市也很繁荣,是地球上生产力最强的农业地区中第二大的市场和交通枢纽,所在地区主要的农产品有谷物、牛肉和猪肉。农业生产给这座城市带来的污秽之物都沉积在河底,市民们则生活在郁郁葱葱的美丽山丘上。潮湿的清晨,偶尔会有风从那些污秽之地刮来,人们就会闻到畜栏里那股臭烘烘的味儿。其他时候,空气清新洁净,芬芳如常。
这儿还是座安静的城市。交通从不拥堵,嗒嗒的马蹄声或有轨电车发出的警钟声衬得街上更安静了,反倒是孩童们的嬉戏声听起来比那些都更吵些。
加拉哈德对一个文明的经济情况兴趣不大,他的兴趣都在该文明中的人们是如何利用闲暇时光这个课题上,我也一样。因为如何营生受到环境条件所限,但休闲娱乐不受此限。我说的“娱乐”指的并非“性”。对于度过了青春期的成熟人类来说,性不会占他们太多时间(只有传说中的卡萨诺瓦[3],当然还有加拉哈德这种人除外)。
1916年(我信上说的这些并不适用于十年后的人类社会,当然更不适用于百年后的人类社会。因为现在已经是一个时代的尾声了)这个时期,典型的堪萨斯市民会自娱自乐。他们的社会活动往往和教堂或者血缘、婚姻关系带来的亲属密不可分,包括宴饮、野餐、玩游戏(不是赌博)或者单纯地串门或闲聊。大多数娱乐活动的花销几乎为零,只有支持他们的教堂所花的钱。教堂既是容纳他们宗教信仰的圣殿,又起着社交俱乐部的作用。
主要的商业娱乐叫作“电影”。一堵空白的墙壁上闪烁出现无声的黑白投影,投影展示了戏剧性的演出。这东西非常新颖,非常流行,也非常便宜。自从看电影收取的费用被定为政府发行的最小面值的硬币一枚,这东西就被大家叫作“五美分演出”了。每个街区(以步行距离来定义)都至少有一座这样的剧场。这种形式的娱乐及其技术衍生品和汽车一样(关于这一点,如有疑问可以请教加拉哈德),都与这种社会模式的毁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过,在1916年,社会模式似乎非常稳定,甚至可以说像乌托邦一样,上述二者尚未对这种模式造成影响。
社会失范[4]尚未来临,社会系统的规范性很强,风俗习惯的约束力也依然在,这里没人会相信,偶尔出现的不满情绪竟是一个濒死文明的潮式呼吸[5]。眼下这个文明的素养已经达到了他们能达到的最高程度,亲爱的,可1916年的人们就是无法想象2016年的社会,他们甚至都不相信自己即将卷入一系列终结之战的第一场战争。这就是与我名字相近的那个男人会再次当选的原因。[6]“我们是中立国”“骄傲的人民不参加战争”“他让我们远离了战争”,在这些口号下,他们正朝着悬崖峭壁大步行进,却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这信真是越写越沮丧。马后炮真是个恶习,当马后炮放到现在来看属于“先见之明”的时候尤其讨厌。)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座可爱城市的另一面吧:
这城市表面是民主的,但其实私底下正相反。管理这座城市的是一个没有担任公职的政客。选举只是郑重其事地走流程,最后的结果正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你只看到街道铺得漂亮,却不知那是他的公司铺的,赚了的钱归他。学校很棒,一座座的全都起到了传播知识的作用,那是因为这位统治者希望如此。他的和蔼可亲从来都是出于实用主义的目的,从不越界。“犯罪”(指的是任何非法的经营活动,包括卖**和赌博)是他的部下特许的,他自己从不经手。
这种明摆着的犯罪大多数是由一个被称为“黑手党”的组织操纵的,不过1916年,这个组织还没有个统一的名字,也不为人所知。这就是我不敢开设选举赌局的原因。若是那么做了,我会被视为挑战这个政客部下的垄断权,那对我的生命健康非常危险。
我不会那样做,相反,我会在当地规则允许的情况下下注,同时闭紧嘴巴,绝不外泄消息。
“可敬的”市民们有着舒适的家和美丽的庭院,他们去教堂做礼拜,有幸福快乐的儿孙相伴。他们看不到这些罪恶,而且(我想)他们对表面光鲜的城市生活没有起过一丝疑心,也不去多想。这座城市被看不见的界线严格地隔成一个个区。祖先曾经是奴隶的那群人的生活区形成了一道缓冲带,一边是城市“体面”的那部分,另一边是赌博或卖**等产业的垄断经营者控制和生活的区域。夜晚降临,只有在大家默认的惯例约束下,这些分区的人的活动才会有交集。到了白天,一切有过的交流又都销声匿迹。这背后的大佬定下了严格的规矩,不过说起来也很简单,我听说他只立下了三条铁律:大街小巷要平整有序;不许找学校的麻烦;不许杀死某条街以南的任何人。
1916年,城市运转良好,但是这好日子不长了。
我只能写到这儿了。我得去堪萨斯城摄影器材公司和人谈事情,我准备跟他们借一间实验室,私下用用。然后我就得回到坑蒙拐骗的老路上去:用相当合法的手段让人们毫无痛苦地和他们的钱包说再见。
永远爱你们,不惧时空阻隔。
拉撒路
另外:我真希望你们能看见我戴常礼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