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汉经生经今古文之争(第3页)
又:“时数有大异,向以为外戚贵盛,(王)凤兄弟用事之咎。而上方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向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此见向以阴阳灾异说经,实以影射时事。其心术虽与辕固生讥公孙弘所谓“曲学阿世”者不同,要之治古文旧籍者,欲求通经致用则不得不借径于今文新说,则断可知也。故当时论《五经》,其实不脱百家。犹如今人谈国故,亦不能不羼以欧西新说耳。
又《五行志叙》:“汉兴,承秦灭学之后,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阴阳,为儒者宗。宣、元之后,刘向治《縠梁春秋》,数其祸福,传以《洪范》,与仲舒错。至向子歆,治《左氏传》,其《春秋》意亦已乖矣,言《五行传》又颇不同。”此可见汉儒以阴阳五行说经,其言皆各不同,各自因时以意为论耳,非古经之真本也。
其他汉儒说经,类无弗主阴阳者。故汉儒之经则本“古文”,其所以说经者,则尽本于战国晚起“今文”之说也。汉武之表彰《六经》,罢黜百家,亦仅仅为今文书与古文书之争耳,至于谓儒说胜而黄、老、申、商废则误。盖一时之学术,有其一时之风气与其特性,彼其时言黄、老如淮南,言儒如江都,习申、商如长沙,何莫勿有阴阳家之色彩者?是诚西汉之特征,则治国学者所不可不晓也。其他如桑弘羊论邹、孔,
桓宽《盐铁论·论儒》:“御史曰:‘文学祖述仲尼,称诵其祖,以为自古及今未之有。然孔子修道齐、鲁之间,教化洙、泗之上,弟子不为变,当世不为治,鲁国之削滋甚。齐宣王褒儒尊学,孟轲、淳于髡之徒,受上大夫之禄,不任职而论国事。盖齐稷下先生千有余人。当此之时,非一公孙弘也。弱燕攻齐,长驱至临淄,湣王遁逃,死于莒而不能救,王建禽于秦,与之俱虏而不能存。若此,儒者之安国尊君,未始有效也。商君虽革法改教,志存于强国利君,邹子之作变化之术,亦归于仁义。’”按:汉人极崇邹衍,故每与孔、孟相提并论,如《史记·孟荀列传》亦尔。
又《论邹》:“大夫曰:‘邹子疾晚世之儒墨,不知天地之宏,昭旷之道,将一曲欲道九折,守一隅而欲知万方,犹无准平而欲知高下,无规矩而欲知方圆也;于是推大圣终始天运,以喻王公列士。诸生守畦亩之虑,闾巷之固,未知天下之义也。’”时御史大夫为桑弘羊,其议论足以代表政府之意见。可见汉廷用儒,本重邹衍一派,以附于申、商功利,非孔、孟之仁义也。
汉宣帝评儒生,
《汉书·元帝纪》:“帝为太子时,柔仁好儒,见宣帝多用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法者,太子也!’”则尤可见汉廷用儒之真相矣。
皆可以见汉代之风尚。故谓自汉武以后,《五经》置博士,为古文书教授开禄利之途则可也。谓自此儒术独用则否。以当时经生博士,本与秦前儒术不同,而汉廷亦非真用儒术故也。
博士之官,远始战国。
《史记·循吏传》:“公仪休者,鲁博士也。”
《汉书·贾山传》:“山祖父祛,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秦时博士掌通古今。汉博士属太常,仅为礼官,掌故待问,不颛门教授。
西汉博士最初者为叔孙通,惠帝时博士则有孔襄,文帝时公孙臣以言符瑞为博士,贾谊、晁错皆为博士。
时以经生为博士者,文帝时有申公、韩婴,景帝时有辕固生,皆治《诗》。有胡母生、董仲舒,皆治《公羊春秋》。然《儒林传》云:“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窦太后又好黄、老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则其时博士犹未为学官也。及孝武置《五经》博士,王应麟《困学纪闻》:“后汉翟酺曰:‘文帝始置一经博士。’考之汉史,文帝时,申公、韩婴,皆以《诗》为博士(所谓《鲁诗》《韩诗》),《五经》列于学官者,唯《诗》而已。景帝以辕固生为博士(所谓《齐诗》),而余经未立。武帝建元五年春,初置《五经》博士。《儒林传赞》曰:‘武帝立《五经》博士,《书》惟有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而已。’立《五经》而独举其四,盖《诗》已立于文帝时。今并《诗》为五也。”今按:胡母生、董仲舒皆治《公羊春秋》,于景帝时为博士,则武帝所增乃三经,非四经也。然称置《五经》博士者,盖申公之俦,其前为博士,特以博识通故,非以其专经。至武帝隆儒尊经,及特称《五经》博士,而罢诸子传记为博士者。故以专经为博士,自武帝始也。《儒林传赞》独举四经,以其后四经均有增设,而《诗》自三家外,不增博士,故未之及;亦非谓武帝增四经也。故自武帝置《五经》博士,而后博士之性质,与前迥异。不得以武帝为继文、景而增成《五经》也。
而后博士始为经生所独擅。故王充谓:“博士之官,儒生所由兴也。”(《论衡·别通篇》)其后又为博士置弟子员五十人,
《汉书·武帝纪》:“元朔五年,丞相(公孙弘)请为博士置弟子员,学者益广。”
《汉书·儒林传》:“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
昭帝时,增博士弟子员满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设员千人,成帝末增弟子员三千人。而博士亦递增。
沈约《宋书·百官志》:“汉武建元五年,初置《五经》博士。宣、成之世,《五经》家法稍增,经置博士一人,至东京凡十四人。”
然为增立博士,每启争端。其著者:孝宣时有《公羊》《榖梁》之争。《穀梁》终亦得立博士。
《汉书·儒林传》:“瑕丘江公受《榖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武帝时,江公与董仲舒并。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江公呐于口,上使与仲舒议,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孙弘,本为《公羊》学,比辑其议,卒用董生。于是上因尊《公羊》家,诏太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兴。”此为《公羊》与《榖梁》之第一争,《公羊》胜而遂得立博士也。然江公既为申公之弟子,而申公《鲁诗》亦立于博士,知其所传《榖梁春秋》,当不至背道非圣,远异于《鲁诗》。《公羊》与《鲁诗》同立学官,与《榖梁》又何至遽成水火哉?其两家之胜负,亦决于二人之口辩与公孙弘之党同,及武帝一时之好恶而已。此范甯所以有“废兴由于好恶,盛衰继于辩讷”之叹也。而后人旧案重提,各复专治《公》《榖》以续董、江之争,此孟子所谓“是亦不可以已”者耶。
“太子既通,复私问《榖梁》而善之。其后浸微,而蔡千秋学之最笃。及宣帝即位,闻卫太子好《榖梁春秋》,以问丞相韦贤,长信少府夏侯胜,及侍中乐陵侯史高,皆鲁人也;言榖梁子本鲁学,公羊氏乃齐学,宜兴《榖梁》。时千秋为郎,召见,与《公羊》并说,上善《榖梁》说,擢千秋为谏大夫。千秋病死,征江公孙为博士。刘向受诏治《榖梁》,欲令助之。”此《公羊》与《榖梁》之第二争,《榖梁》胜而亦得立博士也。其初由于宣帝好奇,韦贤诸人以同乡之见袒鲁学,宣帝以抉微之意护《千秋》,刘向以帝王之诏治《毅梁》,经术之异同,亦如是而已耳。
“江博士复死,乃征周庆、丁姓(皆治《穀梁》学)待诏保宫,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讲,至甘露元年,积十余岁,皆明习。乃召《五经》名儒,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平《公羊》《榖梁》同异,各以经处是非。时《公羊》博士严彭祖,侍郎申挽、伊推、宋显,《榖梁》议郎尹更始,待诏刘向、周庆、丁姓,并论。《公羊》家多不见从,愿请内侍郎许广,使者亦并内《榖梁》家中郎王亥。各五人,议三十余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经谊对,多从《榖梁》。由是《榖梁》之学大盛,庆、姓皆为博士。”此《公羊》《榖梁》之第三争,经政府之刻意袒护,而《榖梁》终得立博士也。
《刘歆传》:“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时,诏向受《榖梁春秋》,十余年,大明习。及歆校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歆大好之,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持其《縠梁》义。”此见学者之先入为主,门户之见,虽在大贤父子之间,犹不能免,则无怪他日之博士矣。
“及歆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立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因移书太常博士责让之,其言甚切。诸儒皆怨恨,师丹为大司空,奏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广道术,亦何以为非毁哉?’歆由是忤执政大臣,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
则后儒所谓今古文相争之第一案也。然在当时,亦未尝有今古文相争之名。平帝时,《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亦均立博士。(《汉书·儒林传赞》)王莽时,刘歆又为《周官经》立博士。(《艺文志》)至东汉,乃有十四博士,
《后汉书·儒林传》:“光武中兴,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毛(毛字衍),《礼》大、小戴,《春秋》严、颜,凡十四博士。”
则皆仍西汉之旧,而《榖梁》《左氏》《毛诗》《古文尚书》《逸礼》诸书则皆缺。惟《左氏》诸书,经刘歆力争置博士,当时传习者已众,承其学者,乃时与朝廷博士之学相抗衡。其事之著者:光武时,有范升与陈元争立《费氏易》及《左氏春秋》,
《后汉书·范升传》:“建武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为《费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范升奏曰:‘臣闻主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陛下愍学微缺,劳心经艺,情存博闻,故异端竞进。近有司请置京氏《易》博士,群下执事,莫能据正。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左氏春秋》复以比类,亦希置立。京、费已行,次复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驺、夹。如今左氏、费氏得置博士,高氏、驺、夹,《五经》奇异,并复求立。各有所执,乖戾分争。从之则失道,不从则失人。将恐陛下必有厌倦之听。’”
又《陈元传》:“元闻之,乃诣阙上疏,谓:‘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卫太子好《榖梁》,有诏诏太子受《公羊》,不得受《榖梁》。孝宣皇帝在人间时,闻卫太子好《榖梁》,于是独学之。及即位,为石渠论,而《榖梁氏》兴。至今与《公羊》并存。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必相因也。’帝卒立《左氏》学。诸儒以《左氏》之立,论议讙哗。自公卿以下,数廷争之,《左氏》复废,此为求立《左氏》之第二争案也。观范、陈之疏,可以见两派所持议论之一斑。
《儒林传》:“李育少习《公羊春秋》,颇涉猎古学,作《难左氏义》四十一事。建初四年,诏与诸儒论《五经》于白虎观,育以《公羊》义难贾逵,往反皆有理证,最为通儒。”此亦以《左氏》起争也。
桓帝、灵帝时,有何休与郑玄争《公羊》及《穀梁》《左氏》优劣,又《儒林传》:“何休与其师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榖梁废疾》。”
又《郑玄传》云:“玄乃《发墨守》《箴膏肓》《起废疾》。休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初中兴之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之徒,争论古今学,后马融答北地太守刘瓌及玄答何休,义据通深,由是古学遂明。”此则非争于朝廷,而纯以著述为学术之讨论也。何休墨守《公羊》兼攻《左》《榖》,郑玄于《左》《榖》亦一体辩护,实均以立官不立官为争点也。然自书籍可以不藉立官而传布,于是古文遂盛,而立官之今文终亦不得掩之矣。
此皆当时所谓今古文之争也。其争点以《左氏》为主,
皮锡瑞《春秋通论》:“汉今古文家相攻击,始于《左氏》《公羊》,而今古文家相攻若仇,亦惟《左氏》《公羊》为甚。四家《易》之于《费氏易》,三家《尚书》之于《古文尚书》,三家《诗》之于《毛诗》,虽不并行,未闻其相攻击。(汉博士惟以《尚书》为备,亦未尝攻古文。)惟刘歆请立《左氏》,则博士以左丘明不传《春秋》抵之。各《经》皆有今古文之分,未有相攻若《春秋》之甚者。”
其用意在请立官置博士,与禁抑其立官置博士而已。然当刘歆校秘书,初见古文《左氏》,则《左氏》之传习犹未盛也。故歆请立官而诸博士或不肯置对,“猥以不诵绝之”,是当时诸博士多未见古文《左氏》也。及东汉时,范升、陈元之争,范升奏《左氏》之失十四事,又上《左氏春秋》不可录三十一事。李育、贾逵之争,育难《左氏》义四十一事。何休墨守《公羊》,而亦兼治《二传》,故著书论其得失。是当时虽阻抑《左氏》立官者,亦未尝不诵习其书。则书籍之流布传授,已不如西汉之艰难,故学者得以博综兼览,实不必有赖于立官之博士。此则当时一大进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