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撒旦不体面的建议(第1页)
意大利撒旦不体面的建议
后来他失去了知觉。当左边隔墙后的谈话声惊醒他时,怀表上正好三点半。这时候克洛可夫斯基大夫没跟着宫廷顾问,而是单独来查房,正操着俄语跟那对不文明的夫妇谈话,像是在问丈夫的身体感觉,要他拿体温登记表出来给他看。然后,他继续执行任务,但不是通过阳台的隔墙,而是退到走廊上,绕过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从门外进了约阿希姆的屋子。人家如此围着他转了一圈,对他不理不睬,汉斯·卡斯托普觉得就像是一种侮辱,虽然他绝对没有与克洛可夫斯博士单独会谈的愿望。诚然,他正好健康,不被计算在内。——须知这上边的人就是这么个情况,谁有幸身体健康,人家就对他不闻不问,不把他当作一回事;这,令年轻的卡斯托普感到气恼。
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在约阿希姆房里待了两三分钟,就顺着阳台继续走去。汉斯·卡斯托普听见表兄说,可以起来准备饮下午茶啦。“好。”他回答,同时从躺椅中站起来。但是,他躺久了头晕得厉害,这么半睡半醒未能使他精神焕发,脸颊反倒又很不舒服地发起烧来,而平常他却总是感觉冷——也许他盖得不够吧。
他洗洗眼睛和手,整理好头发和衣服,在走廊上与约阿希姆碰了头。
“你听见那位阿尔宾先生了吗?”他在下楼时问。
“当然,”约阿希姆回答,“这家伙真该管一管。唠唠叨叨的,把整个午休给搅了,让太太们激动得那么厉害,好几个星期也休想恢复过来。严重地违反院规。可谁又乐意去当告密者呢!再说,那样的扯淡对于多数人来说还是值得欢迎的消遣呢。”
“你是否觉得可能,”汉斯·卡斯托普问,“他当真会去干他所谓‘毫无困难的事’,让一个小小的物体钻进自己脑袋里去吗?”
“唉,可不,”约阿希姆回答,“并非完全不可能。这种事在咱们上边常发生。在我来之前两个月,一次大体检结束之后,那边的林子里就有个大学生上吊了。我到达后的头一些日子,大伙儿还经常谈论。”
汉斯·卡斯托普吃力地打了个哈欠。
“是的,在你们这儿我感到不舒服,”他解释说,“舒服我不能讲。我看我有可能不再待下去,告诉你,我必须离开——这你恐怕不会见怪吧?”
“离开?你这不是心血**吗!”约阿希姆嚷起来,“胡闹。你刚刚来,怎么能才住一天就下结论!”
“上帝啊,还是第一天?我真觉得在你们山上已经待了好久好久啦。”
“嗯,别又开始胡思乱想时间的问题!”约阿希姆说,“今天早上我已经让你搞得头昏脑涨了。”
“不,别担心,我已经全忘了,”汉斯·卡斯托普回答,“通通全忘了。这会儿我自己头脑也一点不清醒,事情已经过去……现在是该喝茶了吧。”
“是的,然后我们又可以走到今天早上那条板凳跟前去。”
“上帝保佑。不过,但愿别碰上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今天我再也参加不了任何有学问的谈话,这点我预先声明。”
餐厅里,凡是此刻能够端上的饮料统统端上来了。罗宾逊小姐又在喝她那血红的蔷薇花茶,她的侄孙女又在一勺一勺吃酸奶。除此之外还有牛奶、茶、咖啡、巧克力,是的,甚至肉汤。各桌都坐满了在那顿丰盛的午餐以后躺了两个钟头的客人。人人都在忙着把奶油抹到大片大片的葡萄干糕饼上去。
汉斯·卡斯托普要了茶,把重复烤过的面包浸进去。他也尝了尝果酱。葡萄干糕饼,他仅仅仔细瞧了瞧,一想起要切来吃就着实打了个冷战。大厅有着朴素的彩色拱顶,安放了七张桌子,他又坐在其中一张自己的位子上——今天已经是第四次。再过一会儿,七点整,还将有第五次,为的是进晚餐。在短促而空虚的间隙时期,可以填进一次去山路边水管旁那条长凳的散步——到那时路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疗养客,哥儿俩得不停地打招呼,然后再到阳台上静卧微不足道的一个半小时。汉斯·卡斯托普躺在那儿感觉很冷。
晚餐前他认真地换了衣服,随后便去坐在罗宾逊小姐和女教师中间喝蔬菜汤,吃配菜的烤肉和烧肉,吃了两片蛋糕。蛋糕里边无所不有:杏仁、奶油、巧克力、果脯、杏仁泥,还有很不错的乳酪夹黑面包。他又要了一瓶库尔姆巴赫啤酒。可是只喝完那高玻璃杯的一半,他就清楚地认识到他该上床了。他脑壳里嗡嗡响,眼皮沉得像铸了铅似的,心跳得像敲小锣。他痛苦地觉得,漂亮的玛露霞似乎用戴着小红宝石戒指的手掩着脸,身体朝前倾着,在偷偷地笑他,虽然他拼命努力,不让她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仿佛远远地,他听见施托尔太太在讲什么。她的话使他感觉如此荒唐绝顶,甚至他自己也闹不清楚施托尔太太真是那样讲了呢,或者只是在他的头脑里施托尔太太的话发生了荒诞的变化。她声称,她会调制二十八种不同味道的鱼汁——她敢担保,虽然她丈夫告诫她别讲出来。“别去讲!”他说,“谁也不会相信你;即使相信,人家也会觉得可笑!”可今儿个她偏要讲一讲,公开承认她确实可以配出二十八种鱼的调料。这在可怜的卡斯托普听来很可怕。他猛然一惊,伸手去摸额头,完全忘了嘴里还有一块夹着切斯特乳酪的黑面包没有嚼,没有吞。直到从席上站起来,他还把面包含在嘴里。
他们穿过左边那道一再被摔得很响的玻璃门,直接到了前厅。几乎所有疗养客都走这同一条路;原来在吃过晚饭的这段时间里,前厅和紧临着的沙龙里有一些娱乐活动。多数病人分成一小堆一小堆地站在旁边聊天。围着两张铺着绿色台布的可折叠的桌子,有些人正在玩牌,一张桌子上玩的多米诺,一张桌子上玩的桥牌,参加者全都是年轻人,阿尔宾先生和赫尔米娜·克勒费特也在里边。除此而外,在第一间客厅里还有几样光学玩意儿:一是一架立体西洋镜,通过透镜,可以看见竖在箱内的照片,例如一艘威尼斯小艇上的船夫什么的,实实在在,却不能动弹,也没有血色;二是一支单筒望远镜模样的万花筒,把一边眼睛靠近透镜,只要轻轻转动一个轮子,筒里的星星和阿拉伯花饰便千姿百态,变幻莫测;最后是一面旋转的鼓,装上电影胶片,从一旁的开口望进去,就可看见要么是个磨房小工在和扫烟囱的人打架,要么是位小学教员在惩治学童,要么是戏子在走钢丝,要么是一对农村小青年在跳华尔兹舞。汉斯·卡斯托普用一双冰冷的手抚着膝盖,每一种玩意儿都看了很久。他还到桥牌桌旁去站了站,看不可救药的阿尔宾先生如何撇着嘴角,以老练的手法甩牌。在一个角落里,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与围成一个半圆形的女士们亲切交谈。她们中有施托尔太太、伊尔蒂丝太太和莱薇小姐。“好样儿的俄国人席”的成员退到了相邻的一间用门帘与游艺厅隔开的小沙龙里,组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小团体。除了舒舍夫人,还有一位黄胡须、凹胸脯、金鱼眼睛的精神萎靡的先生;一个皮肤黧黑、柔发蓬松、戴着一对金耳环的少女,一看就是那种富于个性的幽默的典型;还有就是从席外参加进去的布鲁门科尔博士以及另外两个溜肩膀青年。舒舍夫人面朝游艺室,坐在小房间背面一张圆桌后边的沙发上,是小团体的核心。汉斯·卡斯托普不无鄙夷地看着这个没教养的女人,暗暗考虑:她似乎使我想起了什么,但要说又说不出来……一位三十光景、头发稀疏的高个子男人,在一台褐色小钢琴上把《仲夏夜之梦》里那首《婚礼进行曲》翻来覆去地已经弹了三次,现在又应一些女士的请求,开始第四次弹这首乐曲,而且在弹之前,还深情地、默默地用目光向每一位女士致意。
“请问贵体如何,工程师?”一直在大厅中转悠的塞特姆布里尼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这时候来到卡斯托普面前问。他仍然穿着灰色的粗绒布外套、浅色的格子花裤子。他在称他工程师时面带微笑;看着他那翘起的黑胡子,胡子底下讥诮地撇着的嘴角,汉斯·卡斯托普感觉头上像浇了凉水。他怔怔地望着意大利人,嘴唇闭着,眼睛布满红丝。
“啊,是您,”他说,“是早上散步时我们在山上那条长凳……在那水槽旁边……碰见过的……当然当然,我一眼就把您给认出来啦。您相信吗?”他明知不该讲,却仍然讲了出来,“当时乍一看我还当您是个摇风琴的街头艺人哩!……这自然纯属胡扯,”他添了一句,因为他发现塞特姆布里尼已对他换上了冷峻的审视眼神,“一句话,蠢透啦!我简直完全不能理解,天知道我怎么竟……”
“您别介意,一点也没有关系,”塞特姆布里尼又看了看年轻人,然后说,“我想知道,您今天过得怎样——您在这乐园里的第一天?”
“非常感谢。完全按照规定,”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多半是‘水平地’,用您喜欢的说法。”
塞特姆布里尼莞尔一笑。
“可能,我偶尔是这么说,”他道,“嗯,这儿的生活方式您觉得有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