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北朝隋唐之经学注疏及佛典翻译(第2页)
二 佛典翻译
佛教之人中同,盖在汉末桓、灵之后。
梁启超《佛教之初输入》:“‘汉明帝时,始有佛法。’(韩愈《谏迎佛骨表》语)此二语,殆成为二千年来公认之史实。吾人心目中,总以为后汉一代佛教已粲然可观。乃参稽考证,而殊觉其不然。《后汉书·西域传论》云:‘至于佛道神化,兴自身毒,而二汉方志,莫有称焉,骞、超无闻者,岂其道闭往运,数开叔叶乎?’据此足证两汉时人,鲜知有佛,官书地志,一无所载;学者立言,绝未称引。王充者,后汉学者中学识最赅博而最富于批评精神之人也。其所著《论衡》,对于当时社会流行之思想,无一不加以批判矫正,独于佛教未尝一字论列。此即当时此教未行一有力之反证。故语佛教之初纪元,自当以汉末桓、灵以后为断。”
自此以迄中唐,凡七百年,其重要之工作有二:一曰“经典翻译”,一曰“西行求法”。盖佛教为外来之学,其托命在翻译,亦自然之数也。译事不足满其欲,乃起而亲行求法,又必至之理也。论译事托始,亦当自后汉桓、灵时。
梁启超《佛典之翻译》:“僧徒记述译事,每推本于摄摩腾、竺法兰,谓今传《四十二章经》,实中国最古佛典。腾等于汉明永平十年,随汉使至洛阳,在白马寺中译此。然其书纯是魏晋以后文体,其体裁摹仿《老子》,其内容思想,亦与两晋谈玄之流相接近。殆为晋人伪托无疑。以吾推断,我国译经事业,实始汉桓、灵间,略与马融、郑玄时代相当,上距永平八十年矣。”
自此以往,译业进化,可分三期:一为外国人主译期(自东汉至西晋),二为中夕卜人共译期(东晋南北朝),三为本国人主译期(唐贞观至貞元)。宋赞宁所谓“初则梵客华僧,听言揣意,方圆共凿,金石难和。次则彼晓汉谈,我知梵说,十得八九,时有差违。后则(智)猛、(法)显亲往,(玄)奘、(不)空两通,器请狮子之膏,鹅得水中之乳,印印皆同,声声不别”者也。(《高僧传三集》)其翻译界代表人物,初期有安世高,
安息人,后汉桓帝初至洛阳,译《安般守意经》等三十九部。
支娄迦谶诸人,
月支人,后汉灵帝光和、中平间,译出《般若道行经》《般舟三昧经》等十四部。
上两人实译业开山之祖,但所译皆小品,每部罕有过三卷者。任笔受者孟福、张莲(俱洛阳人,为支谶襄译)、严佛调(临淮人,为世高襄译。)最著。
第二期有鸠摩罗什,
其父天竺人,母龟兹王妹。什生于龟兹,九岁随母历游印度,遍礼名师。年十二,已为沙勒国师。道安闻其名,劝苻坚迎之。坚遣吕光灭龟兹,挟什归,未至而坚已亡,光挟什滞凉州。至姚秦弘始三年,姚兴讨光,灭后凉,迎什至长安,备极敬礼。什以弘始三年至十一年凡八年间,译书逾三百卷。经部之《放光般若》《妙法莲华》《大集》《维摩诘》,论部之《中》《百》《十二门》《大智度》皆成于其手。龙树派之大乘教义盛行于中国,什之力也。其门下数千人,最著者僧肇、僧叡、道生、道融,时号四圣,皆参译事。
觉贤,
梵名佛陀跋陀罗,迦维罗卫人,释尊同族之苗裔也。释智严游印度,礼请东来,以姚秦中至长安,罗什极敬礼之。既而为什门诸人排摈,飘然南下。宋武帝礼供,止金陵之道场寺。初支法领得《华严》梵本于于阗,又无译者。义熙十四年,请觉贤与法业、慧义、慧严等共译之。华严开宗,滥觞于此。贤所译经论十五部,百十有七卷,其在译界之价值,与罗什埒。
真谛诸人,
梵名拘那罗陀,西天竺优禅尼国人。以梁武帝大同十二年由海路到中国。陈文帝天嘉、光太间译出《摄大乘论》《唯识论》《俱舍论》等六十四部,二百七十八卷。(《大乘起信论》旧题真谛译,近来学界发生疑问,梁氏别有考证。)无著、世亲派之大乘教义传入中国,自谛始也。
第三期有玄奘,
俗姓陈,洛州人。唐太宗贞观二年,冒禁出游印度,十九年归,凡在外十七年。从彼土大师戒贤受学,邃达法相,归而献身从事翻译。十九年间(西元六四五一六六三)所译经论七十三部,一千三百三十卷。其最浩瀚者,如《大般若经》六百卷,《大毗婆沙》二百卷,《瑜伽师地论》一百卷,《顺正理论》八十卷,《俱舍论》三十卷。以一人而述作之富若此,中外古今,恐未有其比也。
义净诸人,
俗姓张,范阳人。以唐咸亨二年出游印度,历三十七年乃归。归后专事翻译,所译五十六部,二百三十卷,律部之书,至净乃备。密宗教义,自净始传。
总计前后所译篇数,在五千卷内外。
据元代《法宝勘同总录》所述历代译人及所译经卷之数如下:
上表乃总括前后大小译业,略举其概。其实译业之中坚时代,仅自晚汉迄盛唐六百年间事。
此真当时吾国民一大事业也。(此上均根据梁启超《翻译文学与佛典篇》)至于求法运动,亦起三国末年,迄于唐之中叶,前后殆五百年。其有姓名事迹可考者逾百人。
以上三、四两纪西游者,皆仅至西域而止,实今新疆境内耳。其最盛者,为第五、第七两世纪,而第六世纪较为衰颓。此种现象之原因,可从三方面推求之。其一:印度方面,五世纪为无著、世亲出现时代,七世纪为陈那、护法、清辩、戒贤出现时代,佛教昌明,达于极点,其本身之力,自能吸引外国人之观光愿学。六世纪介在其间,成为闰位。其二:西域方面,五世纪苻、姚二秦与凉州以西诸国,交涉极密,元魏益收西域之半以为郡县,故华、印间来往利便。六世纪则突厥骤强,交通路隔,诸求法者欲往末由,观玄奘之行,必迂道以求保护于叶护,可窥此中消息。七世纪则唐既定天下,威棱远播,如履户庭也。其三:中国方面,四世纪以前,怫教殆为无条理无意识的输入,殊不能满学者之欲望,故五世纪约百年间,相率为直接自动的输入运动。至六世纪时,所输入者已甚丰富,当图消化之以自建设,故其时为国内诸宗创立时代,而国外活动力反稍减焉。及七世纪,则建设进行之结果,又感资料不足,于是向百尺竿头再进,为第二期之国外运动。此实三百年间留学事业消长之主要原因也。第八世纪后半,印度婆罗门教中兴,佛教渐陵夷衰微矣,而中国内部亦藩缜瘈噬,海宇鼎沸,国人无复余裕以力于学,故义净、悟空以后,求法之业,无复闻焉。
莫不冒万险,历百艰,而无所屈挠。
当时中印交通,多由西域。第一难关,厥为流沙。法显《佛国记》云:“沙河中多热风,遇则无全。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莫知所拟,惟以死人枯骨为标帜。”慧立《慈恩传》云:“莫贺延碛长八百里,四顾茫然,人马俱绝。夜则妖魑举火,烂若繁星。昼则惊风卷沙,散如时雨。心无所惧,但苦水尽。四夜五日,无一滴沾喉,口腹干燥,几将殒绝。”第二难关,则度岭也。《法显传》云:“葱岭冬夏积雪,有恶龙吐毒,风雨砂砾,山路艰危,壁立千仞,凿石通路,傍施梯道,凡度七百余所。又蹑悬絙过河,数十余处。”第三难关,则帕米尔东界之小雪山也。《佛国记》云:“南度小雪山,山冬夏积雪,由山北阴中过,大寒暴起,人皆噤战,慧景口吐白沫。语法显云:‘我不复活,便可前去,勿俱死。”遂终。法显悲号力前,得过岭。”《昙无竭传》云:“小雪山瘴气千重,层冰万里。下有大江,流急若箭。于东西两山之胁,系索为桥,十人一过;到彼岸已,举烟为帜,后人见烟,知前已度,方得更进。若久不见烟,则知暴风吹索,人堕江中。复过一雪山,悬崖壁立,无安足处。石壁有故杙孔,处处相对。人各执四杙,先拔下杙,右手攀上杙,展转相攀,经三日方过。及到平地,料检同侣,失十二人。”海路艰阻,差减于陆。然以当时舟船之小,驾驶之拙,则其险艰,亦正相颉颃。故法显东归,漂流数岛,易船三度,历时三年,海行亦逾二百日。中间船客遇风,谓载沙门不利,议投诸海(见《佛国记》)。求那跋陀罗绝淡水五日(见《梁高僧传》本传),不空遭黑风兼旬(见《唐高僧传》本传),道普舶破伤足,负痛而亡(见《梁高僧传·昙无谶传》)。常慜遇难不争,随波而没(见《求法高僧传》本传)。故义净之行,约侣数十,甫登舟而俱退也(见《唐高僧传》本传)。此犹就途中言之。既到彼国,风土不习,居停无所,其为困苦,抑又可思。义净总论之曰:“独步铁门之外,亘万岭而投身。孤漂铜柱之前,跨千江而遗命。或亡餐几日,辍饮数晨,可谓思虑销精神,忧劳排正色。致使去者数盈半百,存者仅有几人。设令得到西国者,以大唐无寺,飘寄栖然,为客遑遑,停托无所。”(《求法高僧传·原序》)固写实之妙文,抑茹痛之苦语也。
其于学问力求真是之欲望,与其于宗教悲悯众生、牺牲一己之信心,其热忱毅志,为何如耶!(以上据梁启超《千五百年前之中国留学生篇》)今将六朝、隋唐间有力诸宗派,列为一表,示其系统如次:
以上十三宗,惟俱舍、成实系小乘,余均大乘。言其中印传受,则如下表:
其间法相、天台、华严称“教下三家”,禅宗称“教外别传”,四宗皆大乘上法,于佛学界最有势力,余则支孽附庸而已。而此四派者,惟其一曾盛于天竺,其三皆创自中国。故大乘佛学,虽发轫于印度,而实大成于隋唐也。(以上据梁启超《中国古代思潮》)盖佛教初来,正值季汉祸乱,三国分裂,人心厌世,趋慕虚无;小乘教义,既投时好,又与庄老清谈,时有相合,播莳联络,融和益利。逮夫译事渐盛,其幽深邃密之论,潜移思想之进程,庄老清谈一派浅薄空虚之个人主义,日就衰退,而大法之寻求,妙义之探检,其热烈向往之心,遂旋转一时之风气。隋唐之世,大乘教义,遂握中国思想界之权威。王侯众庶,莫不醉心。而盛极之后,衰象亦见。循至佛寺为逃赋之地,僧众为避役之业,
赵翼《二十二史劄记》:“宋时凡赈荒兴役,动请度牒数十百道济用,其值价钞一二百贯至三百贯不等,不知缁流何所利而买之。及观《李德裕传》而知唐以来度牒之足重也。徐州节度使王智兴奏准在淮洒置坛度人为僧,每人纳二绢,即给牒令回。李德裕时为浙西观察使,奏言:‘江淮之人闻之,户有三丁者,必令一丁往落发,意在规避徭役,影庇赀产,今蒜山渡日过百余人,若不禁止,一年之内,即当失却六十万丁矣。’据此则一得度牒,即可免丁钱,庇家产,因而影射包揽可知。此民所以趋之若鹜也,今按:《唐会要》:“大历十三年,剑南东川观察使李叔明奏请澄汰佛、道二教,下尚书省集议。都官员外郎彭偃献议曰:‘天下僧道,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一僧衣食,岁计约三万有余,五丁所出,不能致此。请僧道未满五十者,每年输绢四匹。尼及女道士未满五十者,输绢二匹。其杂色役,与百姓同。但令就役输课,为僧何伤?臣窃料其所出,不下今之租赋三分之一,然则陛下之国富矣。’”故韩愈辟佛,有“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之论。盖佛寺憎侣之盛,其影响于社会生计者甚大,即此一端,已足为佛家疵病也。
则在上之士大夫,以明经掇青紫,在下之小民,以佞佛避徭课。面目犹是,精神已非。前所谓经学、佛教平分学术之天下者,终亦同不免于空虚萎缩之势也。故自玄宗时,于佛教屡有裁抑。
《唐会要》:“开元二年正月,中书令姚崇奏言:‘自神龙已来,主公及外戚,皆奏请度人,亦出私财造寺者。每一出敕,则因为奸滥,富户强丁,皆经营避役,远近充满,污损精蓝。’上乃令有司精加诠择,天下僧尼伪滥还俗者三万余人。”
又:“开元二年二月,敕天下寺观屋宇先成,自今已后更不得创造。十二年六月,敕有司试天下僧尼,落者还俗。十九年六月,敕朕先知僧徒至弊,故预塞其源,不度人来,向二十余载;访闻在外有二十以下小僧尼,宜令所司及府县检责处分。”
至武宗有废佛令,而佛教遂不振。
《唐会要》:“会昌五年,制‘其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余人,收充两税户。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收膏腴上田数千万顷,收奴婢为两税户十五万人。隶僧尼,属主客,显明外国之教,敕大秦穆护訞三千余人还俗,不杂中华之风。於戏!前古未行,似将有待。及今尽去,岂谓无时?驱游惰不业之徒,已逾千万;废丹雘无用之屋,何啻亿千?宣布中外,咸使知闻。’”
盖五百年来之大乘教义,其发挥完全,组织圆密,逐步进展,以至于盛极而转衰者,其情势恰如人之寿而老,瓜之熟而落。而天台、华严诸宗,其所占社会势力,迄于唐之末叶,均遽就消灭。甚深微妙之理,阒焉无闻。惟净土之念佛修行,犹流传于愚夫愚妇间。而禅宗以“不著语言,不立文字,直指本心,见性成佛”为教义者,独光昌盛大。隐遁之士,多好问津。衍及宋明,益滔滔披靡天下。理学诸儒,援以说经,而孕儒学之新生焉。
日本上野清原《佛教哲学》(张绂译本):“禅者,解脱之方式。所谓禅宗者,由小乘禅定所蜕化。小乘之禅定,根据于其教义而成。彼以为人造业起惑,欲伐断之,有入于静坐无想境界之必要。此风尚由印度之厌世观念,及沉思冥想之习惯,自然养成。盖禅那之法,印度自古已存在也。至于大乘之禅,则在悟得积极的真理,使精神与实在一致。所谓悟道觉道,乃指精神脱却外界之羁束,而至于实在一致之自觉的境界者也。故禅宗之外,所云观心、观行、止观、事相、瑜伽,实皆禅也。”如是则禅非禅宗所专有。
梁启超《中国古代思潮》:“禅宗历史,相传灵山会上,释尊拈花,迦叶微笑,正法眼藏,于兹授受。其后迦叶尊者以衣钵授阿难,中间经历马鸣、龙树、天亲等二十七代,密密相传,不著一家。直至达摩禅师是为印度二十八祖,东度震旦,当梁武帝普通七年。始至广东,后入嵩山,面壁十年,始得传法之人。传已,遂入灭。故达摩亦称震旦禅宗初祖。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皆依印度祖师之例,不说法,不著书,惟求得传钵之人,即是圆寂。至五祖弘忍,号黄梅大师,始开山授徒,门下千五百人,玉泉神秀为上座,竟不能传法,而六祖大鉴慧能以不识一字之赁舂人,受衣钵焉。于是禅宗有南北二派。南慧能北神秀也。六祖以后,钵止不传,而教外密传,遂极光大,尔后遂衍为云门、法眼、曹洞、沩仰、临济五宗。”
故佛学之兴,其先由于汉儒说经,支离繁委,乃返而为内心之探求。接步庄老,体尚虚无。而机局转动,不能自已,翻经求法,不懈益进。驯至经典粲备,教义纷敷,向外之伸展既尽,乃更转而为心源之直指。于是以禅宗之过渡,而宋明学者乃借以重新儒理。其循环往复转接起落之致,诚研治学术思想者一至可玩味之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