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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加剧的忧虑两位祖父荡舟在黄昏时分(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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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加剧的忧虑——两位祖父荡舟在黄昏时分

天气糟透了——在这点上,对于仅仅是暂住的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可以讲运气很不好。雪倒没下,雨却一连几天落个不停,又大又讨厌;浓雾弥漫山谷,还没完没了地闪电打雷,从山中引来一串串隆隆的回声。天本来已很冷,甚至连餐厅也烧了暖气。

“可惜,”约阿希姆说,“我原来想,我们可以带上午餐去登阿尔卑斯宝藏峰,或者上别的什么地方去。可是看样子不成了。但愿您最后那个星期好一些。”

谁知汉斯·卡斯托普回答:

“别说啦。我压根儿哪儿都不想去。第一次走了走就不特别舒服。我最好的休养就是这么混日子,不要有多少变化地混日子。只有长住的人需要变化。我可只待三个星期,干吗要那个?”

情况确实如此,他感觉在疗养院内就生活得挺充实挺忙的。因为怀着希望,在他眼前就开放着满足与失望之花,而无须上什么宝藏峰去寻觅。使他难受的不是无聊;相反,他已开始担心探访结束的日子来得太快。已是第二周的末尾,三分之二的时间即将过完,一等第三周开始,就该考虑收拾行装了。汉斯·卡斯托普刚上来时对时间的新鲜感早就消失;日子已开始飞逝,情况确乎如此,虽然每天都因总有新的期待而在延伸,都因许多默默无言的体验而充斥而膨胀……是啊,时间这东西真是个谜,要搞清它的真相谈何容易!

那些使汉斯·卡斯托普的日子过得既艰难又飞快的未曾言讲的体验,有必要进一步描述描述吗?可是,人人都了解它们,只不过是常见的多愁善感罢了;即便更合乎理性一些,前景更美好一些,像《就打动我,多么奇异》那首歌唱的似的,情形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对于那些联结在另外某张桌子和她自己桌子之间的条条丝线,舒舍夫人不可能不同样有所察觉;而让她有所察觉,甚或尽可能地多察觉,也必然完全符合汉斯·卡斯托普本人的心意。我们说必然,是因为他自己对这事的违反理性极其清楚。他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以及何时开始这样,同时希望那边那位也对他的情况有所了解,即便这么干毫无意义和缺少理智。人啊,就这么个德行。

于是,当舒舍夫人偶然地或者在磁力的作用下,两次三次地一边进餐一边转过头来,便每次都碰上了汉斯·卡斯托普的目光;她第四次便有意识往这边瞅,结果情形又一样。第五次,她虽然没有马上逮住他,他正好没有留神,但也立刻感觉出她在看自己,便急忙让目光迎上去;她呢,却嫣然一笑,把脸转向了旁边。这一笑看在汉斯·卡斯托普眼里,就使他既充满怅惘,又满怀欣喜。她要当他是个孩子,那就错了。他急不可待地希望进一步澄清事实。第六次,当他意识到、感觉到获得了从心灵传来的信息,知道她又在往这边瞅了,便装出很不高兴地在打量本桌上与老姑婆瞎聊的芬兰女人的样子,目不转睛地坚持往那边看了两三分钟,直至确信那双吉尔吉斯人一样的眼睛已经从自己身上移开,才肯罢休。这一奇妙的表演,舒舍夫人自然立马能够看透,而且他就是有意要给她看透,好让她对汉斯·卡斯托普的顽强精神和自制能力认真思考一下……接着又出现了下面这一幕:舒舍夫人吃着吃着停了下来,懒洋洋地转过身子扫视大厅。汉斯·卡斯托普早有准备,于是两人的目光又碰在了一起:舒舍夫人只是那么眼含讥诮地瞟着他,他却激动地将她盯住,甚至咬紧了牙关,为的是坚持正视她的眼睛。就在这四目对视的当口,她的餐巾脱了,眼看就要从她怀里掉到地上。她神经质地身子一震,连忙伸手去抓,可这也传感到了汉斯·卡斯托普身上,使他差点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顾中间隔着八米的距离和一张桌子,没头没脑地就想冲过去进行抢救,仿佛餐巾落地意味着一场大的灾难似的……就在餐巾即将挨着地面的一瞬间,舒舍夫人将餐巾抓住了。她的身体弯得几乎扑在了地板上,手抓着餐巾角,脸色十分阴沉,显然对自己的张皇失措感到不快,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看来她只能认为是他了。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汉斯·卡斯托普,看见他那急着跳起来的姿势和高高竖起的双眉,不禁微微一笑,把脸又转了过去。

对这一幕,汉斯·卡斯托普得意得简直忘乎所以。然而也不会没有波折。要知道接下来的两天,也就是在整整十次的进餐过程中,舒舍夫人压根儿没再转过脸来瞅一瞅大厅,是的,在进厅门时甚至放弃了在众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老习惯。太严重了!而且毫无疑问,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也就是说,关系明摆着已经存在,虽然是以否定的形式。这也足以令年轻人感到欣慰。

他清楚地看出,约阿希姆说得完全对,在这儿很不容易结识人,除了同桌吃饭的。要知道,只有晚饭后那一个小时——可它还经常浓缩成了二十分钟才按规定开展一些集体娱乐活动;这时舒舍夫人无例外地总是坐在那间好像是保留给“好样儿的俄国人席”的小沙龙里,被她的那群人包围着。他们就是那位凹胸脯的先生,那个富有幽默情趣的头发蓬松的小姐,还有默不作声的布鲁门科尔博士,以及几个溜肩膀的年轻人。再说,约阿希姆也总是很快就催他离开,为了保证有足够的时间静卧;也许还有其他关系健康的原因吧,约阿希姆没有一一列举,可汉斯·卡斯托普却已意识和留意到了。我们曾责备年轻的主人公已经失去自制;但不管他心里渴望的是什么,行动所追求的仍然并非正式与舒舍夫人结识。对于种种妨碍他这样做的情况,他也打心眼儿里认啦。这靠着他与那位俄国妇人之间秋波频传建立起来的不确定关系,还不具备社交的性质,还没使他们承担任何义务,也不允许他们承担任何义务。因为在汉斯·卡斯托普一方,这些关系在很大程度上还将为他的社会地位所不容。一想到“克拉芙迪娅”心跳就加快的事实,还远远不足以动摇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孙子的信念,即相信这个陌生女人,这个与丈夫分居的不戴结婚戒指的女人,这个在四处的疗养院里混日子并且坐相难看、随手摔门、搓面包球和无疑还咬手指头的女人,实话实说吧,他和她除去那秘而不宣的关系,是不能再有任何瓜葛的;在他与她的生活之间,存在着深深的鸿沟;他与她在一起,承受不了任何他视为合理的批评。显而易见,汉斯·卡斯托普完全没有个人的傲慢;但是,一种性质更深沉、更久远的傲慢,却书写在他的额头上,在他那目光慵懒的两只眼睛的周围。一见舒舍夫人的仪态举止,他心中就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感,不可能克制住也不想克制住的优越感。真奇怪,他特别清楚地意识到它,也可能是平生破天荒第一次意识到它,意识到这种范围广泛的优越感,是在有一天他听见舒舍夫人讲德语的时候——当时她吃完饭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站在大厅中与另一位女患者交谈。汉斯·卡斯托普从旁边走过,听见她正跟这位显然是静卧厅里的同伴吃力地讲德语,虽说声调倒不无动人的魅力。汉斯·卡斯托普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骄傲:她在讲他的母语;虽然与此同时,他还感到更大的欣喜,她的德语尽管结结巴巴,传到他耳里却优美极了。

一句话,汉斯·卡斯托普视自己与山上这个轻浮随便的女人之间秘而不宣的关系,为一次假期里的冒险;在理性的审判台前——在他自己富于理性的良知面前——这种关系是根本别想得到认可的。主要原因倒不在于舒舍夫人患有肺病,精神萎靡,经常发烧,身体里已经有许多虫子眼儿;这个情况与她整个生活状态不正常有关,也大大加强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戒备心理和跟她感情上的距离……不,他根本想不到要去真正结识她;再者,一个半星期之后,他在通德尔-威尔姆斯公司一开始实习,事情好歹都得结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不过,目前他的情况仍然是,他已开始把自己与舒舍夫人的感情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激动、紧张、满足、失望等,视为他度假生活的真正意义和内容,因而也就全心地感受体验它们,听任自己的情绪由它们摆布。生活的环境也给它们的维持以最有力的推动,因为大家都紧挨着生活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按照谁都得遵守的同一个固定日程,虽然舒舍夫人住在另一层楼——二楼。此外,汉斯·卡斯托普还听女教师说,舒舍夫人是在一间公用静卧厅中静卧,也就是最近米克洛齐希上尉把灯关掉了的那间屋顶静卧厅。虽然如此,仅仅那五次吃饭的时间,且不说还有这儿那儿,他们从早到晚仍旧可能碰面,免不了碰面。再者,无须操心和费劲就能满足自己的心愿,这使汉斯·卡斯托普也感到很惬意,尽管这么被关在疗养院里和心里不怎么踏实,都有点使人气闷。

他甚至还采取一点主动,盘算了一下如何成就好事,使本已有利的条件进一步改善。舒舍夫人吃饭时总爱迟到,他也就使自己同样迟一点去,以便半道上碰见她。他在梳洗时故意拖拖拉拉,使约阿希姆进房来约他时他还没准备好,他让表兄先走,说自己跟着就来。受着自己直觉的支配,他等到觉得是该走的那一刻,才急急忙忙赶下二楼去,却不走紧接着他走过的上一道楼梯的那道楼梯,而是拐到离走廊尽头不远的另一道楼梯再下去,因为它就在汉斯·卡斯托普早已熟悉的那道房门——七号房间的房门——旁边。这样沿着走廊从一道楼梯走到另一道楼梯,真是每一步都提供了机会,因为在他想象中那扇门随时可能打开——而且它也总是在舒舍夫人身后乓的一声再关上;她自己却无声地踱出房来,无声地走下楼梯……随后,要么她走在汉斯·卡斯托普前边,用手托着后脑勺上的头发;要么汉斯·卡斯托普走在她前边,感觉到她的目光射在他的脊背上,就像有一群蚂蚁在爬似的痒酥酥的,全身因此为之一紧,同时又怀着要在她眼前显示自己的愿望,装着压根儿不知道她在后边,极力表现出自由自在的样子,把双手深**在外衣口袋里,毫无必要地转动肩关节,要不就大声清嗓子,同时用拳头捶打胸脯。总之,为了表现自己的独立不羁。

有两次他更加狡猾。明明已在餐桌前坐好了,他却突然惊慌失措地两手在身上**,一边不高兴地嚷嚷:“瞧,我把手巾给忘了!就是说又得爬上去。”他于是往回走,为了碰见“克拉芙迪娅”;这跟走在她前面或者后面可都不一样,要更加危险一些,也更富有刺激性。第一次实施这种伎俩时,她虽然远远地就用眼从头到脚打量他,毫无一点顾忌和害羞的样子,可到了跟前却满不在乎地将头一转,就擦身走过去了,令汉斯·卡斯托普对这次邂逅的成绩没法做太高的估计。第二次她却望着他,不是从老远,而是一直望着他,自始至终地以坚定甚至有些阴沉沉的目光望着他的脸,在擦身而过时甚至把头转向了他这一侧,搞得可怜的卡斯托普浑身都像通了电。不过我们不用为他惋惜,因为他希望的正是这个,而且一切全是他自作自受。然而,这样的碰面使他激动异常,既在事情发生的当时,也在事过之后;要晓得直到事情全过去了,他才能清醒地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还从未离舒舍夫人的脸这么近过,这么把所有细部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已能分辨出随便盘在她头上的、近乎淡红的黄色发辫,以及从辫子中松脱出来的、不长的根根发丝。在他那奇异的但长久以来已为他熟悉的想象中,他的脸与她的脸近在咫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什么比这样的想象更使他觉得可亲的了:这是一种陌生而富于个性的想象——在我们看来,只有生疏的东西才显得有个性——它带着北方的异国情调,充满神秘色彩,特征与情况都不易确定,正因为如此就诱使他想去弄个水落石出。最关键的也许就是那突出的颧骨:它们压迫着那双生得异常平、隔得异常开的眼睛,使它们变得有些斜,同时它们又使脸颊显得微微下凹,让卡斯托普从近旁看过去更加觉得她的嘴唇厚了一点、翘了一点。可接下来,重要的就是她那双眼睛本身,一双窄窄的——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无论如何都是长得很有魅力的眼睛,吉尔吉斯人的眼睛,颜色像远山一般灰蓝灰蓝的或者蓝灰蓝灰的,有时在斜睨着并不看什么的时候就会溶解,就会加深,最后会完全化作幽幽的夜幕。这双克拉芙迪娅的眼睛,从身旁放肆地、阴沉沉地盯着他的眼睛,它们的形状、颜色、神情都与普希毕斯拉夫·希培相像得出奇,相像得惊人啊!“相像”这个词压根儿不准确——简直就是同一双眼睛!此外还有那宽宽的脸盘、扁平的鼻子,一切一切,直至那白中带红的肤色——这健康的颜色,虽然它在舒舍夫人脸上只是一种假象,跟所有山上的人一样只是在室外静卧的表面效果。总之,她的一切都极像普希毕斯拉夫,连那盯着卡斯托普瞧的眼神儿,也跟当年普希毕斯拉夫在校园里从他身旁走过时一模一样。

无论在什么意义上,这都令人震惊。汉斯·卡斯托普因他们俩的相遇既欢欣鼓舞,同时又感到某种日渐强烈的恐惧、某种压抑憋闷,就像一个人被关在小屋子里不知道如何是好那样。还有,久已忘却的普希毕斯拉夫变作舒舍夫人在山上与他重逢,用吉尔吉斯人的眼睛望着他,也使他觉得像被关了起来,不可避免,无法逃脱——一种令人既感到幸福又感到恐惧的无法逃脱。它在充满希望的同时,也带着不祥之兆,是的,带着威胁。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孤独无援之感;他的内心出自本能地激动莫名,似乎想要环顾四周,想要摸索和寻找援助,想要恳求谁替他出主意,做他的支柱。为此,他挨个儿地想了各种的人,想了一切可以想得起的人。

这时好心而真诚的约阿希姆出现在他的眼前;近几个月来,约阿希姆脸上增加了一种忧郁的神情,有时还那么极为不屑地耸耸肩膀,过去他却从来不曾这个样子。他衣袋里藏着“兰亨利”,施托尔太太总喜欢这么称呼吐痰的瓶子,而且总是老着一张脸皮,让汉斯·卡斯托普每次都惊愕不已……诚实的约阿希姆的确在他身边;他苦缠苦磨着宫廷顾问贝伦斯,要求放他回“平原”上去——山上的人带着轻微却明显的鄙弃口吻这么称呼健康人的世界——好在那儿履行他向往履行的职责。为了早日达到目的,少在山上白白地浪费光阴,他首先就得特别认真地完成疗养任务——毫无疑问,为的是尽快康复。可是,汉斯·卡斯托普有时却觉得,他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为完成疗养任务而完成疗养任务,这个任务跟那个任务没有什么两样,履行职责毕竟是履行职责。所以,晚饭后的娱乐活动才开始一刻钟,约阿希姆便催着他离开,以便回去静卧。这倒也好,他这军人的认真精神肯定有助于克服汉斯·卡斯托普的老百姓意识。否则,他会毫无意义和指望地久久待在娱乐厅中,眼睛瞅着小小的俄国人沙龙。不过,约阿希姆执意缩短参加晚上娱乐的时间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个没有说出的原因,汉斯·卡斯托普心中明白;自从他发现约阿希姆在某些时候面孔出现一块块红斑,嘴角也异样凄苦地扭歪了之后,他就懂得了个中的奥妙。因为玛露霞,那个美丽的小手上戴着红宝石戒指,身上散发出橘子香水味,总是哧哧地笑个没完,胸脯高耸却让虫子蛀烂了的玛露霞,她也多半在娱乐厅里;汉斯·卡斯托普看出,是这个情况在赶约阿希姆走,因为它对于他的吸引力太强大了,令他感到害怕。就是说约阿希姆也被“关起来了”——关得甚至比他汉斯·卡斯托普更紧,更憋气;须知一日五餐,手绢散发出橘子香水味儿的玛露霞还与他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这可不是太过分了吗?无论如何,约阿希姆自己的麻烦已经太多太多,哪儿还有心思来帮助汉斯·卡斯托普?他每日的逃避娱乐虽然令人钦佩,却一点也不能帮助卡斯托普恢复冷静;再说卡斯托普常常还产生一种感觉,仿佛表哥严格履行疗养任务的好榜样以及在这方面给予他的很在行的指导,都自有其可虑之处。

汉斯·卡斯托普来山上还不足两星期,可他已觉得过了很久。他身边的约阿希姆兢兢业业地、虔诚地遵循的生活日程,也开始在他眼里具有神圣而理所当然的不容侵犯性质,以致山下平原上的生活让他从这儿看去已几乎显得奇怪而又颠倒了。他已掌握摆弄那两条毛毯的漂亮技巧,在冷天静卧时可以用它们将自己包成一个平平匀匀的包裹,一个真正的木乃伊;以干净利落、准确正规而论,他已差不多赶上了约阿希姆,以致在想到下边平原上没谁懂得这些规矩和技巧时,他不禁感觉到惊异。是的,是令人惊异。可与此同时,汉斯·卡斯托普又惊异自己竟然会认为这也值得惊异。最近,那种使他渴望在周围寻求指点和支持的不安,在他内心中更有增无减。

他禁不住想到贝伦斯宫廷顾问,想到那免费提供给他的劝告,就是要他完全像个患者一样地生活,甚至也测体温。他同时想到塞特姆布里尼,想到他如何对贝伦斯的免费劝告仰天大笑,随后还朗诵了一段歌剧《魔笛》的歌词。宫廷顾问贝伦斯是位白发老者,已够资格做他汉斯·卡斯托普的父亲,加之又是一院之长和最高权威——一种父亲般的权威。对这样的权威,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不安的心中已感到一种需要。然而,当他试图怀着孩子的依赖心理去想宫廷顾问时,他怎么也不能成功。贝伦斯在这里埋葬了自己的老婆,由于苦闷,一度变成了个怪人;他后来留在此地,因为丢不下老婆的坟墓,而且自己也染上了病。这一切都成为过去了吗?他已恢复健康,并且也一心一意地想使其他人健康,以便他们能很快回到平原上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吗?他的面孔老是发青,看上去真像在发高烧的样子。不,这可能是错觉,只怪空气把他的脸色搞成了这样;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不是也一天到晚都觉得燥热,虽然并不发烧,这是他没用体温计也可以断定的。然而,当你听宫廷顾问讲起话来,你有时又会相信他在发高烧,他讲话的神情不完全对头啊。他嗓音虽说洪亮、愉快、悦耳,但有些奇异的味道,有些感情冲动的因素,特别是再考虑到那发青的面孔,那双老是泪汪汪的眼睛,就像他仍旧在哭他老婆一样不是吗?汉斯·卡斯托普忆起,塞特姆布里尼曾大谈宫廷顾问的“伤感”和“罪孽”,称他是个“心灵迷乱的人”。这可能是恶意中伤和信口胡言;可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仍觉得一想起宫廷顾问贝伦斯,就有点儿丧气。

当然,这儿还可以考虑考虑塞特姆布里尼本身。这位愤世嫉俗者,这位吹牛大王,这位自诩的“人文主义者”,他曾疾言厉色地指责汉斯·卡斯托普,说他误以为对于人的感情来讲,生病与愚蠢互相矛盾,势不两立。塞特姆布里尼他又怎样呢?可以对他抱有希望吗?汉斯·卡斯托普清楚记得,他上山后好几夜都明白无误地梦见了这个意大利人,对他那向上弯得很好看的八字胡底下的那张笑开花的嘴很讨厌,还骂他是个摇风琴的乞丐,曾努力想赶走他,不让他打搅自己。不过那只是梦,他汉斯·卡斯托普清醒时是另一个人,不会像梦中那样放肆。清醒时情况确实可能有些不同——尝试着理解理解塞特姆布里尼的新作风,理解理解他的不满和批评,也许并不坏,虽然他多愁善感,话又啰唆。他不是自称教育家吗?显然他想要影响别人,而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正渴望受人影响——当然,也不必搞得过分,他不至于让塞特姆布里尼来命令他收拾行装,提前离开,就像那意大利人最近郑重其事地建议的那样。

试试吧!他想着想着暗自笑了;要知道他尽管不能自称是位人文学者,却也懂得一些拉丁文。从此,他就比较注意观察塞特姆布里尼,留心地倾听和思考他的言论,只要碰见他,不管是在慢慢散步去山岩边的长凳时,还是在去达沃斯坪的路上,或者是在其他场合,例如塞特姆布里尼有时第一个吃完饭站起来,穿着他的花格子裤,嘴里咬着牙签,在一共有七张桌子的餐厅里慢慢踱着,不顾院里明令禁止,到表兄弟的席上来客串客串。只见他交叉着双脚,摆出一副悠闲的姿势站定了,便手里挥动着牙签高谈阔论。要不他也拖过一把椅子,或者坐在汉斯·卡斯托普与女教师之间的拐角上,或者坐在他和罗宾逊小姐之间,从旁观看这些新桌友消受自己的饭后甜品,他自己看来却是不愿吃甜食的。

“我申请加入诸位这高雅的集体,”说时他握着表兄弟的手,并以一鞠躬向其余的所有人致意,“那边那个啤酒商,啧啧……更别提他那老婆啦,一见她的样子就要人命。可这位马格努斯先生呢——他刚才居然做了一个民族心理学的报告。诸位愿意听听吗?‘咱们亲爱的德意志帝国是座大军营,没错儿。可那里边却包含着许多踏踏实实的东西,咱们才不肯以踏实去换别人的礼貌什么的呢。礼貌来礼貌去对咱们又有啥用,要是咱们明里暗里都受骗的话?’就这么个德行!我快受不了啦。除了他们,我对面还坐着个可怜虫,一位从齐本毕尔根来的老处女,脸颊红得像公墓里的玫瑰,嘴里不断地念叨她的‘妹夫’,一个谁都一点儿不了解的人。够了,我不能再忍受,只好溜之大吉。”

“您是仓皇逃窜,”施托尔太太说,“我可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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