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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样儿的士兵(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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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样儿的士兵

汉斯·卡斯托普经常收到表哥发来的简短信息,一开始是好的、兴高采烈的,后来便不太好,终于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一些挺可悲的情况。那一沓明信片,是以报告约阿希姆的入伍经过和激动人心的宣誓仪式开始的。在回信中,汉斯·卡斯托普开玩笑地称他已发了安于贫穷、谨守贞操和唯命是从的教士誓愿。接下来约阿希姆情绪仍然很高:由于本人热爱事业,上司也有好感,前程看来平坦而远大,有望步步高升。他念过几个学期大学,所以免了上军校和当军士的程序。过新年时他已晋升准尉,寄来了一张穿着漂亮军官制服的照片。他如今已成为一个珍视荣誉、组织严密,却不乏人情味和幽默感的教会分子。从他每一篇简短的报告中,都洋溢着对这种集体精神的欣喜。他还讲了他那位上士,一个粗鲁而狂热的丘八的好些笑话,讲他对待这年轻的新毛头,对待他今天的下属明天注定的上司不尴不尬的态度;事实上,约阿希姆早已在军官食堂进进出出。那情形真叫绝,真叫逗哟。随后,又讲起考军官资格。4月初,约阿希姆果真当上了少尉。

看那样子,没有谁比约阿希姆更幸福,没有谁在那特殊的生活环境中,能像他似的如鱼得水,心满意足。他既得意又难为情,讲自己如何第一次英姿焕发地打市政厅前走过,哨兵立正向他致敬,他却远远地便挥手让人家稍息。他还讲执行勤务中小小的满足和不快,讲战友间融洽的关系,讲他的勤务兵调皮而忠诚,讲演习和训练、视察和聚餐以及种种有趣的小插曲。有时也讲社交方面的事情,如拜访、晚宴、舞会等等,可就是绝口不提他自己的健康状况。

直到夏天之前都是这样。接着就讲他病倒了,不得不请假休息,很遗憾,一连发了好多天高烧。6月初恢复执勤,中旬却又一次叫“不行啦”,大肆抱怨自己“晦气”,不禁担心起8月初仍归不了位;到那时,他全心全意期待着的大演习可就开始啦。胡扯,7月份他不又完全健康了吗?这么坚持了几个星期,便不得不接受体检;鬼知道他的体温为什么老不稳定;这对于约阿希姆可关系重大。然而,汉斯·卡斯托普却许久得不到任何一点体检结果的消息。过后消息有了,却不是来自约阿希姆本人写的信——不知他是不能写还是羞于写——而是来自他母亲齐姆逊夫人发的一封电报。电文曰:医嘱约阿希姆告假数周,赴高山疗养,动身在即,请订房两间。回电款已付。署名:露易丝姨妈。

汉斯·卡斯托普在自己阳台上读到这封电报的时间是7月底。他第一遍读得飞快,接着又反复地读,一边轻轻点着头,不止是头,还晃动着整个身子,而且透过牙齿缝说:“是,是,是!啧,啧,啧!约阿希姆回来啦!”他突然感到一阵欣喜。但他马上便安静下来,想:“哦,哦,一个非同小可的新闻。也可称作天赐良机。可是见鬼,竟这么快——已经非回来不可了!而且由母亲陪着……”他讲“母亲”,不讲“露易丝姨妈”,说明他的家庭观念、亲戚感情已经不知不觉变得淡漠,“这可够意思。而且刚巧在那好人热切期待的演习之前!哼,哼,真可恶,可恶得要命,一个反理想主义的事实。肉体胜利了,它不肯与灵魂保持一致,而且达到了目的,叫那班夸夸其谈的人丢了脸,竟宣扬什么肉体是灵魂的奴仆。看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胡诌些什么,因为如果他们说得对,那就会让人怀疑灵魂出了毛病,像眼前这个情况,是够精明的,我清楚,我为什么如此讲,因为,我所提的问题正好是,把它们俩对立起来是不是大错特错;是不是讲它们串通一气、彼此彼此更好些——那些夸夸其谈的人,算他们幸运,竟没想到这个问题。好心的约阿希姆,谁忍心让你失望,给你燃烧的热情泼冷水哟!你那样诚心诚意——可还有什么诚意可言,当肉体和良心狼狈为奸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你忘不了某种特别的香水味儿,忘不了高高的胸脯和它随时会发出的笑声,以为它们还在施托尔太太旁边等着你呢?……约阿希姆要回来了!”汉斯·卡斯托普再一次兴奋起来,想:“他是情况不妙才回来的,显然,不过我们又可以两人在一起,我在这山上不必再一个人无依无靠了。这样挺好。一切不可能跟从前完全一样,他隔壁的房间被人占了:麦克唐纳太太,她又在那儿嘎声哑气地咳嗽,身旁的小桌子上自然又立着,要不便是在手里拿着她小儿子的相片……已经是晚期,如果还没人预订她的房间,那也就……暂时可只能住另一间了。据我所知,二十八号还空着。我马上去管理处,找贝伦斯本人。这是个新闻——从一方面看是可悲的,从另一方看又再好不过,但总之是个大新闻!我希望等来的是个可以共享人生的伙伴,他想必快到了。我看时间已经三点半了。我想问他,在眼前的情况下他是否仍坚持认为,肉体必须被看成第二性的……”

还在喝下午茶之前他便去了管理处。他想的那间与他共一条走廊的房间,已安排给了约阿希姆。为齐姆逊夫人也找好了住处。他赶去见贝伦斯,在化验室中碰到了顾问,见他一手夹着支雪茄,一手拎着张模模糊糊的X光玻璃底片。

“顾问先生,有件事您知道吗?”汉斯·卡斯托普先开口……

“嗯,头疼事没个完,”他中气十足地回道,“乌特莱希特的罗森海姆,”他用雪茄指了指玻璃片说,“加夫基指数是十。前不久施密茨厂长来了,大吵大闹一通,搞得罗森海姆在散步的路上咯了血——加夫基指数是十啊。人家让我批评他。可我要批评他,他准出问题,因为他这个人太不克制,一家人占了三间病房。我无法撵他走,否则他会找总管处理麻烦。您瞧,随时都可能卷入这样那样的纠葛,哪怕我再息事宁人,自己走自己的路,什么也不想招惹。”

“是够讨厌的,”汉斯·卡斯托普以知情人和老资格的口吻说,“这两位先生咱知道。施密茨正正派派,又有事业心,罗森海姆却相当糟糕。也许除去养病以外,还发生了其他方面的摩擦,我想说。施密茨和罗森海姆,两个人都跟巴塞罗那来的佩雷斯太太要好,就是坐在克勒费特小姐席上那位,这个说法基本不会错。我想建议您再重申重申院规,然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眼睛老闭,已经得了眼睑炎。对了,您来这儿有何贵干?”

于是,汉斯·卡斯托普讲出了他那既可悲又再好不过的消息。

不,宫廷顾问没有感到意外。一点也没有,因为汉斯·卡斯托普不管他问起还是没问起,都一直随时向他通报约阿希姆的情况,而且在5月份,已预先告诉他表哥起不了床啦。

“啊哈,”贝伦斯说,“怎么样?我早对你们说过。我对他和您清清楚楚地说过不是十遍,而是一二百遍。您现在看见啦。他犟着去他的天国就八九个月,可那天国没彻底消毒,他找不到幸福;这位逃兵偏就不肯相信我老贝伦斯的话。任何时候都该相信老贝伦斯才是,不然自己吃亏,悔之晚矣。不错,他当上了少尉,没说的。可顶个屁用!上帝只看你的心,不管你的军阶和地位;在他面前咱们全得精赤条条站着,将军也罢,士兵也罢……”贝伦斯越说越来劲儿。临了儿,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揉揉眼睛,告诉汉斯·卡斯托普,今天就别再烦他了吧。给齐姆逊一间房子总不成问题,他来了他表弟应该马上让他上床躺着去。至于他贝伦斯嘛,是不会记住谁的过错的;他将像父亲一般张开双臂拥抱回头的浪子,宰只小牛欢迎归来的逃兵。

汉斯·卡斯托普发了电报。他说来说去,一句话:表哥请尽管回来。他讲,所有认识约阿希姆的人都既难受又高兴,而且两种感情全是真诚的,因为他漂亮、豪爽的人品赢得了普遍的青睐。还有些评价和感情没明白讲出来,意向却很清楚:他是我们山上所有人中最好的一位。我们则不指具体哪一个人,但是相信确实有一些人是感到满意的:约阿希姆不得不又来躺着养病,不能站着当兵了;他尽管那么气派漂亮,还是得成为咱们中的一个。施托尔太太,大家知道,曾经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如今,她发现自己的疑虑得到了证实,她在约阿希姆执意回平原去后一直坚持自己的看法,眼下自然是得意扬扬。“坏喽,坏喽。”她说。她早就看出事情坏喽,只希望齐姆逊不要一意孤行,把事情搞得坏过了头。——“坏过了头”这个词从她口里说出来粗俗得没法形容。——人嘛,应该适可而止,这样会好得多。像她,在平原上,在康施塔特,不也有自己的生活乐趣,有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吗?可她却知道克制自己……约阿希姆和齐姆逊夫人都再没回音。汉斯·卡斯托普不知道他们哪天到,几时到,因此也无法去车站迎接。谁知在汉斯·卡斯托普发出电报三天后,母子俩就突然出现在疗养院,约阿希姆少尉激动地微笑着,径直来到表弟的营寨前。

晚间的静卧刚刚开始。约阿希姆他们是乘两年前卡斯托普坐过的同一趟车上山来的,而且时间也相同,即在8月初的某一天,准确地讲。这两年既不算短,也不算长,而根本不像正常的时间,经历应该说极度丰富,却又空虚得跟零一样。已经说过,约阿希姆高高兴兴地——是的,眼下无疑是又高兴又激动地走进了卡斯托普的房间,或者说得确切一些,大步穿过他的房间,来到外面的阳台上,微笑着,呼吸急促,嗓音沉浊而断断续续地向表弟打招呼。他又一次经历了漫长的旅行,途经好几个国家,越过像海一般广阔的湖泊,然后在崎岖的山路上一个劲儿地爬向高处。而今他又站在这儿,好似压根儿不曾离开一样;平躺着的年轻人也欠起身来,以连声的“喂”和“怎么样”迎接自己的表哥。约阿希姆脸色红红的,不知是过户外生活还是旅行激动的缘故。他没去看自己的住房,便一径赶到三十四号来了,为的是与昔日的伙伴相聚寒暄。他母亲则自己梳洗整容去了。再过十分钟就要吃晚饭,自然是在餐厅里。汉斯·卡斯托普可以陪着再吃点什么,或者至少喝杯葡萄酒。说着约阿希姆便拉表弟去二十八号房间,在那儿又演出了两年前的一幕,只不过角色调换了一下:约阿希姆一边在光洁的洗脸槽边洗手,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这讲那;汉斯·卡斯托普只是从旁观察着他——看见表哥穿着便服,他既惊讶又有几分失望。他说,简直看不出约阿希姆曾经历过戎马生涯。在他的想象中,表哥还是位制服笔挺的军官,不料眼下却穿得平平常常,跟任何人没有两样。约阿希姆笑表弟太幼稚。哈,不,军服他整整齐齐地保存在家里了。汉斯·卡斯托普必须知道,军服非同一般服装,不是上任何地方都好穿的。“原来如此。多谢指教。”汉斯·卡斯托普说。可约阿希姆似乎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的解释有什么轻蔑的含义,只顾打听“山庄”所有人和事,不仅态度毫不倨傲,而且像个久别归家的人似的,非常动情。一会儿齐姆逊夫人进来了。她以一般人在这种场合都喜欢选取的方式问候自己的外甥,也就是装出好像是意外地与他喜相逢似的,仅仅因为疲劳和显然对约阿希姆的情况怀有隐忧,喜悦才有所节制,并渗进了悲凉气氛——接着,他们一道下楼去了餐厅。

露易丝·齐姆逊跟约阿希姆一样,生着一对很好看的温柔的黑眼睛。她的头发同样是黑的,不过已渗着不少银丝,用一副几乎看不见的纱网定了型,与她整个沉静、慈祥、端庄的外貌很般配,给她单纯平和的气质平添一种令人愉快的尊严。很显然,约阿希姆这么兴致勃勃,气喘吁吁,急急忙忙地说东道西,一反在家里和旅途中的常态,使她颇不理解,甚至有几分反感。可汉斯·卡斯托普却不觉得奇怪。在做母亲的看来,这么住进疗养院是可悲的,她的表现应该与此相适应。约阿希姆却因归来而感情冲动得忘乎所以,像喝醉了酒一样,加上重新呼吸到山上的空气,咱们这清纯和温暖得无与伦比的空气,就更是情热如火了。这样的情绪她无法体会,无法理解。“我可怜的孩子。”她心里叹息道,看着可怜的小伙子跟自己表弟一起纵情欢笑,回忆不完这件那件往事,提出成百个问题,在得到回答时笑得前仰后合。她已不止一次地提醒:“哎,孩子们!”终于,她说了,本想使语气显得快活,却还是隐隐地透着不解与责备:“约阿希姆,讲老实话,我已好久没见过你这样子了。看起来我们必须到这山上,你才能快活得跟你晋升的那天似的。”这一讲,约阿希姆自然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他的情绪完全变了,变得心事重重,沉默无语,饭后的甜品沾也不沾,虽然上的是十分美味可口的巧克力蛋奶酥——汉斯·卡斯托普却把他的那份都吃了,尽管一小时以前刚刚用完极其丰盛的晚餐——约阿希姆再也没有抬起头来,显然眼里噙着泪水。

齐姆逊夫人的本意无疑并非如此。她原本希望得体地使年轻人稍微庄重一点,却不了解这山上正好忌讳的是中庸和节制,只喜欢在极端之间做出选择。看着儿子被自己搞得垂头丧气,她本人也差点流出泪来,因此外甥心怀感激,他极力设法使难过颓废的表哥再快活起来。是的,讲到他个人的情况嘛,汉斯·卡斯托普说,表哥会发现某些改变和新鲜之处;反之,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另外一些情况却恢复了先前的老样子。举例说,老姑妈早就带着小姐们回来了,一如既往地坐在施托尔太太那一席。玛露霞还是喜欢笑,还是笑得挺开心。

约阿希姆不吱声;齐姆逊夫人听了卡斯托普的话却想起一次邂逅,想起一些她得赶在忘记之前转达给外甥的问候。那是一位太太,样子并非不招人喜欢,显然孤零零一个人显得不怎么开心。在慕尼黑的一家餐厅里——他们坐夜车在那儿度过了一整天——那位太太来到她和约阿希姆桌前,向他致意。一位他从前的病友——她请约阿希姆帮她……

“舒舍夫人。”约阿希姆低声说。她目前住在阿尔果伊的一所疗养院里,秋天准备去西班牙,然后多半再上这儿来过冬。她让多多问候卡斯托普先生。

汉斯·卡斯托普已不是孩子,有能力控制住血管神经,没有让自己脸变红变白。他说:

“哦,是她?瞧,她又从高加索跑出来啦。秋天又准备上西班牙去?”

那位太太讲了比利牛斯山中一个地方的名字。“一位漂亮甚至迷人的女士。嗓音悦耳,举止优雅。不过有些懒散随便的样子。”齐姆逊夫人说,“招呼我们就跟老朋友似的,不停地讲着问着,虽然我听说,约阿希姆从来就没与她结识。真少见。”

“那是因为她来自东方并且有病。”汉斯·卡斯托普应道。不能用人文主义的道德尺度去衡量,地方不对。他已经在考虑,舒舍夫人打算去西班牙。嗯,西班牙,同样远离人文主义的中心,不过在另一面——不是偏软的一面,而是偏硬的一面;不是不拘形式,而是形式太严格,所谓死也成了形式,不是死而化解,而是死一般严酷,黑色的、高贵的、血腥的,宗教裁判所、硬领圈、罗耀拉教主、埃斯科利亚[47]……真有意思,不知舒舍夫人在西班牙会过得怎样。在那儿她大概不会再摔门了吧;两个人文主义以外的营垒在她身上也许会综合起来,形成合乎人道的品质。但也可能产生某种邪恶可怖的东西,当东方和西班牙走到一起……

不,汉斯·卡斯托普的脸没有变红变白;但突如其来的关于舒舍夫人近况的消息,影响了他,使他说了一席话,让听的人只能惊讶得无言以对。约阿希姆好一些,他知道表弟来山上以后便爱想入非非。齐姆逊夫人却诧异得张大眼睛,整个表现就像汉斯·卡斯托普发表了什么有失体统的言论似的。在难堪地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找到一个很得体的托词,结束了晚餐。分手之前,汉斯·卡斯托普传达贝伦斯顾问给他表哥的指示,让他明天早上别起床,等着大夫看他去。其他一切自有安排。不多会儿,三位亲戚都在自己敞开门窗的房里躺下了,躺在高山夏夜清新的氛围中——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汉斯·卡斯托普自然主要在想:不出半年,舒舍夫人便要回来了。

就这样,可怜的约阿希姆又回归“故里”,来做短期的补充调养。短期补充调养,这显然是平原上提出的口号;对它,山上也表示尊重。甚至贝伦斯顾问本人都采用了这个短语,虽然他一上来就安排约阿希姆先卧床四个星期:四个星期必不可少,为了修理损坏严重的部件,为了重新适应气候,为了调整他身体内的温度。只是贝伦斯知道如何避免说定短期调养究竟多长多短。齐姆逊夫人通情达理,一点也不天真乐观,在远离约阿希姆病榻的地方,向贝伦斯顾问建议以秋天,大约10月份吧,作为约阿希姆出院的期限。贝伦斯附和着她,口上却只讲什么过了这段时间情况肯定会比眼下前进一步。总的说来,她对他的印象极好。他以骑士的风度,称她“我尊敬的夫人”,一双充血的鼓眼睛一直忠实地望着她,操一口近乎大学生口语的大白话,她心绪不管多恶劣仍忍不住想笑。“我知道,有最可靠的人关照他。”齐姆逊夫人说。在上山后的第八天,她便动身回汉堡;根本谈不上她必须在这儿照顾护理的问题,何况约阿希姆还有个表弟做伴。

“如此说,你可以高兴啦:秋天。”汉斯·卡斯托普坐在二十八号房他表哥的床边上说,“老头子多少答应了;你可以这么安排和打算。10月份——这是个好时间。到时候有的人要去西班牙;你则可以回到你的军旗下,让人家大大地嘉奖你……”

他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去安慰约阿希姆,特别是因为不得不待在山上,误了参加正好是这几天开始的军事演习;因为约阿希姆老是耿耿于怀,一个劲儿骂自己窝囊废,鬼知道为什么偏偏在紧要关头身体垮了。

“肉体反叛,”汉斯·卡斯托普说,“你有什么办法呢?碰上这事连最勇敢的军官也一筹莫展,甚至连圣安东尼都未可免俗。感谢上帝,演习年年都有,而且你知道在这儿是怎么混时间的!那根本算不了一回事;你离开的日子不多,很容易就会跟上进度,不等你一翻掌,短期调养就过去了。”

然而,约阿希姆生活在平原上重新获得的时间观念,毕竟比他四个星期前担心的还强得多。好在大伙儿用各种方式帮助他打发光阴,从近到远都有人来探病,表明他豁达的性格赢得了普遍的好感:塞特姆布里尼来了,对他既同情又殷勤,因为原来就叫他“少尉”,现在干脆称起他“上尉”来;纳夫塔同样也来过;院里的熟人都陆陆续续露了面,都是趁静卧散步这些规定任务之间的空隙,来约阿希姆床沿上坐个一刻钟,反反复复讲“短期补充调养没啥大不了”,也让约阿希姆谈自己的经历。他们是施托尔太太、莱薇小姐、伊尔蒂丝太太、克勒费特小姐、费尔格先生、魏萨尔先生以及其他病友。有几位甚至带来了鲜花。四个星期过去后,约阿希姆起了床,因为烧已退下去,可以四处走走啦。他在餐厅里与表弟同席,坐在表弟与酿酒商的妻子马格努斯太太之间,面对着马格努斯先生,也就是当初雅默斯舅舅曾经坐过、齐姆逊夫人也坐了一些日子的那个角落上的位置。

这样,两个年轻人又肩并肩生活在一起,跟从前一样。是的,为了一切圆满如初,约阿希姆又得到他过去那间紧靠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自然在用福尔马林彻底消毒以后:麦克唐纳太太捧着自己小儿子的照片,终于叹完了最后一口气。实事求是地讲也好,从感觉的角度讲也好,现在都是约阿希姆生活在汉斯·卡斯托普身边,而非反过来。因为后一位已住惯了,前一位只是来短期与他搭伴,只是探访探访他罢了。因为约阿希姆努力盯紧10月这个期限,虽然中枢神经系统的某些点支配着他的行动,使其不合人道主义的规范,也妨碍他的皮肤排放热量,实现代偿平衡。

他们同样恢复了对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的拜访,恢复了跟这两位相互敌视的盟友一道散步;安·卡·费尔格和斐迪南·魏萨尔也经常参加进来,于是又形成了六人行的格局。两位精神上的仇敌当着为数不少的观众,不断地表演着殊死的格斗,虽然汉斯·卡斯托普发现,他自己可怜的灵魂,成了人家辩论争夺的主要对象。对于他们那唇枪舌剑的争战场面,我们无法做任何尽述其详的尝试,否则,我们也会和他们每天一样被没完没了地卷进去,毫无脱身希望。纳夫塔告诉汉斯·卡斯托普,塞特姆布里尼是个共济会员——这跟意大利人向他披露纳夫塔是耶稣会教士并受该会供养一样,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尤其感到惊讶的是在现实生活中确确实实还存在共济会一类团体,于是缠住这个恐怖主义者刨根问底,一直到他讲清楚了这个很快要纪念成立两百周年的稀罕组织的来龙去脉和本质,才算罢休。如果说,塞特姆布里尼在背后揭露纳夫塔的精神嘴脸时,用的是严厉警告的语气,像谈论着什么妖魔鬼怪一样,那么,纳夫塔背地里议论起他的精神倾向来却漫不经心,调侃打趣,仿佛在讲什么可笑的老古董:属于昨天的昨天的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和自由精神,时至今日仅仅剩下了可怜的精神幽灵而已,但是却滑稽地自我欺骗自我陶醉,以为仍然充满革命活力。他说:“您还想怎么着,他爷爷就是个aro,用德语讲就是烧炭党人。他从爷爷那儿继承了烧炭党人对理性、对自由、对人类进步以及整个资产阶级传统道德观的陈年旧货的信念……您瞧,造成世界混乱的根源,就在于精神的迅速进步与物质的惰性和发展极其迟缓之间的不协调。必须承认,这种不协调足以用来为精神对现实的漠不关心做辩护;须知,通常的情况都是精神早已对那些引起革命的酵素讨厌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事实上,对于鲜活的精神来说,死去了的精神比某些玄武岩还可恶,因为玄武岩至少并不要求人家承认它们为精神和生命。可往昔的现实残余结成的玄武岩,它们远远被精神抛在了背后,失去了与现实这个概念的任何联系,却凭借惰性继续存在着,维持着,乏味到了不自觉其乏味的程度。我只是一般言之,您却可以用我的话去观察那种人道主义的自由思想,它自以为在当今反对统治与权威的斗争中还可以充作英雄气概。唉,还有那些它借以证明自己生命力的种种灾难,那些它准备有朝一日庆祝的迟到而虚幻的种种胜利!一想到这些,鲜活的精神便无聊得要死,岂知事实上恰恰只有它,将在这些灾难中成为唯一的胜利者和受益者——它,将融汇过去的因素与远大的未来于一身,成为真正的革命……您表哥怎么样,汉斯·卡斯托普?您知道,我对他很有好感。”

“谢谢,纳夫塔先生。几乎所有人都对他抱有好感,是的,显然他是个挺出色的年轻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同样喜欢他,没的说,虽然对约阿希姆作为军人总有些迷恋暴力,他必定不会赞成。眼下我听说他是秘密团体成员,我的天,我就得好好考虑考虑啦,我必须讲。这使我重新认识他这个人,帮助我搞清楚了某些东西。他有时是否也把脚拼拢成直角,用握手表示某种特定的意思呢?我可真还从来没发现什么……”

“这样的小孩子把戏,”纳夫塔认为,“咱们好样儿的共济会员早已不玩了。我估计,该会的仪式适应时代务实的清醒的国民精神,已残存无几。会员们羞于再拘守过去的礼节,就像那是一种不文明的胡闹——也不无道理,因为把无神论的共和主义打扮成殉道行为,到头来实在不伦不类。我不知道,人家曾经以何种可怕的安排,来考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信仰的坚定性——会不会蒙上他的眼睛,牵着他走过曲曲弯弯的通道,让他待在漆黑的穹庐里等着,直至终于在他眼前出现那间充满镜子反光的神秘会所。不知是不是也给他庄严地宣讲过会规,并在一个骷髅头和三支烛光面前,拿剑对准他**的胸膛,对他发出威胁。您应该问他本人。不过,我担心他不会乐意和您谈,因为尽管据说仪式已经大大地市民化,但无论如何他毕竟宣了誓要保守秘密。”

“宣了誓?保守秘密?真的吗?”

“当然。保守秘密,服从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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