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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一日五次,对于今年冬天的气候不佳,在那七张餐桌上都异口同声地发着抱怨。大家断定,这高原之冬太不负责,绝对没有充分提供本地区赖以远近驰名的、广告上明白写着使长年客人已经习惯、新来者也已幻想过的宜于疗养的气候条件。出太阳的日子太少,日照太少;而日照是一个重要治疗因素,缺少了它的帮助,痊愈就会推迟,毫无疑问……不管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他们,对这些或者继续坚持疗养或者离开“故乡”下山去的人的真诚有何想法,他们反正要求获得自己的权利,反正希望享受他们的父母或者丈夫为他们花的钱理应带来的利益,因此,在餐桌上,在电梯里,在游艺室中,大家都嘀嘀咕咕,抱怨连声。院方也充分认识到自己进行弥补和减少损失的责任。一台新的“高山人造太阳仪”买来了,因为原有的两台,已满足不了那些渴望通过电气化的途径变得黝黑起来的人的需要。须知,黝黑的肤色可以使年轻的小姐和女士更迷人,可以使男士们更健美,即使是静卧时平躺着,模样也像一位征服者。是的,这模样事实上已结出硕果:女士们尽管对他们男性魅力的技术和美容根源一清二楚,却够愚蠢或者说够狡猾的,竟然心甘情愿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蒙骗,以便陶醉在幻觉中,同时也做出自己女性的回报。
“我的上帝啊!”薛菲尔德太太,一位从柏林来的红头发、红眼睛的女病人,傍晚在游艺厅中对一位长腿、凹胸的男伴叹道;这位殷勤“骑士”的名片上自称“获有文凭的飞行员和德军少尉”,带着气胸,午餐时总穿常礼服,到晚上反而脱了,说什么海军里有这条规定。“我的上帝啊,”她两眼贪婪地盯住那位少尉叹道,“瞧,他让高山的阳光晒得多黑,多漂亮!样子像个猎鹰者,这鬼!”“等着瞧!妖精!”在电梯里,他凑着她耳朵嘀咕了一句,叫她浑身起鸡皮疙瘩,“您对我挤眉弄眼,我一定叫您赔偿损失!”可不,绕过阳台上的玻璃隔墙,那鬼和猎鹰者摸到了去妖精房间的路……
然而,人造太阳毕竟还是远远补偿不了今年损失的真正日光。一个月里头,纯粹出太阳的日子只有两三天——在这样的日子里,白皑皑的山峰背后,天鹅绒一般的天幕湛蓝湛蓝,日光金刚石一般地熠熠闪烁,从厚厚的游动的灰色云雾中投射下来,热辣辣地直射在人们的脖子上和脸上,真叫人舒服极啦。可好几个星期才有两三天这样的日子,这对于命运坎坷、特别需要抚慰的心灵来说真是太少太少;加之他们离开了平原,放弃了那儿的人们的乐和苦,就是指望着能过上契约上许诺给他们的,虽然缺少生气,却轻松愉快的生活:无忧无虑,连时间也被取消了,绝对舒适安逸。因此,尽管贝伦斯顾问提醒大家,就算天气不行,住在“山庄”究竟还不等于蹲西伯利亚矿坑或者别的某座监狱,山上的空气稀薄、质轻,差不多跟太空里的以太[44]一般纯净,极少地球上的杂质,不管是好是坏,就算没太阳,仍可免遭平原的烟尘、蒸汽的侵害,优点真是太多——顾问怎么讲都没有用。恶劣的情绪和抱怨迅速蔓延,每天都有人威胁说要提前出院,而且有的真个付诸实施,对萨洛蒙太太给人的教训不管不顾。萨洛蒙太太新近很凄惨地回来了;她原本病得不重,只是因为耐不住寂寞,硬犟着回到潮湿而多风的阿姆斯特丹去住了一阵子,结果弄出了生命危险……
没有太阳却有的是雪,成堆成片的雪,无边无涯的雪,这么多的雪,汉斯·卡斯托普一辈子都未曾见过。去年冬天确实也下过大雪,但与今年相比,又有些差劲儿了。今年,它们是那样无穷无尽,铺天盖地,让人心里一下子充满此地原来就这么古怪反常的意识。雪一天一天地下着,整夜整夜地下着,时而稀稀疏疏,时而风雪交加,但总是在下着、下着。少数仍可以行走的道路坑坑洼洼,路两边立着比人还高的雪墙,一些被抹平压实了的小方块闪着水晶般的悦目光泽,供游山的客人写写画画,或传递这样那样的信息,或开几句玩笑,或说说讽刺话。在两面雪墙之间,也可碰见高高凸起的地方,那底下刚好挖空了,这可以从一些疏松处和空洞看出来,不小心一踩脚就会陷下去,一直陷到膝盖,可得好好留神,不然很容易折断腿。路旁休息用的长凳消失了,沉没了;偶尔还有一截靠背从白色的墓穴中突显出来。山下“村”里,街面也有奇异的变动,底楼的一家家商店全变成了“地下室”,顾客只能从人行道走下雪踩成的台阶,才能进得去。
雪继续没日没夜地下个不停,在无垠的雪原上再添加新雪,悄没声儿地,在天气并不太冷,也就是零下十五至零下十摄氏度,人还不感到寒彻骨髓的时候——人们甚至可能感觉才零下五摄氏度乃至零下二摄氏度,因为没有一丝风,空气又干燥,寒冷失去了锋芒。早上很黑,只好打开枝形吊灯,吊灯是挂在穹顶上的,穹顶上有色彩艳丽的团。让客人们在非自然光线下进餐。厅外一片混沌迷茫,世界一直到窗前全裹在灰白色的棉絮里,裹在纷飞的大雪和厚重的雾霭中。群山隐去了,近旁的针叶林也只偶尔微露端倪:负荷那么重,它们很快就失去了本来面目,不时地有一棵松树实在受不了啦,才抖落身上的白沫,使其掉进灰色的空漠中。上午十点,太阳终于爬上山顶,但不过是一团惨白的光晕,一个缺少生气的幽灵,能带给苍茫大地的只是虚幻的感觉。万物仍融在幽暝柔曼的苍白中,没有任何可以让眼睛大胆地追寻的线条。山峰的轮廓模糊了,雾化了,消失了。白皑皑的雪野层层叠叠,将人的目光引向空蒙。最后,也许才飘来一片亮云,炊烟似的,久久地挂在岩壁前,不改原来的形态。
正午,太阳勉强冲破云层,努力将雾障消解到蓝空中。然而它的企图远远未能实现;只不过在很短的时间里,蓝色的天光毕竟闪现出来,足以使雪盖冰封下变了形的大地又像金刚石一般熠熠生辉。这时候,通常雪也停了,仿佛是要对已取得的成绩做个总结;是的,那穿插着的少数几个出太阳的日子好像也有同样的作用。风雪停了,直射下来的日光则努力将新铺上的积雪洁白无瑕的表面融化掉。世界的模样像在童话里一般,天真淳朴而又滑稽可笑。树枝上叠着厚厚的、松松的垫子,地面长出驼背,驼背下匍匐着灌木和岩石,蹲着的、蜷伏着的、像小丑一般打扮起来的,周遭全是奇形怪状,恰如童话中的精灵世界,看着令人忍俊不禁。可是,如果说人们艰难地活动于其中的近景令你觉得奇幻怪诞的话,那么,它那远远地逼视着你的背景,那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却将唤起你庄严和神圣的感情。
午后两点至四点之间,汉斯·卡斯托普躺在阳台上,头枕着他那咯吱咯吱叫的躺椅上调得既不过陡也不过平的靠板,目光越过装上了软垫的栏杆,眺望丛林和远山。托负着沉甸甸雪被的墨绿色枞林一直逶迤到山梁上,树与树之间的空地全铺上了松软的雪枕。枞林之上,群峰直插灰白色的天空,这个那个突兀的峭岩间或刺破无边的雪被,锯齿状的峰脊则化作一条柔曼的迷蒙曲线。雪无声地下着。万物的轮廓渐趋模糊。目光进入空茫一片,很容易打起盹儿来。伴随着似醒非睡的一刹那会产生寒冷之感,但接下来,在这严寒中,睡眠却清纯得再清纯不过,没有梦,也不受有机生命的任何潜意识的干扰;因为呼吸着眼前这没有任何杂质的明净的空气,肌体的感觉轻松得就跟死者不呼吸差不多。汉斯·卡斯托普醒来时,群山已完全消失在雪雾里,只有一些局部,时而一个山头,时而一道凸岩,转换着呈现出来几分钟,随后又被遮裹住。这变化神出鬼没,静静的,很有意思,必须全神贯注,方可窥探出那变幻莫测的雪雾纱幕的启闭规律。一群山峰,在雪雾开处,既无峰尖也无山脚,突兀地横亘在前方,但等他一分钟后转过眼来一看,却已踪影杳然。
接着来的是暴风雪,阳台上根本无法待了,雪花让风卷进来,在地上和家具上盖了厚厚的一层。是的,在宁静的深谷中也起了风暴,眼前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片在飞舞,一步开外便什么也看不见,死寂的氛围一下子充满不安和躁动。阵阵狂风吹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雪暴变得更加野性、倔强,更加咄咄逼人,从下往上回旋着,把谷底的积雪卷到空中,让它跳起疯狂的死之舞——这已不再是下雪。这是一场白色的混沌,一个非常地域里的大自然的狂暴肆虐,只有此时突然成群出现的雪雀才自由自在,如鱼得水。
然而,汉斯·卡斯托普却喜爱冰天雪地里的生活。他觉得在许多方面,它都跟海边上的生活挺相似:自然景象的单调是两者共同的;雪,这种深深的、松软的、毫无瑕疵的白色粉末,在此地就扮演着海滩上那些黄沙一样的角色;两者摸着都一样干净,你将干雪粉从鞋中和衣服里抖落,就像在海边抖掉那没有灰尘的石头和贝壳碎末一样,不会留下丝毫痕迹;人在雪地里行进和在沙丘上走同样困难,除非它表面让太阳烤化了又在夜里被冻硬,要这样走起来便轻松舒适,宛如踩在光滑的镶拼地板上——确切地讲,轻松舒适得跟走在海滨被水冲刷着的平整、坚实而又富有弹性的沙滩上一样。
只是今年的雪暴和积雪使得大伙儿很少在户外活动,唯有那些滑雪运动员例外。铲雪车在工作,但要勉强保持疗养地最常走人的几条大小路径的通畅,已感困难。这几条仍然通行的路也走不多远就封住了,因此,能走的一段上行人格外多,健康人和病人,本地居民和来自世界各国的疗养客,全挤在一起;可这样一来,玩橇车的人就常撞着步行者的腿。橇车上的先生女士们脚冲前,头仰后,大声吆喝着发出警告,那声调表明他们自信其活动真是最重要不过的。其实呢,他们只是那么躺在本是孩子们玩儿的小冰橇上,曲曲折折、歪歪倒倒地顺着山坡向谷底冲去,到了目的地又用绳子拴着将那时髦玩具重新拽上山。
这样的漫步溜达已令汉斯·卡斯托普厌烦。他现在只有两个愿望:最强烈的愿望是单独一个人静静地思考和“执政”,他的阳台满足了这个愿望,虽然还是表面地满足;另一个愿望与这一个有联系,就是渴望与他关心的让大雪封闭着的群山有更亲密而自由的接触。这个愿望对一位怀抱着它的未经训练的步行者来说,是无法实现的,除非他长上翅膀;因为只要企图在任何一条铲出来的道路的尽头再往前闯,立刻便会陷进雪里,一直陷到胸部。
于是有一天,汉斯·卡斯托普下决心去买了一双滑雪板,并学着使用,以应实际的需要。他不是运动员,由于缺少必要的身体素质,从来都不是,也不装着是,不像某些“山庄”的疗养客为适应本地风气和赶时髦,硬将自己打扮成那个模样——特别是女士们,例如那位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她虽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以致鼻尖、嘴唇总是青的,却喜欢在午餐时穿羊毛健美裤,饭后叉开双腿往静卧厅中的藤椅里一倒,懒洋洋,够**。汉斯·卡斯托普没去征求贝伦斯顾问同意,去了必定也是碰一鼻子灰。对于这山上的人们来说,“山庄”也罢,其他疗养院也罢,体育活动都绝对禁止。因为这儿的气氛看上去轻松愉快,对心肌却提出了极严厉的要求;至于汉斯·卡斯托普本人,他那句很明智的话“习惯你尚未习惯这个事实吧”,仍然是完全没错的。贝伦斯顾问归因于一处浸润点的低烧,在他身上仍顽固地持续着。否则,他还待在这山上做什么?所以,他的愿望和打算也就充满矛盾和不现实。只是我们必须充分理解他,他并非受虚荣心的刺激,要学学那些公子哥儿和滑雪家的样子,去户外的新鲜空气中活动一番。其实,这些人一经提议,在空气憋闷的房间里玩起牌来同样也认真积极。汉斯·卡斯托普感到对自己更具吸引力的是另一个集体,不是这一小群游客。从一个更广、更新的角度看,基于一种令他惊异的尊严感、一种使他压抑的责任感,他觉得不问青红皂白地跟那些人一样去雪地上狂欢、打滚,活像小丑一样,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他绝无**的意思,愿意有所节制;他计划干的事贝伦斯顾问本来完全可以同意,但囿于院规,他还是会禁止,汉斯·卡斯托普只好决定背着他行事。
他偶然对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谈到了自己的打算。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高兴得差点儿拥抱他。“可不是,可不是,工程师,看在上帝分上,您就干吧!别去问任何人,您自己只管干好啦——这是您的守护天使给您的暗示!马上就去干,别等到这好兴致重新离开您!我跟您一块儿去,我陪您去商店,一会儿工夫咱们就会得到那可爱的器材!然后,我还要陪您进山,和您一道滑,脚上穿着飞行鞋,跟天上的使者麦丘利一样,可我却不允许……唉,不允许!只要不是‘不允许’,我一定这么做了。可我不能啊,我这个人已经没指望。相反您……您却不会有什么问题,绝对不会,只要您保持理智,不做任何过分的事。嘿,什么,就算出点儿小问题,您的守护天使总会来的,他一定……我不用再讲什么了。一个多么出色的计划!在山上待了两年才能想出来——啊,不,您的本质是好的,没有任何理由对您绝望。妙,妙极啦!您嘲弄你们那上边的鬼王,您买一双滑雪板,让店里送到我这里或者卢卡切克处,或者底下的香料商店里。您要练习就来取,然后,您就踏着它滑去,滑去……”
汉斯·卡伦托普完全照他说的办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体育原本一窍不通,却硬充行家,由他亲眼瞧着,汉斯·卡斯托普在“村”里正街的一家专业商店中挑选了一副漂亮滑雪板:上等橡木制造,漆成浅绿色,皮件配得很精致,板头尖尖地向上翘着;同时,他还买了两支带铁尖和轮盘的滑雪杆。汉斯·卡斯托普说什么都要亲自将器材搬回塞特姆布里尼住地去,到了那儿很快就取得香料商的同意,让汉斯·卡斯托普每天存放滑雪用具。在反复观察弄清使用方法以后,卡斯托普便自己开始尝试,不过他远远避开练习场上众多初学者,独自在“山庄”疗养院背后一处几乎没有树木的斜坡上摔摔跌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不时地站在旁边做指导,那么手撑着拐杖,两脚优美地交叉着,对卡斯托普在灵巧性方面的进步报以喝彩。一切进展顺利,直至有一天,汉斯·卡斯托普为了将器材送回香料店去,正顺着铲过雪的大道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村”里滑去的时候,不期然碰见了贝伦斯顾问。好在顾问没认出他来,虽说是大白天,而且初学者险些就撞他个正着。顾问被香烟的浓雾包裹着,脚步沉重地从年轻人身边走了过去。
汉斯·卡斯托普听说,一个人内心渴望的技巧要学会是很快的。他并不要求自己成为能手。他所需要的那点本领,果然几天之内就不慌不忙地没费太大力气就学会了。他坚持将双脚摆正,使留在雪地里的是两道整齐平行的辙印;他尝试着在下滑时用滑雪杆控制方向,学着张开双臂飞越障碍,飞越小土包,那么一起一落地就像一只波涛汹涌的海上的船儿。经过二十次尝试,他在做变向或急停旋转时一条腿伸出去,一条腿跪下,已经稳当得不再倾倒了。他逐步扩大着练习范围。一天,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眼看着他消失在白色的雾障中,用手做成话筒在背后大声告诫了他一下,然后就怀着对自己的教育成果的满意心情回家去了。
冬天在山里很美——但不是文静温柔的美,而且像刮强劲的西风时北海海面上那种粗犷、野性的美——尽管没有海涛的轰鸣,而是死一般的沉寂,却引起完全同样的敬畏之情。汉斯·卡斯托普长而富有弹性的“大脚”托着他时东时西,或沿着左边的山梁去克拉瓦德尔峰,或向右经圣母教堂和格拉利斯村往前滑,在那儿看得见乌鸦崖在雾中若隐若现,影影绰绰;还去过迪施马谷,或者在“山庄”疗养院背后一直往上走,登上密林覆盖的海角峰,它只有一点点披着白雪的峰顶突出在林梢之上;还去德鲁萨查密林,在林后可以看见白雪皑皑的雷迪空山脉淡淡的剪影。他还跟着伐木人乘索道车登上阿尔卑斯宝藏峰,在海拔两千米的高山雪原闪闪发亮的斜坡上徐徐滑行,赶上天气晴朗的日子,还可从上边远眺瑰奇壮丽的山区风景。
他满意自己的学习成绩;现在,条条道路对他都已敞开,重重障碍也几乎化为乌有。他经常处于所渴望的岑寂包围中,而且是一种可以想象出来的最深沉的岑寂,足以令人感到陌生和疑惧的岑寂。在他的一边,可能是一片倾斜向下直至化作一团团雪雾的枞林;在另一边,可能是一道拔地而起的陡壁,壁上积雪多、厚而又形状怪异,有穹庐般的窟窿,有驼峰般的凸包。如果他自己站住不动,自己不出一点声音,那就绝对、完全地安静,好像什么都裹上了棉胎似的声息全无。这样的寂静真是闻所未闻,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有的。听不见哪怕一丝丝儿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响声,听不见溪水潺潺,也不闻一声鸟语。当汉斯·卡斯托普停止滑行,身子倚靠着滑雪杆,仰起脑袋,张着嘴巴在那儿倾听时,他所听到的乃是原初那纯而又纯的寂静。在这寂静之中,雪仍不停地下着,悄悄地下着,不出一点儿声息。
不,这个以它无底深渊般的沉寂对着年轻人的世界,一点也不殷勤好客,它接待他的条件是他自己对自己负责,自己承担风险。它根本谈不上接纳他、招待他,只是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没来由的恶劣方式,容忍他的侵入和存在而已。它让人感到的只是一种静得可怕的原初情绪,连敌意都说不上,而只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冷漠。然而,汉斯·卡斯托普,这个从小就对大自然感到疏远、陌生的文明之子,却比自幼便不得不在山野里与这个世界亲密相处的自然之子,更能发现它的伟大。后者几乎感觉不到前者在扬起眉毛走近它时怀有的那种敬畏;就是这种敬畏,决定着汉斯·卡斯托普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的感情基调,使他灵魂中经常保持某种虔诚的震慑,某种畏葸的激动。汉斯·卡斯托普身穿驼毛长袖短外套,缠着绑腿,脚踏着豪华的滑雪板。他在倾听这冬天荒野里死一般的沉寂的时候,骨子里感觉到自己是够勇敢的啦。而随后,在往回走的路上,当第一批住房重新在雾障中显现出来,一种油然而生的轻松释然之感,更增强了他对自己刚才的境况的意识,提醒他,有好几个钟头之久,他的心灵曾被一种既神秘又神圣的恐惧所控制。在西尔特岛,自然是穿着白色的裤子,他曾漂亮而又威严地站在海潮汹涌的海岸边,像面对着一个狮子笼;在笼子的铁栏后面,就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可怕獠牙的巨兽。随后他跳下海去游泳,海滩看守人却吹起自己的小号角,警告这放肆地企图冲击第一个潮头的人别与大海过于亲近,谨防海潮的下一次冲击会像折断粗大的防浪木似的扭断他的脖子。从那以后,年轻人体会到了与狂暴的自然力亲近带来的振奋和欣喜,但是完全与它拥抱在一起却会要人的命。不过他并不了解,人身上有一种总想不断增强与致人死命的自然力亲近程度的倾向,致使完全的拥抱变成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一个尽管由文明差强人意地装备和武装起来却仍然孱弱的人,就这么冒冒失失往前闯,久久不知逃遁,一直到擦着危险的衣裤,再也划不清彼此的界限,一直到再不是玩玩潮头的泡沫,让潮水轻轻拍打身体,而是已面对着巨浪,面对着张开血盆大口的大海。
一句话,在这山上,汉斯·卡斯托普是一个有勇气的人,如果在自然力面前表现的勇气不意味着对它们冷漠,而意味着有意识的倾心,意味着由于同情而克制住了对死亡的恐惧的话。同情?不错,汉斯·卡斯托普在他细瘦文明的胸中,怀着对自然力的同情。而且,这种同情与他在滑雪场上看见那一群摔摔跌跌的人时所意识到的尊严感,也是联系在一起的。这种尊严感,使他渴望享受比他在阳台上所能得到的更深、更大、更少市侩气的孤寂。从阳台上他能眺望云雾缭绕的群山,观察暴风雪的舞蹈,却为自己只能在安全舒适的防御工事内看着外面发呆而内心感觉羞耻。正因为如此,他既不着迷于体育,也不是生来好动,却学会了滑雪。如果说,在山顶的大自然中,在大雪纷飞的死一般的沉寂里,他曾觉得阴森可怖的话——实际上我们的文明之子完全不是这样——那么他在这儿的疗养院中,早已用精神和感官尝够了阴森可怖的滋味。就说与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的讨论吧,它离阴森可怕也并非很遥远;它同样引人进入无路可通的极其危险的绝境。就汉斯·卡斯托普方面而言,他之所以对冬天的高山雪野产生好感,是因为他尽管心怀敬畏,却仍觉得那儿是个适合他沉思默想的所在,是个很好的避难所,可以让他这个自己也不知怎么一来就担负了“执政”的重担、这个必须想清楚人的地位和尊严的人去静静待一待。
这儿没谁来对冒险者吹小号角发出警告,除非把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当成这个人。在汉斯·卡斯托普滑出他视野时,他不是把手握成话筒冲着年轻人喊叫过吗?可卡斯托普有的是勇气和同情,不再在乎背后的喊叫声,虽然当这同样的声音在狂欢节之夜从他身后传来时,他曾经是注意过的。“喂,工程师,请理智一点!”嘿,你张口闭口理智和反叛,你这热衷教育的撒旦,年轻人想。除此而外,我是喜欢你的。你尽管是个吹牛大王,一副街头摇风琴的艺人似的穷酸相,但你心眼儿不坏,心眼儿好得多,因此我也更喜欢你,而不喜欢那个尖刻而矮小的耶稣会修士和恐怖主义者,那个眼镜闪闪发光的西班牙酷吏和施刑人,虽然你们俩每次争论他几乎总是在理……就像中世纪上帝与魔鬼争夺人一样,你们俩争着教育我的心灵……
他腿上扑打着雪粉,拄着滑雪杆一步步登上像梯田似的一级级升上去的雪坡,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却不知最终去向何处。看来,这雪坡不通向任何地方,它上端与同样是乳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已看不清天边在何处,也看不见峰巅,看不见山脊,突兀在汉斯·卡斯托普眼前的是雾蒙蒙的一片虚无;还有他背后的那个世界,那居住着人的山谷,很快也关闭了,从他视野里消失了,连一点儿声音也不再从那儿传来他耳畔。于是,不等他意识到,已经出现了他的岑寂,是的,一无所有的空虚,那么深沉,正合他的心意,深沉得令人感到恐怖,而恐怖是勇敢的前提。“Praeteritfigurahujusmundi。”[45]他自顾自地念叨着,可这不是一句富于人文主义精神的拉丁文成语——他是从纳夫塔口中听来的。他停下来,环顾四周。哪儿都看不见东西,都一无所见;只有零零落落的小小的雪花从白茫茫的空中降下来,落在同样是白茫茫的大地上。四周的寂静不发出任何一点儿声音,却包孕着巨大的力量。白茫茫的雪地迷了他的眼,他暂时收回目光,只觉得心由于爬坡而跳得很厉害——整个心肌器官的动物构造和跳动情况,他曾在透视室里咔嗒咔嗒的闪光下,也许是罪恶地偷看过。他不禁动了感情,对他自己的心脏,对人的跳动着的心脏,油然生出一种单纯而又虔诚的同情来,而且偏偏是在这山顶上,在这似谜一般令人疑惑不解的冷冰冰的虚无境界。
他用滑雪杆推着自己继续向上走,向着天空逼近。有时候,他几乎将滑雪杆整个儿戳进了雪中,并发现在抽出来时有一道蓝光从洞底随着滑雪杆往外冒。他觉得很有意思,常常停下来观察这小小的光学现象,久久地,反复地。这是一种特殊的高山和深谷之光,绿中泛蓝,冰一般莹洁,却又影影绰绰,那么柔和,那么富于神秘的吸引力。它使汉斯·卡斯托普想起某些眼睛的目光和颜色,一些与他命运紧密相关的斜斜的眼睛,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从人道主义的立场出发轻蔑地称之为“鞑靼人的眯眯眼”和“荒原狼之光”——使他想起早年见过,后来又未能避免再见的眼睛,希培的眼睛和舒舍夫人的眼睛。“很高兴,”他无声地自言自语,“可是别把它弄折了,得把它拧好了,你知道。”同时,他的心灵听见了从身后传来理性的告诫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