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豺(第1页)
红豺
为了吉利,为了我们非凡的夜晚——为了迅疾奔跑的夜晚。
排好队伍,看清远处,狩猎大吉,狡诈十足!
为了露水消失之前,未被污染的黎明的气息!
为了雾中的突袭,和受惊后盲目逃窜的猎物!
为了黑鹿陷入绝境转过身来时我们配偶的叫喊,
为了夜间的冒险和狂欢!
为了白天在穴洞口的睡眠,
遭遇上了,我们就大战一场。
吠啊!使劲儿吠啊!
村庄被丛林吞噬之后,莫格里一生中最愉快的日子开始了。债已经清偿,他自我感觉良好;整个丛林是他的朋友,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怕他。他从一个族群游**到另一个族群,有时带着四个同伴,有时不带。他在游**过程中做过、看见过和听到过的事情,可以写成许多许多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和这个故事差不多长,所以,我没办法都讲给你们听。比如他遇到一头孟德尔[140]的疯象,那家伙杀死了拉着十一辆装满银币的大车去国库的二十二头小公牛,把闪亮的银卢比撒在尘土之中。比如他在沼泽地的北部,跟鳄鱼贾卡拉搏斗了一整夜,在那畜生背部的鳞甲上折断了那柄剥皮刀。比如他从一个被公野猪杀死的人的脖子上,弄到了一把更长的刀,并且追踪野猪,将他猎杀,作为获得新刀的公平代价。比如他在大旱那年的大饥荒中,被迁移的鹿群赶上,差一点被左冲右突向前狂奔的鹿群碾碎。再比如沉默者哈提又一次掉在陷阱里,陷阱底部有一根尖桩;莫格里把哈提救了出来,第二天他自己又掉进了一个布置得很狡猾的捕豹陷阱;哈提把他头顶上的粗木栅条弄断,反过来又把他救了。还有,他在沼泽里挤野水牛的奶。还有……
但是我们一次只能讲一个故事。狼爸爸和狼妈妈死了,莫格里把一块大卵石滚过去,封堵住狼穴的洞口,为他们唱了死亡之歌。巴洛很老了,行动僵硬迟钝,连神经如钢、肌肉似铁的巴赫拉,猎杀时的动作也比昔日迟缓了些。阿克拉纯粹是因为年迈,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乳白色,肋骨凸出来,走起路来仿佛是木头架子,猎杀的事已经由莫格里来替他做了。而年轻的狼,也就是散了伙的西奥尼狼群的孩子们,却添丁添口、家族兴旺起来。他们的数目达到了大约四十匹,都是五岁左右的青年狼,已经声音变响亮,脚上茸毛褪尽,却没有头领。阿克拉就对他们说,他们应该遵守丛林法则,聚集在一起跟随着一个头领的行动,那样才与自由民的身份相称。
这种事情莫格里是不去亲自操心的,因为如他自己所说,他吃过了酸果子,知道它结在什么树上。可是有一天,星空下又一次响起了古老的召唤和歌声:原来是法奥(他的父亲法奥那,是阿克拉做首领时的“灰色追踪手”的儿子)通过打斗,按照丛林法则成了狼群的首领。那天夜里,莫格里为了怀旧,也去了会议岩。他要是愿意说几句,狼群是会静静地听他说完的;会议岩上他的座位在阿克拉旁边,比法奥高。那是些狩猎收获多多、睡眠香甜充足的日子。没有外来的动物想着要闯进这片丛林,它属于莫格里的子民——这是丛林居民对狼群的称呼。青年狼们长得膘肥体壮,被带到会议岩上让大家过目的狼崽儿不在少数。莫格里一直记得那个夜晚:一头黑豹花代价让狼群接受了一个没毛的棕色婴孩。所以这种会议莫格里都会去出席,“看一看,好好看一看哪,狼伙计们”,这种悠长的招呼声会使他的心颤动。莫格里喜欢做的另一件事,是和四兄弟一起,去很远的丛林里,品尝、触摸、观看和感受新的事物。
一天黄昏,他猎杀了一头公鹿,扛上半只,小跑着穿过一片片动物领地,去送给阿克拉。四个狼兄弟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跑着,打打闹闹,你推我一下,我绊你一脚,为的是活着就要快快乐乐。蓦地,莫格里听见一声喊叫。自从谢尔可汗在世的坏日子结束后,这种叫声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了。丛林里说的“吠尔”就是它,豺的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只有在他跟随着老虎狩猎时,或者一场大猎杀即将开始时,才会听到。如果你能想象出一种声音,它混杂着仇恨、恐惧和绝望,带着胜利的喜悦,又透着一种献媚的劲儿,你就对“吠尔”有个概念了。此刻,在远处,隔着维恩根加河,那叫声在起伏着、摇曳着、颤抖着。四兄弟立刻停下脚步,浑身的毛根根竖立,嗥叫起来。莫格里伸手去摸刀,又收住了;血涌上他的脸,他的眉头紧皱着。
“不会有身上带条纹的家伙敢来这儿猎杀的。”他说。
“不是前头跑的家伙[141]的叫声,”灰兄弟回应道,“一定是大猎杀开始了。听!”
蓦地,那叫声又响起来,半是呜咽半是咯咯地笑,仿佛豺长着人类的柔软嘴唇似的。莫格里深吸一口气,向会议岩跑去,路上超过了匆匆赶过去的群狼。法奥和阿克拉一同蹲坐在会议岩上;他们下方蹲坐着的一匹匹狼,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狼妈妈、狼崽儿们正慢步跑回狼窝去,因为“吠尔”声起时,弱小动物是不该待在洞穴外面的。
万籁俱寂,只听得见维恩根加河在黑暗中奔流着,汩汩地响着,还有就是晚风轻轻掠过树梢的声音。突然,河对岸传来一匹狼的呼号声。肯定不是西奥尼狼群里的狼,因为他们全伙儿在此,在会议岩这边。外来狼的叫声变成了拖长的、绝望的吠叫;“野狗!”他说,“野狗!野狗!野狗!”石头上响起了疲惫的脚步声,接着,一匹憔悴的狼闯进圈子里,躺倒在莫格里脚下,喘着粗气。他的身体两侧拉着一道道血印,右前爪已经残了,满嘴冒着白沫。
“狩猎大吉!你是哪一位头领的属下?”法奥严肃地问。
“狩猎大吉!我是个温托拉。”这就是来者的回答。他的意思是,他是一匹独来独往的狼,自己照料自己,独自照料他的配偶和崽子,一家子住在一个孤立的狼窝里。在南方,许多狼都是这样生活的。温托拉的意思是狼群外的狼——不加入任何狼群的独居独行者。这会儿他咻咻地喘着粗气,看得出来他心跳得厉害,带动他的身体前后颤摇。
“什么东西在行动?”法奥问。所有丛林居民听到“吠尔”后,都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野狗,德干[142]的野狗——红豺,嗜杀成性的家伙!他们说德干已经成了一片空寂的高原,就从南边向北方开过来了,一路杀光吃光。这一轮月亮初升的时候,我还有四个家眷——我的配偶和三个崽子。她教他们怎样在长草的平原上猎杀,怎样隐藏起来,怎样驱赶公鹿。我们旷野上的狼就是那么干的。午夜时我还听到他们在一起吠叫着追猎,可是在拂晓的风中,我却发现他们直挺挺地躺在草丛里——四个啊,自由民,月亮初升时还有好好的四个。于是我去报血仇,发现了野狗。”
“有多少?”莫格里性急地问。狼群从喉咙里低沉地咆哮着。
“我不知道。他们有三只再也不能猎杀了,但最后他们像驱赶公鹿一样追我,追我这匹只剩下三条腿可以奔跑的狼。看哪,自由民!”
他使劲儿把那条伤残的前腿伸出来,上面黑糊糊全是干了的血迹。他身体一侧的下半部有几处被咬得很厉害的伤口,他的喉咙也被撕咬开了一个口子。
“吃吧。”阿克拉说,站起身来,离开了莫格里带给他的那块肉。独行狼扑了上去。
“这块肉给我吃不会白白浪费的,”烧灼的饥饿感稍稍缓解后,他谦卑地说,“给我一点力气,自由民,我也要参与厮杀。这一轮月亮初升时我的窝里有满满的一家子,现在它已经空了,我还没有讨还所有的血债呢。”
法奥听见他的牙齿咬在腿骨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赞赏地咕噜了一声。
“你的牙床我们会需要的,”他说,“野狗们的崽子也跟来了?”
“没有,没有。全是红毛猎手:野狗群里的成年野狗,在德干吃了那么多蜥蜴,长得又粗又壮。”
温托拉这番话的意思是,那些野狗,也就是德干的红毛猎犬,正一边迁徙一边猎杀。狼群明白得很,即便是老虎看到他们,也会丢下刚猎杀的猎物跑开的。他们在丛林里**,将遇到的一切扑倒,撕成碎片。虽然他们没有狼个子大,也不及狼一半狡诈,却很强壮,而且数目众多。例如,野狗的数目不到一百只之多,他们是不会自称野狗群的;而狼的数目达到四十匹,就实实在在是一个相当可观的狼群了。莫格里出去漫游时,曾经到过德干高原长满青草的丘陵地边缘。他见到过无所畏惧的野狗把一小片一小片的洼地和草丛当作窝,在里面睡觉、玩耍、给自己挠痒。莫格里鄙视和讨厌他们,因为他们的气味不像自由民,因为他们不住在洞穴里,尤其是,因为他们的脚趾之间有毛,而莫格里的朋友们脚趾间却是干干净净的。不过,出来狩猎的野狗群有多么可怕,他是知道的。哈提曾经对他讲过,就连哈提也会避开他们的行进路线。不到被赶尽杀绝的那一天,不到再也难遇到猎物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停止前进的。
看来阿克拉对野狗也有些了解,因为他平静地对莫格里说:“宁可和整个狼群一起死,也不要没有头领,自己单独行动。这是一次很棒的狩猎,也是……我最后一次狩猎。但是,你还有许许多多白天和黑夜可以活,作为人类生活下去,小兄弟。去北方避一避吧,等野狗过去后,如果还有活着的狼,他会捎话给你,告诉你搏杀的情形。”
“啊,”莫格里十分严肃地说,“难道我非得去沼泽地,捉捉小鱼,睡在树上吗?当狼群在树下面战斗的时候,我却在树上面砸砸坚果,求班达尔·洛格帮帮我的忙?”
“这一仗可是九死一生哦,”阿克拉说,“你从来不曾遇见过野狗,那种红毛杀手。就连身上带条纹的家伙也……”
“喔哇!喔哇!”莫格里有些生气地说,“我杀死过一个身上带条纹的傻大个儿。我肚子里面有数得很,如果谢尔可汗隔着三块领地嗅到野狗群的气味,他肯定会丢下自己的配偶给野狗当肉吃。你听着,有一匹狼,他是我的爸爸;有一匹狼,她是我的妈妈;还有一匹老灰狼,不是太聪明,现在毛已经白了,他既是我的爸爸又是我的妈妈。所以我……”他抬高声音接着说道,“我丢下一句话,野狗来到的时候,或者说如果野狗来了,在狩猎中莫格里会跟自由民生死同命。我丢下这句话,凭着赎买我的那头公牛——凭着早年巴赫拉用来赎买我的那头公牛,那件事你们这些狼是没法子回想的——我丢下这句话,如果我忘了这句话,这些树还有这条河可听着呢,它们会牢牢记住的。说定了,我这把刀会如同狼群的牙齿——我觉得它并不那么钝。这就是我说出口的诺言。”
“说狼话的人类啊,你不了解野狗,”温托拉说道,“我只有一个期望,就是在他们把我大卸八块之前,叫他们把血债清偿了。他们移动得很慢,一边行路一边杀光吃光,而两天后我就能恢复一点力气,我会再去向他们讨血债的。可是你们,自由民啊,我说你们还是去北方吧,暂时委屈一下肚皮,等野狗过去再说。这一次狩猎是没有肉可吃的。”
“听听独行狼说的!”莫格里笑道,“我们这些自由民得去北方喽,在河岸上掏掏蜥蜴洞和耗子洞,免得万一碰上野狗。得让那些野狗在我们的狩猎场里把一切杀光吃光,我们呢,就躲在北方,等到他们乐意把我们自个儿的领地还给我们为止。他们是狗——而且是狗里面的小家伙,红毛,黄肚皮,没有窝,每根脚趾之间都长毛!他们像小跳鼠契凯一样,一窝生六到八只小崽子。我们自由民当然得开溜,去乞求北方居民的许可,弄点死牛的内脏吃吃!有一句俗话你们都知道吧?‘北方是臭虫,南方是虱子,我们是丛林’,你们自己选择吧。这是一次很棒的狩猎!为了狼群,为了整个狼群——为了我们的窝和窝里的褥草,为了狩猎场里面和外面的猎杀,为了追赶雌鹿的母狼和洞穴中幼小的狼崽,我们迎战!我们迎战!我们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