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上译序 魔山 一个阶级的没落(第1页)
魔山(上)译序《魔山》:一个阶级的没落
杨武能
20世纪伊始,德语文学诞生了一部划时代的杰作:托马斯·曼的长篇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1901)。这部仅用四年时间写成的“伟大小说”,不仅奠定了年方二十六岁的作者在德国乃至整个欧洲的文坛地位,还开启了德语文学的一个新时代,一批世界级的大师随之崛起,原本薄弱的长篇小说创作园地里更是人才辈出,特别是长篇小说的创作可谓硕果累累。于是在20世纪上半叶,德语文学出现了一个堪与歌德、席勒时代媲美的高峰,而托马斯·曼本人,则被誉为这一兴旺发达时期的“火车头”,并且于1929年当之无愧地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托马斯·曼能戴上这顶桂冠,一如诺贝尔文学奖评奖委员会的颁奖词所宣示的,主要由于他那被称颂为“第一部也是迄今最卓越的德国现实主义小说”[1]《布登勃洛克一家》。但是,在获奖之前不久出版的另一部长篇小说《魔山》(1924),对作者获此殊荣至少起了同样重要的作用,因为是它使托马斯·曼真正举世闻名。为证明此言不虚,可以举出两个事实,一是1927年,《魔山》经HelenTracyLowe-Poters翻译成英文TheMagi,很快便畅销美国,受欢迎的程度明显超过了《布登勃洛克一家》[2];二是近年来在德国和世界范围内评选20世纪最佳德语长篇小说,托马斯·曼入选的多为《魔山》,而且总是名列前茅。
托马斯·曼创作的长篇小说在十部左右,几乎都是鸿篇巨制,如单单取材于《圣经》故事的《约塞夫和他的兄弟们》(1933—1942)就是四部曲,和其他的大长篇加在一起,便构成了20世纪德语文学尤其是长篇小说一个可观的组成部分。这十部左右长篇小说的代表作,公认为上述的《布登勃洛克一家》《魔山》再加上《浮士德博士》。这些作品尽管题材不同,风格、手法也有发展变化,但是都一样从精神、文化和哲学的高度,深刻而直率地提出了时代的根本问题,生动而多彩地描绘人生、社会和世态,恰如巴尔扎克所做的那样。也就难怪德国著名的评论家汉斯·马耶尔要将托马斯·曼的小说与《人间喜剧》相比拟。[3]
对《布登勃洛克一家》外国文学界的同行已经谈得比较多了。《魔山》可以视为《布登勃洛克一家》的后续之作,且对托马斯·曼小说创作的许多方面都明显地有所突破。因此,无论研究托马斯·曼个人或是研究20世纪的德语长篇小说,《魔山》都是一个很好的范例和着力点。
托马斯·曼1875年出生在德国吕贝克城一位富商家中。父亲曾做过这座享有自治权的北方海港城市的市议员。托马斯·曼中学未毕业,父亲便去世了,家业随之衰败,全家迁到了南方的慕尼黑。托马斯·曼十九岁即在当地一家保险公司做见习生,同年发表小说《沦落》获得好评,决心走文学道路,开始在慕尼黑大学旁听历史、文学和经济学课程,并参与编辑《20世纪》和《辛卜里其斯木斯》这两本文学杂志。1895年至1898年随兄长亨利·曼旅居意大利,1897年着手创作《布登勃洛克一家》。这部小说于1901年问世后立刻在德语文坛引起轰动。
在随后的半个世纪里,作家经历了资本主义世界严重的社会经济危机,目睹了德国发动的空前残酷野蛮的两次世界大战并深受其害,被法西斯政权褫夺了国籍,不得不长期流亡国外。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他虽已成为美国公民,却感到这个盛行麦卡锡主义的国家窒息了自己的创作灵感,但是又不愿回到分裂成民主德国和联邦德国的祖国的任何一边去,只好在1952年移居瑞士,直至1955年客死苏黎世。
托马斯·曼可谓一生坎坷,经历丰富,思想发展的过程更充满了曲折、矛盾和痛苦。所有这些,都反映在他的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里。《魔山》这部书则是作者对自己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经历和思想的总结。具体讲,为了探望患病的妻子卡佳,托马斯·曼确曾于1912年去瑞士达沃斯地区的一家肺病疗养院住过一段时间。这段特殊的经历和见闻,加上妻子的书信,给了他于1913年开始创作《魔山》的契机和素材。起初他只打算以生战胜死为主题,用幽默的笔调写一个中篇小说(Novelle),使之与《威尼斯之死》和《特利斯坦》形成对照;因为在这两篇旧作里,表现的都是艺术家在精神上对死亡的美化和渴望。
1914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打断了他的写作,到了1919年战争结束后作家才重新提起笔来。大战中的痛苦经历和战后的深刻反思,不但使原本计划的中篇发展成了一部上下两卷的大长篇,思想内容更是大大地得到了深化和扩展。
堪称德语文学现代经典的《魔山》故事情节并不复杂:
出生于富有资产者家庭的青年汉斯·卡斯托普,在大学毕业后离开故乡汉堡,前往瑞士阿尔卑斯山中一所名叫“山庄”的肺结核疗养院,探望在那里养病的表兄约阿希姆·齐姆逊。他原本打算三周之后便返回汉堡,任一家造船厂的工程师职位,却不料在山上一住就是七年。原来他闯进了一座“魔山”!
在“魔山”中住着来自欧洲乃至世界各国的病人。他们代表着不同的民族、种族、文化传统、宗教信仰和政治态度,却有一个共同点,即都属于不必为生计担忧的有产有闲阶级。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山庄”的居民们自有一套独特的生活方式和人生哲学,都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都沉溺声色,饕餮成性;都精神空虚,却在尽情地享受疾病,同时又暗暗地等待着死神的来临。须知,拿一位“山庄”中人的话来说,这所谓的疗养院“不会使患病的人恢复健康,却能让健康的人染上疾病”。因此,不断有年纪轻轻的疗养客不治身亡;因此,整个“山庄”及其所在的达沃斯地区,就跟中了魔咒一样,始终笼罩着病态和死亡的气氛。
除了上面那些如同行尸走肉的活人,“魔山”中还游**着一些幽灵,过去时代的幽灵以及叔本华、尼采等的幽灵。这些幽灵附着在奥地利耶稣会士纳夫塔和意大利作家塞特姆布里尼等人身上,他们是那些活死人中的思想者。至于“魔山”的统领,则是“山庄”疗养院的院长“宫廷顾问”贝伦斯大夫。他和他的助理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一个绰号叫“拉达曼提斯”,一个绰号叫“弥诺斯”,意思都是地狱中的鬼王。然而“魔山”的真正主宰,却并非鬼王贝伦斯大夫,而是死神本身。这不仅因为这位大夫自命为“伺奉死亡的老手”,而且本人的身体和精神也染上了重病,即将成为死神的俘虏。
就这样,在死神的统领指挥下,经由贝伦斯这些鬼王精心安排和组织,风景如画的阿尔卑斯山就变成了妖魔聚会的布罗肯山[4],“山庄”的疗养院客们便像瓦普吉斯之夜的男女妖精似的纵情狂欢,夜以继日地跳着死之舞。
主人公汉斯·卡斯托普是个性格和体质都很柔弱的资产阶级少爷,是塞特姆布里尼为之操心的“问题儿童”。他涉世不深,刚入“魔山”还有点儿不习惯,但马上就被“鬼王”逮住,不多久就习惯了,就参加了死的舞蹈。这是因为,“山庄”的独特生活方式自有其魅力。这魅力的表现之一就是使人忘记时间,忘记过去和将来,同时也忘记人生的职责和使命,活着仅仅意味着眼前的及时行乐。因而“魔山”成了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无时间境界,难怪年轻的卡斯托普在山上不知不觉一住便是七年,难怪他也很快学会了像其他疗养客一样怀着冷漠、娴静的心情,俯瞰和傲视平原上碌碌终日的芸芸众生。
不过,在“魔山”中的七年,汉斯·卡斯托普也并未虚度。他年轻、好奇,性格内向,有一个区别于一般疗养客的特点和优点,就是对周围的人和事乐于观察、倾听,勤于思索。他在跨出校门后遽然来到一个新的环境,日日目睹着疾病和死亡,倾听着塞特姆布里尼与纳夫塔的激烈争论,自己还对爱情的苦乐和生离死别有了切身的体验,思想活动更是异常活跃。而“山庄”无所事事的特殊生活方式,又提供了他去沉思默想的充裕时间,便对疾病与健康、欢乐与痛苦、生存与死亡、时间与空间以及音乐与时间的关系等,进行了反复的思考,直至七年后“魔山”的梦魇终于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晴天霹雳”所震醒。
然而,这位唯一在“山庄”康复了的小说主人公,这位有头脑的资产阶级的苗裔,却仍然没能逃脱死神的控制。因为这时整个欧洲和资本主义世界都着了魔,都跳起了疯狂可怖的死之舞,汉斯·卡斯托普自然也在劫难逃。小说结尾,年轻的主人公便在一颗大炮弹落到眼前爆炸后飞溅的尘土里,在战场的“混乱喧嚣中,在唰唰冷雨中,在朦胧晦暗中,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从上面的故事梗概可以看出,《魔山》既无曲折跌宕的情节,也无惊心动魄的场面,却自始至终充满着离奇、紧张和神秘的气氛,却又不乏思想、精神范畴的激烈碰撞、交锋乃至你死我活的斗争,而不同的思想、精神及其相互斗争,又通过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体现出来,这就赋予了小说引人入胜、摄人心魄的艺术魅力。也就是说,《魔山》并不重在描绘自由资产阶级没落的外在表现和过程——虽然这方面也有不少精彩之笔——而更多地着力于揭示其内在的历史和精神根源。而这,看来正是托马斯·曼这部杰作的最大的特点和优点。这样的特点和优点,使《魔山》成为所谓“智性小说”(iuellerRoman)或曰形而上的哲理小说(metaphysisan)的典型。[5]
《魔山》除去这一涉及小说本质特征即故事情节的大看点,还有以下几个值得认真研究和极具欣赏价值的方面:
首先是小说不同凡响的风格和手法,也就是它讲述、展现其故事情节的方式和艺术手腕。
《魔山》这部杰作之所以能跻身西方文学的现代经典之列,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的艺术风格和手法既很好地继承了传统,又成功地进行了创新。
继承方面,《魔山》很容易令人想起德语文学中历史悠久的“教育小说”或“修养小说”(Bildungsroman)。这类以现实主义为基调的小说,其最著名的样板当推歌德的《威廉·迈斯特》和凯勒的《绿衣亨利》。它们写的差不多都是年轻主人公到社会上受教育,积累经验,以及在此过程中思想、性格得到发展和成熟,借以表达作家自身的教育主张、人生哲学和社会理想。托马斯·曼的《魔山》无异于一部现代的“教育小说”;对于年轻的卡斯托普来说,那与世隔绝的“山庄”国际疗养院及其所在的达沃斯地区,不啻是一个对他进行强化训练的“教育特区”[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