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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奈何明月照沟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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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志军嘿嘿一笑:“就是做电磁辐射检测仪的。据说现在五金机电商铺里的高斯计都供不应求了,开私家车的恨不得人手一个,就连一些咱们的经销商都给销售员配了高斯计,随时测给客户看。不过来看车的客户一般都自己带着,怕用咱们的测出来肯定偏低。”

段总有些气恼,申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扯淡!”聂志军顿时红了脸不敢言语。

云蔚说:“对方曾经透露过他们是做投资的,起初我们认为是谎话,不过我现在觉得他可能说的是真话。”见段总迅速扭过脸看着她,云蔚立时噤声。

段总微笑着鼓励:“说说吧,你有什么发现?”

云蔚惴惴地说:“我也是昨天晚上忽然想到的,查了大半夜,感觉这回的思路可能是对的。最近几年在国外尤其是欧美出现了一种新的投资方向,发展特别快,简直成了一种热门的业务模式。它在形式上跟传统的私募或公募基金没有什么差异,区别只在于它的投资对象很特殊,他们专门投资于诉讼,买下当事人的部分甚至全部权益,这种权益既可以转让,从交易中获取溢价收益;也可以等到打赢官司后从当事人获得的赔偿中拿走收益。这种专门投资于诉讼纠纷、买卖官司的诉讼融资公司有些是完全公开的,已经有上市的了,但也有的非常神秘。我查了一下,这些专门投资诉讼官司的诉讼融资公司大多把注册地点选在格恩西岛,离法国很近,却归英国管。”

温连荣似乎对云蔚没有事先把新发现向他汇报有些不满,沉着脸说:“当初听说他们给裴霞七十万,我们就已经分析过,买卖当事人权益是法律所不允许的。”

吴雅静插话道:“他们是不是想搞代位求偿?就像保险公司那样,车主的车出了问题,保险公司先赔车主,然后再起诉肇事方进行索赔?”

温连荣不放过任何打压吴雅静的机会,尤其是段总在场的时候,他轻蔑地说:“代位求偿权根本不适用于他们这种情况,代位求偿的前提是要先有合同,等出了事就按合同先赔偿再找责任方索赔。而他们呢?是车主先出了事他们才跑去找车主签协议,次序一颠倒还叫什么代位求偿?”

吴雅静不服气,又想起一条:“他们为什么没提索赔,也许是打算搞公益诉讼,不要冠驰赔钱,只要求咱们收回汽车终止销售。既然当事人没要钱也就谈不上有什么权益,更不存在买卖权益,所以他们还是可以代表那几个车主告咱们的吧。”

“刚才通用汽车的案子其实也有公益诉讼的成分,安德森一家提出如果通用同意把全部油箱设计有问题的汽车都收回去,她们就愿意只收取3亿美元的赔偿,通用就不必赔那么多亿。”云蔚纯属就事论事地补充一下。

温连荣越发生气,不好对云蔚发作便单指着吴雅静的鼻子说:“你应该好好多做些功课,回去先看看《民事诉讼法》,咱们国家的法律什么时候支持过公民提起公益诉讼?!”

吴雅静哑口无言,云蔚却一脸认真地说:“在美国就可以公益诉讼。另外我刚才还没说完的是,在英国和澳大利亚已经允许投资诉讼和买卖当事人权益,在美国已经有二十多个州的法律也开始允许这种做法,所以这些投资于法律诉讼的诉讼融资公司才能迅速发展起来。”

温连荣梗起脖子正要继续抬杠,却听“啪”的一声,段总的手用力拍在桌上,醒悟道:“没错!就是美国!冠驰是在纽交所上市的,这伙人收买车主的权益就是准备在美国起诉我们!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怎么之前就没想到……”

“以前我们都想当然了,咱们是中国公司,车主都是北京的,争议也都发生在国内,谁会想到去美国打官司。但是根据美国的长臂法案,对凡是在美国境内的证券交易所公开上市的公司都有管辖权,也就是所谓的长臂管辖权……”

段总打断云蔚的话:“不单是上市,侯董把美国看作冠驰未来最有潜力的海外市场,去美国上市绝不单纯是为了融资,纽交所那么低的市盈率,辛苦受罪才融到那么点钱。侯董的目的是要在美国推广咱们冠驰这个品牌,把冠驰车卖到美国去,可一旦在美国打起官司来……”

“还有,”云蔚的全部心思都沉浸在案情内幕揭晓的兴奋里,她不仅忘掉了周围的其他人,甚至已经彻底忘我,竟一报还一报地打断段总的话,“我想起来了,他们之前提到过,说侯董最好别去美国!”

“谁对你说的?什么时候说的?”段总的目光乌森森的,像把利剑似的直刺云蔚,声音也一浪高过一浪,又猛地一拍桌子,“你为什么不早报告?!”

云蔚吓傻了,段总每问一句她的身体就战栗一下,仿佛鞭子抽在她身上,瑟缩着支吾道:“我……我之前……以为……”

“你以为什么?大敌当前你还有什么好以为的?!你这叫什么你知道吗?说轻了是知情不报,说重了……”

云蔚的脸白得像纸,还是最上乘的白卡纸,胆颤心惊地等着段总的定性判决,她急切地想知道说重了究竟会有多重,但又怕重得自己根本无力承受。可是段总没再往下说,收住了,剩下的万千含义却都留给云蔚以及在场的去想象,这让云蔚更加恐惧,仿佛一把千钧重的断头铡悬在头顶,却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其实段总的心思早已转移他处,他在想大事,如何发落云蔚这样的小角色于他而言太微不足道。他把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手指下意识在桌上弹琴似的有节奏地跳动,自语道:“看起来,应该尽早想办法和解……”

“可是听裴霞、叶秀娟她们的意思,对方让她们签的协议里已经规定她们没有权利再跟咱们商谈,她们不敢擅自同咱们和解。”温连荣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

段总的手指顿时乱了节奏,不耐烦地在桌上敲打:“废话!当然不是跟她们,是要和那帮家伙谈!”

云蔚真可以用“不知死”来形容,她居然再一次乍起胆子发了声:“可是……根据我从他们那里探出来的情况看,他们像是铁了心要把官司打到底,还说要……搞垮冠驰……”

会议室登时变得死寂,聂志军和温连荣他们都无声地望着云蔚,又暗暗地不时偷瞥一眼段总,段总倒全然没留意是谁讲出的这句话,他在意的是这句话本身。段总站起来,低头绕着会议桌踱步,众人的目光也都跟着段总游移,每当他从谁的身后经过谁都不禁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段总绕了一圈,回到座位上却没坐下,双手撑着桌面问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既然不是业内的竞争对手,就不至于做损人不利己的不理智举动;而做投资的更不会单纯为了损人,应该是只为利己,投资不就是想要回报嘛。既然图的是钱,为什么不愿意和解?搞垮冠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说不通嘛。除非……”段总扫视众人,缓缓地说,“他们还暗藏着别的目的。”

会刚散,温连荣就直接把云蔚叫进办公室,他把门关严,回头就冲云蔚嚷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这样下去很危险知不知道?到时候不仅我救不了你,没准儿还会被你牵连一起完蛋!”

云蔚如今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缩着脑袋再三说:“我知道了,以后绝不在段总面前开口就是了。”

“你看你看,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温连荣真是拿云蔚没办法,又急吼吼地说,“我指的根本不是这个,谁不让你和段总讲话了?我是让你以后不要再跟那个姓路的来往!”

“路致远?”云蔚一愣,“不是你让我了解他的底细吗?”

“此一时彼一时!你知道段总可能已经对你形成什么印象了吗?”

“什么印象?自以为是?会不会觉得我……不尊重他?”这已经是云蔚所能想象到的最严重程度。

温连荣哭的心都有了,他抱着脑袋原地转了个圈,忽然把双手搭在云蔚的肩头,盯住她的眼睛说:“他会怀疑你是路致远的传声筒、代言人!”

云蔚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与其说是被温连荣的触碰吓到,不如说是被他的言语惊到。云蔚抬起胳膊把温连荣的手挡开,心里一阵酸楚,连鼻子也开始酸酸的,已感觉到泪水渐渐在自己的眼眶里积聚,她不想去擦,能做的只有尽量把眼睛睁大,冲温连荣说:“你们怎么能这样?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我为公司付出了多少辛苦、承受了多少委屈,你们不知道吗?所有人都跟那几位车主搞僵了,只有我还能和她们沟通;所有人都搞不清敌人是谁,只有我能探听到敌人内部的消息。我不需要公司表扬我,但你们凭什么误解我、怀疑我?”

“凭什么?”温连荣反问,“就凭你刚说的只有你能跟敌人沟通!还用再问为什么吗?”

云蔚一下子语塞,直勾勾地瞪着温连荣,眼神里有委屈有悲哀也有怨怒,不想让眼泪夺眶而出的她只好自己夺门而出,猛一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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