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實齋文史通義(第3页)
馬貴與無獨斷之學,而通考不足以成比次之功。
章實齋很看不起文獻通考,而很看重通志。但他說通考「不足以成比次之功」,這話似乎對馬端臨的文獻通考太看輕了。他又有一條說:
整辑排比謂之史纂,參互搜討謂之史考,皆非史學。
這也把史學看成太狹義。史纂、史考究也該是史學。只不該只知纂輯搜討,而不知有專家之獨斷,更是在史學之深處。但就今日學風言,則章氏之說實足發人深省。
七
文史通義之外,章氏又有校讎通義,即是根據鄭樵通志二十略裏的校讎略而取名。章氏把鄭樵的校讎略回溯到前面劉向、劉歆的七略,即是漢書藝文志之原本,而提出他所謂:
辨章學術,考鏡源流。
這八個字來。這裏我們可以說是章氏文史通義裏最大的貢獻所在。我們要從全體學術中來辨別章明,如這是經學,這是史學,這是子學等。又要考鏡源流,每一項學問,其開始怎樣,後來怎樣。這「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八字,我們今天要來講求學術史,都該從此下工夫。如要講史學,便要在全部學術大體中來懂得史學,要從三千年的史學演變裏來懂得史學究是什麼一回事。這就是章氏所謂「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當然不止史學如此,別的學術亦然。如要研究文學,也該懂得文學在整個學術裏的地位,又要懂得文學從頭到尾的演變。他又有兩句話說:
家法不明,著作之所以日下。部次不精,學術之所以日散。
凡做學問,都要明家法。清代經學家都講家法,章氏亦講家法。經學家、史學家,各有家法。史學裏邊,這一家那一家,又有家法。家法不明,著作就會一天一天差下去。「部次」是說編書,如這本書編在那一類,那本書編在那一類。這亦是「辨章學術」。若部次不精,學術也會日散。這些話,都是討論到整個學術一番極重要的話。我們要在整個學術,即學術之整體裏面,來講各種學術。每一種學術裏,又該從頭到尾在其演變中分出各家之相異來。
今天我所提出特別講的,因為我是在「史學名著」這一課裏講,所以提出了以上這幾點。章實齋在他當時及其身後,並不曾特別得人重視。近代學人大家都很看重他,但也僅是震於其名,而並沒有去深究其實。四川有一位劉咸炘,他著書幾十種,可惜他沒有跑出四川省一步,年龄大槪和我差不多。他每寫一書,幾乎都送我一部,但我和他不相識。抗戰時期,我到認識了他的父親,而他則早已過世了。他死或許還不到四十歲。他是近代能欣賞章實齋而來講求史學的。可惜他無師友講論,又是年壽太短,不到四十就死。若使他到今天還在的話,定可有更大的成就。現在我手邊沒有他書,儻諸位有便,見到他書,應仔細翻看。
八
章實齋在文史通義、校讎通義以外,很用力寫地方志。一部分也算是他的職業。他沒有做大官,到處修地方志,藉以為生。他說:「有一代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至於地方志,在他認為這是一地之史。一省、一府、一縣、一鄕、一邑,都該有史。在這方面,他和戴東原意見不同。戴東原注重考據,考論地理沿革。章實齋注重在寫史,寫每一個地方的歷史。如我們現在在臺灣,能寫一部臺灣通志,這應即是一部臺灣的歷史。地理沿革、地名變遷,這只是其中之一部分。關於這一問題,將來諸位有興趣,要研究中國志書,這裏也有大研究。
但現在情況又不同了。地方志應該不斷地增寫改寫,而今天則少人注意,反而在舊的地方志裏去找材料,做考攄。只此「考據」二字,怕要害盡了今天中國的學術界。只看重材料,只在舊書裹邊去找,但沒有能創新。更壞的是要在舊材料褢找錯處。找到一點錯處,別人不知,給我發現了,便自謂了不得。但這怎能成學問?實也不須學,不須問,只肯埋頭找便得。存心不良,動機不正,這樣只是喪德,壞了自己心術。
諸位若能退一步想,不要做一個史學家,也不要做任何一種學者,讀書教書只當是我本分職業。守先待後,尋求一些我自己想要尋求的,講一些我懂得會講的。如此般,也可為將來學術界培養元氣。不要儘想表現,標新立異,著作成名,還要發高論,推翻舊傳,再來領導我們後面一輩人再走錯路。如此更錯下去,如何是了!我老實說,諸位已是由人引導走了錯路。到今天,諸位研究史學,只要能照著前人步伐,能謹守,能好學,慢慢兒自會有興趣,能漸多知;這樣就是成就。孔子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我們若能學孔子,豈不很够?從前章實齋怎麼講,黃梨洲怎麼講,如此逐步向前,我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那豈不早已走上了一條正路?
諸位不要認為我又是離開了正題來講空話。我們這個時代實是這樣。諸位總不要認為今天我們已超出了前人,我們既懂得科學方法,又有新思想,前人那能及得我?這種只是自我陶醉。每一個時代,短短幾十年、一百年,自會過去。難道我們這一時代便是登峯造極,再不有變嗎?時代變,學風又怎會不變?我此一年所講的這許多人,這幾部書,希望諸位能慢慢兒仔細研尋。講史學,這幾部書總該能從頭用功一下,自見大道。特別我希望諸位不要把眼光心胸專限在史學上。史學並不能獨立成為史學。其他學問都一樣,都不能獨立自成一套。學問與學問間,都有其相通互足處。諸位該懂得從「通學」中來成「專家」。從來專家都從通學中來。諸位只回想我一年所講,自知其中道理。
九
我此一年的史學名著課程,到此將告一結束,下面不再講。其實也更無合標準的史學名著可講。
我將依照章實齋文史通義,從學術全體的大流變下來,一談此下的史學。
說到中國學術全體,自當以儒學為主幹,為中心。史學從經學中衍出,亦即是從儒學中衍出。
儒學應有兩大主幹:一為治平學。一為心性學。心性是「内聖」之學,治平是「外王」之學。
兩漢經學主要在治平之學上,關於心性之學方面,不免差些。即是魏晉南北朝乃至隋唐一段,老、釋之學迭起並盛,他們都偏講心性方面,而治平之學則仍沿漢儒路子。故自東漢以下史學大盛,正為儒學未盡衰絕之證。
宋、元、明三代理學興起,在講心性學方面已超過老、釋。因老、釋離治平而講心性,終不如理學家即治平之道而談心性之更為圓滿,更為重要。故自宋以下之史學,亦特見隆興。
至於清儒,在晚明遺老如顧亭林考史,王船山論史,黃梨洲寫史,皆極卓越。但後來史學衰而經學盛,乾嘉時代自稱其經學為膜學。其實漢儒經學,用心在治平實事上;乾嘉經學,用心在訓詁考據上,遠不相侔。所以論儒學,當以清代乾嘉以下為最衰。因其既不講心性,又不講治平,而只在故紙堆中做考據工夫。又抱很深的門戶見解,貢獻少過了損傷。其時的史學,最多也只能考史、注史。
咸以下諸儒,因受章實齋影響,卻轉過頭來講經世實用;但仍走錯了路,來專講公羊春秋,仍在故紙堆中立門戶。到康有為的孔子改制考、新學僞經考,眞是一派胡言。既非經學,亦非史學。既非心性義理,又無當於治平實蹟。即論考據,亦是偽襲考據之貌,無當考據之實。乾嘉以來之考據學,至此也復掃地以盡。
民初以來之學術界,則大抵沿習晚淸,以今文學家末流氣燄,而借乾嘉時代之考據訓詁為掩護。其距離儒學大統更遠。而猖狂妄言則較康氏更甚。
今天諸位要有志研治中國史學,至少應跳出自清代道咸以下直至目前,這一番遞變遞下的學風,而游神放眼於章實齋以前。又當約略瞭解儒學之大體,於「心性」、「治平」兩面都知用心,庶可於將來史學前途開展出光明。任重道遠,我此一年所講,一面是為諸位指出道路,一面是為諸位打氣添油。雖是粗枝大葉,但我自信,將來中國史學重光,與我此一年所講,決不至大相河漢。
[1]新校本編者注:原文為「民國」紀年。下同。
[2]編者按:西周書文體辨一文現收入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一)。
[3]編者按:劉向歆父子年譜一文已收入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一書中。
[4]編者按:略論魏晉南北朝學術文化與當時門第之關係一文已收入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三)。
[5]编者按:研朱餘瀋中各文分別收入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六)(七)(八),未獨立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