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反复 Ⅰ 绿色山丘(第3页)
“看你能不能让这辆铁皮车跑起来。”铁匠朝店里另一端歪歪头。
拉撒路来到外面,望着他早先就注意到的福特轿车。那龟背一样的车顶已经被卸去,后面安了一口木头箱子。这样一来,轿车就被改装成了皮卡。通过车轮辐条能看出来,车之前在泥泞的土路上跑过,不过车的整体状况似乎还不错。他上前将前座卸下,抄起手边的量油尺,检查了一下油箱的情况。还剩半箱汽油。然后,他又看了看水箱,用铺子的水泵往里面加了些水。接着他打开汽车前盖,查看引擎。
连接磁石发电机和线圈盒的导线断了。于是,他重新将线接上了。
他拉了手刹,发现太松了,于是他找东西挡住了车轮。这时,他把钥匙转到点火位置,松开节流阀,延迟点火时间。
他小心地把大拇指握在拳头里抓住曲轴,而不是用五指一起抓紧,然后他猛地抬高曲轴,一推,再一转。
发动机立刻发出轰鸣声。小车摇晃起来。他赶快冲到驾驶座一侧,伸手让点火系统提高了三个挡位,让节流阀回到怠速位置。
铁匠在一旁看着。“行了,熄火吧。过来给我的炉子扇风。”他们谁都没提那截断掉的导线。
中午,铁匠汤姆·黑门兹终于停了手上的活儿,去吃午餐。拉撒路趁这个间隙步行去他曾经经过的、两个街区外的杂货店,买了一夸脱A级生牛奶。这才花了他五美分,其中三美分还是牛奶瓶的押金。他看了一眼五美分一条的面包,最后决定奢侈一下,买了十美分的份。毕竟这天他连早餐都没吃。他回到铁匠铺,一边美美地享用他的午餐,一边听黑门兹先生侃侃而谈。
他是个激进的共和党人,但这次他要转换阵营了。威尔逊先生使得我们免遭战争荼毒。“虽然他在其他方面没有为这个国家谋什么福利,而且现在的生活成本比以往都要高。此外,他还是个亲英派。但是,话说回来,要是蠢蛋休斯上台,他一定会让我们一夜之间卷进欧洲战争中。真是个两难选择。我想把选票投给拉福莱特,可是他们竟然傻到没有给他提名。德国人要赢了,他清楚这点,我们还在火中取栗一样想拉一把英国,真是蠢透了。”
拉撒路郑重其事地表示同意。
黑门兹告诉“泰德”第二天早晨七点来上班。但是,还没等太阳落山,拉撒路就已经过了小镇的边界线,向西去了。这天,他赚了差不多三美元,还用香肠、奶酪和饼干填饱了肚子。他其实对这座小镇和铁匠都没意见,只不过他冒险进行这场旅行,不是为了在一座乡土小镇上打一份时薪三十美分的工,一直干满十年。他想到处走走,尽情体验这个时代的风情。
另外,黑门兹太爱打听别人隐私了。拉撒路不介意他检查自己的手,也不介意他暗示自己刚刚出狱,就连那条断了的电线也可以避而不谈。可是,就在拉撒路把一个关于口音的问题糊弄过去之后,铁匠又逼问他小时候到底在哪片印第安人保留区生活,他的家人又是什么时候从加拿大来到美国的。
等到了大点的地方,你就不会总是被人缠着问这么隐私的问题了,而且只要你勤劳肯干,就能得到大把时薪高于三十美分的工作机会。
他走了一个小时,遇上了一辆搁浅的车。车主是一个乡村老医生,他的麦克斯韦尔轿车有个轮胎瘪了,正无计可施。拉撒路卸下一盏煤油侧灯,让医生举着照亮。他则专心地补好轮胎,将轮胎安上并打好了气。医生想给他一笔小费,拉撒路拒绝了。
查多克医生说:“雷德,你知道该怎么开这种喝汽油的车吗?”拉撒路表示他会开。
“那好,孩子,既然你也要往西走,不妨开车载着我去拉马尔好了。等到了我的诊所,你可以在我的候诊室长沙发上凑合一晚,第二天有早餐吃。另外我还会为了给你带来的麻烦支付一美元。”
“医生,这些我都同意,钱就没必要给我了。我又没破产。”
“别说傻话了。明天早上再跟我争吧。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今天天刚蒙蒙亮我就上路了,结果现在还没到家。要在以前,我只要把缰绳缠在鞭子上,睡一小觉的工夫,母马就把我们拉回家了。这种东西可真蠢。”
早餐他们吃了煎蛋、煎火腿、炸土豆、配有高粱糖浆和农家自制黄油的薄煎饼、西瓜酱、草莓酱、几乎凝固成一坨的奶油,还有只要他们想喝就会一直供应的咖啡。医生的管家,也就是他那至今未出嫁的老姐姐,不停地往桌上端食物。她非说拉撒路吃的那点东西连鸟都养不活。总之,他又上路了,兜里多了一美元,身上干净了些,没昨天那么像个乡巴佬了,因为他用唾沫和色诺拉鞋油好好擦过鞋子,大大改善了鞋子的外观。内蒂小姐非要塞给他几件旧衣服。“罗德里克,反正我们也要捐给救世军,送给你也是一样的。拿着,这条领带也给你,医生不戴了。找工作的时候戴上它看着精神些,我一直这么说,要是来人连领带都没打,我是不会给他打开纱门,奉上施舍的。”
拉撒路接受了全部馈赠,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也知道要是没有他帮忙,那天晚上查多克医生一定会睡在车里,辗转难眠,他姐姐也会在家中担心一整晚。总之,这很公平。内蒂小姐把拉撒路自己的衣服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包袱。他向她表示感谢,并承诺等到了堪萨斯城会给他们寄一张明信片。然后,他把那包衣服扔在了他经过的第一丛灌木中。他为此感到有些愧疚,因为那些衣服上只有一些人为制造的磨损痕迹,但其实是永不磨损的。只不过,衣服的剪裁不符合目前的时代,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只要可以,他就会把这些衣服扔掉。而且,一个走在路上的人如果背着包裹,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流浪汉,这一点内蒂小姐可能没想到。
他找到了铁路,但是避开了火车站。他就待在小镇的北部边界处,静静等待。一辆客运列车和一辆货运列车从他面前经过,向南开去。然后,大约十点的时候,一辆货运列车出现,朝着北方去了,同时也在慢慢提速。拉撒路纵身跳到车上。他并没有费尽心思躲躲藏藏,不让人看见,而是故意让火车的制动员看到了他,并借机给对方塞了一美元的贿赂,是伪钞。真钞现在正藏在他左大腿内侧缠着的一截绷带下面。
制动员提醒他说,下一站可能有铁路警察上来,给他的贿赂不必超过一美元。如果他要去更远的地方,那务必小心堪萨斯火车站的便衣警察,所以最好还是别去。那些人会抢了他的钱,然后把他痛打一顿。拉撒路对他表示了感谢,想着要问这是哪班列车,密苏里太平洋线?不过,最后他想到,这些都没有关系。火车是往北方开的,制动员的提醒让他知道,这辆火车会开很远,一定会到达他想去的地方。
拉撒路度过了漫长而炎热的一天,他一半时间待在没盖的货厢里,一半时间待在有盖的空货厢里,这倒是个小小的改善,但依然热得要命。火车穿过斯沃普公园时,他跳下火车。此时的他十分疲乏,身上一团糟,让他差点后悔自己没买票乘车。但他很快就把这想法抛到了脑后,因为他知道,要是身无分文进了城,肯定不会像在之前那座小镇上一样,只用付出那么点“关税”,最后可能面对的是“罚款三十美元或者拘留三十天”。他现在只有不到六美元,大多数是“真”币。
他发现尽管过了很多个世纪,自己依然会觉得斯沃普公园有些熟悉,这一点让他颇为欣慰。他疾步穿过公园,赶到斯沃普公园有轨电车的终点站。在等不常有的工作日班车的同时,他付了五美分,买了一份三个球的蛋卷冰激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感觉整个灵魂都平和了。然后,他又花了五美分,坐上有轨电车,中途转了一次车,前往堪萨斯城市中心。拉撒路享受车上的每一分钟,他真希望旅途能再长些。市景多么安宁、干净,街道的树荫多么浓密!好一幅田园牧歌的画卷!
他记起来,有一次,他回到家乡。哪个世纪来着?应该是大移居时代的初期,他想。当时,要是市民冒险走上肮脏狭长的街道,他一定得戴上像假发一样的钢盔,穿上防弹背心和护阴甲,戴上甲胄一样的护目镜和关节部位包着铜的手套,还要带上其他藏在隐蔽处的非法武器。所以,一般大家谁都不只身上街,都小心翼翼地乘交通工具出行,或是只去有警戒的郊区,天黑之后尤其如此。
可此时此刻,尽管持枪是合法的,依然没人带枪。
他在麦克吉街下了车,问过警察之后,找到了基督教青年会。在那里,他花了半美元,得到了一个小单间的钥匙、一条毛巾,还有一块香皂。
痛痛快快洗完澡之后,拉撒路回到大堂,看到前台处有电话,旁边的牌子上写着“拨打本地号码,一次五分,付给前台即可”。于是,他借用了一下电话簿,在其中找到“查普曼、鲍尔斯和芬尼根律师事务所”,R。A。朗大厦,没错,这下都对了。他又翻了一遍,找到了“阿瑟·J。查普曼律师”,地址在帕西奥路上。
等到明天再打电话?现在看看贾斯廷是否能对上暗号也无妨。于是,他将一枚五分镍币滑到前台接待人员面前,提出要打个电话。
“请告诉我电话号码!”
“总机,请帮我接阿特沃特1-2-2-4。”
“喂?请问这里是阿瑟·J。查普曼律师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