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历史(第2页)
“我认为……他并不赞成具体化。从《酒神》到《复乐园》进步非常大,一个是物欲横流的世界,另一个却那么朴素,简直成了沙漠。
“他心里有数。摩西十诫说,不可为自己塑造偶像。清教徒就是造反派,他们破坏了早期教堂的可爱偶像,包括圣母、圣人和天使。但是,按我自己的看法,基督教的本质就是塑造偶像。我觉得所谓道成肉身很荒唐。我不是说你一定写不出肉身基督的隐喻,说实话,我确实很讨厌这个论题。我认为,道成肉身的耶稣就是塑造的偶像。”
弗雷德丽卡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反感的是无中生有地塑造人物,他害怕具体的形象,他追求的是马拉美日益消失的心灵之花。
“我从来都不相信。”
“那是你们的传统,你接受与否,与我无关。”
他谈到了自己。他们的谈话,比较愉快的谈话,有时候就会这样。首先,是他的断然拒绝,然后是一点安全距离内的私人看法,偶尔闪现一抹害羞的温暖。她知道,他讨厌人家直接询问他的私人情况。(那次采访之后,她就不敢再那样问。)可是,他偶尔会告诉她一些事情,而她都铭记在心。他在威尔士度过一次假。关于他写的东西,他家的姐妹会读得非常仔细。小时候,他曾经很怕黑暗,害怕没有打开的瓶子,可能跟听过精灵的故事有关。这是他说的,还是她添油加醋的?写作的时候,他会从黎明写到上午十点。他很不喜欢乔治·艾略特,他也不喜欢梅里顿苹果酒和花里胡哨的小拼图。除此之外,他也不喜欢某些人讲解马拉美时的故弄玄虚。人是什么?《异物》中有榕树的意象,她得德国麻疹发烧的时候,居然邪恶地联想到了男人的阴茎。人是什么?我们怎么知道?
“你可以教我怎么看待神学。”
“我教不了。这是与生俱来的。”
“我们可以讨论隐喻,毕竟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
他的脸上挂着慈祥、沉着的笑容。
“我们当然可以讨论隐喻。”
“我想了解《旧约·雅歌》中的隐喻。”
“哦?”
弗雷德丽卡鼓起勇气说:“你不喜欢无中生有地创造意象,或者给虚构的人物命名,不喜欢道化肉身,但这些都很具体。”
“哦,是的。‘你的肚脐如圆杯,不缺调和的酒;你的腰如一堆麦子,周围有百合花。你的两乳好像一对小鹿,就是母鹿双生的。’这些都是明喻,不是隐喻。”
他的声音里鼻音非常清晰,简洁动听,像是在朗诵,而不是说教,但又给人以距离感。他脸上仍挂着天使般的笑容。
“关于男性,”他说,“‘他的双手像金管,镶嵌水苍玉。他的身体如同雕刻的象牙,周围镶嵌蓝宝石。他的腿像白玉石柱,安在精金座上。他的容貌如黎巴嫩,佳美如香柏树。’”
弗雷德丽卡觉得比喻真丰富,但这些比喻都很奇怪,所以她有一丝丝害怕。“光亮的发镯绕在骨上”这句也使她不寒而栗,其中所蕴含的领悟,她事先根本想不到。
“我喜欢各种具体事物的直率表达。‘你的脚在鞋中何其美好’,还有‘爱情众水不能熄灭,大水也不能淹没。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财宝要换爱情,就全被藐视’。拉斐尔,这是一首宗教诗吗?我曾经认为它很色情,但现在我觉得……”
“当然是宗教诗。超越感官的领悟。论文写到一半时,你就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漾。在榕树阴茎旁边,象牙白的肚子闪闪发光,荒谬而危险。弗雷德丽卡心想,我已经厌倦了爱情。对于所有矿物和繁殖能力强的动物,不存在想象的空间。你的牙齿如新剪毛的一群母羊,洗净上来,个个都有双生。她看着拉斐尔,笑了起来。
弗雷德丽卡说:“就我的感觉而言,有异域风情,很性感,但也很冷漠。”
拉斐尔有些伤心地说:“我更喜欢马拉美梦中的幻影……”
“拉斐尔,我不是在问……我的意思不是……我只是想……”
“哦,我知道。”拉斐尔走近她。她仿佛可以看到一个瘦瘦的男人穿着干净柔软的灯芯绒夹克,闪着象牙白和金黄色的光辉,走向没药山和乳香冈,那里有丝绸和年轻的生物。他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我知道,你只想要一切。你是一个可怕的女孩,弗雷德丽卡。”
“至少你会跟我讨论论文。”
他突然放松了:“我似乎没有多少选择,是不是?我们就一起默默地坐在安德森阅览室,年复一年,时不时地探讨神学和美学……”
“要是我让你感到厌烦,你可以叫我滚蛋。”
“哦,不至于,”他亲吻了她的眉毛,“我绝对不会对你感到厌烦。你知道的,我很胆小,尤其在我的小圈子之外。”
“那么,让我进入你的圈子。”
“你不是已经在里面了吗?你坐在我的沙发上,喝着我的酒,讨论着我的想法,这样还不算吗?再喝一杯,就赶快走,我们都忙着。”
奈杰尔·瑞佛像匈牙利人一样,带着外面世界的消息而来,如同穿着一件显眼的斗篷。他来的那天,弗雷德丽卡刚好痛经,卧床不起,腰以上套着孔雀蓝毛衣,下身穿着短裤,垫着垫子,蜷缩在一堆毯子下面。这种疼痛就像一把刀从腹股沟一直捅到耻骨,也像腰神经、脑神经**。像往常一样,她的房间杂乱无章,到处是旧衣服、翻开的书,用过的锅碗瓢盆都没有洗。她想读书,读普鲁斯特、拉辛和柏拉图的书,书中的文字和痛感交织在一起,像维可牢牌尼龙搭扣粘在布上。她发现,暂时集中注意力还是可能做到的。有些段落之间关联密切,普鲁斯特的贝尔玛在一个绿色洞穴中表演拉辛的《费德尔》23,而弗雷德丽卡读到费德尔的血液中有太阳之火后,就去读柏拉图的洞穴之火神话。她自家的煤气烧得正旺,火花闪现,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热血沸腾。书桌上方的窗户上挂着马里乌斯·莫克济盖玛做的几何鱼形装饰品,此时正不停地盘旋着。奈杰尔敲敲门,走了进来。他说:“你把房间弄得像个火炉。”
“我生病了。生病的时候,我喜欢把房间弄得很热,这样我才舒服。我没想到你会来。”
“你怎么回事?我刚从丹吉尔回来,所以来看看你。碰巧你在。”
“应该有人来管管我。我感觉快要死了。我要死了,你才来看我。”
“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