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这是拉斐尔(第2页)
“但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认为女生不应该那么在乎长相。拉斐尔的长相并不重要,关键是他的思想。我不会再把你介绍给他了。”
“我总有办法。”弗雷德丽卡不假思索地说。
“不会有什么用处的。”
“也许吧。”弗雷德丽卡说。她恢复了平静,慢慢鼓起巨大的勇气。
拉斐尔·费伯的讲座地点是一间阶梯教室,空间很大,但听众不多,大家都坐在前两排。这样正好。弗雷德丽卡只认识两个人,一个是变色龙艾伦·梅尔维尔,另一个就是休·平克。平克显然在犹豫是否把身边的位置留给她,但最后还是给她留了。
弗雷德丽卡平常不喜欢听讲座。她更喜欢读书,况且,大学里的讲座大都是讲书上的内容。她也听过一些讲座,不过体验都不大好,感觉都像在表演。海恩博士讲到李尔王的命运,在讲台上居然哭起来,利维斯博士用两根手指把一本《早期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家》扔进废纸篓里,还鼓动听众跟他一起扔。
拉斐尔·费伯的讲座不算表演,虽然不喜欢他的人可能认为他有些做作,经常不把话说完整,是在故弄玄虚。他讲座的主题是“名称和名词”。他提到一位诗人,说这位诗人认为这世上存在的所有事物都可以用一本书来概括,但是,这本理想的书还没有写出来,拉斐尔·费伯认为那纯属正常。如果这个诗人是伊甸园里的亚当,要给伊甸园的所有生物命名,他会用哪种语言?
和弗雷德丽卡梦中的影子一样,他的相貌让人难以忘怀,他本可以挥洒自如地演戏,也可以慷慨激昂地朗诵,但他却不喜欢那样的演讲方式。他一边讲话,一边在讲台上来回走,眼神专注,但总是脱离听众。他像在自言自语,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声细语,仿佛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这种演讲方式本应没有任何吸引力,可是,他的听众始终全神贯注地听他演讲。
他说,从前,人们认为语言是亚当给万物命名的工具,名词代表他所命名的事物,玫瑰花是玫瑰上的花,玫瑰花开在玫瑰枝条上。后来,他说语言与物体逐渐脱节,为此,他引经据典,说得引人入胜。于是,人类对语言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将语言与世界分离出来,成为人造物,是人类编织出来的一张网,我们终于能够表达一些无法被唤起或完整传达的形象。隐喻通过对比促进理解,就是我们创造意义的语言网络。柏拉图提出,从绘画的花朵,到真正的花朵,再到花朵的形态,它们中间存在着等级差异,而我们在此基础上又有很大的发展。他说,马拉美会在一节诗中提到“玫瑰”和“百合”,而在另一节,他会用一些隐喻,例如紫红色的酒,明亮的圣杯,诗意地唤起这些形象,他的语言越来越精确地制造了模糊、空白和寂静。他似乎在庆祝,也是在哀悼伊甸园的重生,曾几何时,伊甸园鲜花盛开,色彩斑斓,如今,这些已经成为模糊的幻影。弗雷德丽卡其实很害怕,似乎她最关心的是他能否让她感受到美,感受到爱。她给邻座的休·平克写了一张字条。“听见的乐声虽好,但若听不见却更美。”“安静。”休·平克说。其实,弗雷德丽卡并没有发出沙沙的声音,也没有说一句话。拉斐尔·费伯走到讲台前,似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读了马拉美的一段话:
“当我说‘一朵花’时,我的声音便并非疏忽地阻隔了所有花的外形,与此同时,某种异于一切花萼的东西,一种理念的和美妙的东西便音乐般地随之升起,那是一朵在任何花束中都无法觅得的花。”
他说出这段华丽的辞藻,就像一个魔术师凭空变出不存在的东西,一个词,一件事物,“无法觅得的花”。她后来发现,他喜欢在演讲的最后时刻引用别人的话。他微微鞠了个躬,整理一下身上的长袍,然后就离开了。
“真帅。”她对休·平克说。他看上去不大高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听讲座呢。”艾伦·梅尔维尔说。
“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为什么?”
“好奇。你呢?”
“为了学士荣誉学位考试。他思维敏捷,充满**。我很佩服。”
弗雷德丽卡一时不知道怎么才能认识拉斐尔·费伯。她感觉到,休·平克后悔不该引起她对这位教授的兴趣。于是,她回到大学图书馆,借了一些拉斐尔的作品,有两本薄薄的诗集,还有一本很短的小说,题目分别是《练习》《温室》和《异物》。她发现,他经常去安德森阅览室,每次都在里面工作很长时间,于是,她也经常来这儿,跟他隔着两张桌子,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后脑勺。
那两本诗集,还有那本小说,单词都不长,而且大部分是名词,页边空白处很多,看起来清爽、干净。《练习》简要描写了一些意象,饭后的餐桌、主干道上的一小块油污、沙沙作响的谷物升降机和二手汽车压缩机,等等。有些描写还不如俳句那么长,有些也刚好是两节四行诗句。对于如此清心寡欲的作家而言,《温室》则有点“热”。诗的主题包括温室里的供暖系统、植物的繁殖、生长和死亡。弗雷德丽卡觉得,这两本诗集的内容有点阴暗,有点吓人,不应该是这样的。“阴暗”和“吓人”是弗雷德丽卡自己的话,诗人肯定不会用这种直接引起情感反应的词语。她终于明白休·平克那首关于小茶杯的诗灵感来自哪里。诗的力量来自选词的精准和节奏的把握,虽然弗雷德丽卡听不到,但她能辨别出来。(我们天生的学习能力又是一个谜,我们的耳朵为什么能辨别得那么准确,这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能力?)
她不太喜欢《异物》,主角是一个无名的探险家,他也是这篇小说唯一的人物。他经历了奇异的自然风景和剧烈的天气变化,他必须找到变化的源头,必须不断前进。读了两遍后,弗雷德丽卡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标题是个不大高明的双关语,她不愿意把这个双关语与费伯联系起来。宏观的就是微观的,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岛屿,从来没有人超过自己身体的局限。这两种观点都有可能。小说写得最好的部分是无法定义的边界:视觉、触觉、双重触觉和回声,都很遥远,都在大脑里面,像吹拂着皮肤的空气。读完第二遍后,弗雷德丽卡认定“没什么意思”,跟安德鲁·马维尔85说“我自己的悬崖我自己跳”一样,诙谐而已。爱不妨碍她的判断,反而大大提高了她的批判能力。一场关于爱罗狄亚德和自恋的演讲结束后,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说:“我可以代表《剑桥笔记》采访您吗?我很喜欢听您的讲座。我……”
“我不喜欢被采访,”拉斐尔·费伯说,“我一直拒绝,没有后悔过。对不起。”
她给他写了信。她说她想以隐喻为题写博士论文,马拉美有些富有创造力的意象,以及《温室》里的意象,特别是那些花,这两者的联系让她尤其感兴趣。她说他所有的作品她都读了好几遍,深受启发。他给她回信,说他愿意接受采访。
亲爱的波特小姐,
谢谢你对我的工作感兴趣。倘若你想采访我,工作日12点至12点半之间,我都在办公室里。
她梳好头发,读了几篇他在世纪之交发表的关于隐喻的文章。她既兴奋,又害怕。
我前面说到,弗雷德丽卡爱上了一张脸和一个概念。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她想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对于聪明、善于观察和有思想的人来说,恋爱的乐趣之一在于不用把事情想得太清楚,被驱使、被接管和被征服都是乐趣。弗雷德丽卡表达热情的方式不怎么得体,也有些笨拙,但她注定将成为一个聪明、善于观察和有思想的人,而且,因为她自己能看到这个前景,所以她渴望拥有这个自由,渴望绝对的情感。两个人也会发生生物错误,放不开对方的手,始终都希望能触摸到、嗅到、闻到或者听到对方的存在,这也是爱,这种爱更直接,是绝对的情感。弗雷德丽卡从未经历过这种恐惧,或者放纵,从某种意义上说,因为她从前的性实验,她产生或被激起这种感觉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尽管如此,她还是爱上了拉斐尔·费伯。她是怎么爱上的?为什么会爱上他?
原因有很多,分好多种类。厉害的社会学家会注意到,拉斐尔·费伯满足了她选择伴侣的很多抽象标准。她跟艾伦和托尼说过她要嫁给大学教授。因此,她完全可能爱上一个休·平克说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的人。她的一部分,虽然只是一部分,喜欢他的生活,喜欢图书馆,喜欢文艺复兴时期大楼里的孤独,喜欢有思想的生活。
也可以采用精神分析法。这个男人比她大,他不仅是一位老师,还是一位好老师,是权威。弗雷德丽卡的父亲是一位老师,也是一位好老师。她曾经爱上和她父亲共事的亚历山大,在她的眼里,他是可以被颠覆和勾引的权威。她是个好学生。
从表面上看,拉斐尔·费伯就像简·奥斯汀笔下拥有大房子的有钱单身汉,还加上奈特利先生那种保护欲很强的特征,绝对是适合的人选。
如果这样分析太过于理智,那就剩下相貌方面的原因。亚历山大很英俊,但他一直痴迷于凡·高,一心向往布卢姆茨伯里。这存在一定的社会价值,无关乎任何一方可能感受到或没有感受到的性冲动。弗雷德丽卡将“漂亮”这个词用在亚历山大和拉斐尔身上,没有任何讽刺意味,她也会说“漂亮的弗雷迪”,但弗雷迪不一样,他的漂亮没有那么正面。我们是怎么选择脸蛋的?历史上曾经有几张面孔得到过万千宠爱。电影明星的塑造者都对几何结构了如指掌,双眼之间的宽度、长度与宽度的比例以及骨头的形状,比如海伦的脸,或者茅德·冈的脸,或者玛丽莲·梦露的脸。生物学家告诉我们,选择伴侣的时候,我们要考虑很多小地方是否搭配,正所谓物以类聚,但也不能完全一样。好不容易对上眼的人,手指关节、脊柱、嘴巴宽度、音色、身高、气味,等等,都比其他随便拉来的人更相近。但不能完全一样,自恋和**代表关系过于密切。聪明的鸟会选择叫声跟祖先相似但有一点不同的配偶。
比尔·波特长着一头漂亮的红头发,弗雷德丽卡继承了他的红发。弗雷德丽卡在红发男人中肯定找不到适合的人。她不愿意让休·平克碰她,不是因为他不成熟、没有安全感,像动物一样,虽然他的确是这样的人,但主要是因为他也长着红头发,脸颊也是红的,他的肤色和蓝眼睛也属于禁忌之列,不过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后来才发现。不过,由于她与平克的诸多共同点,她乐于认同他对拉斐尔·费伯的优点的总结:橄榄色的皮肤,黝黑,精致,而且聪明。
在图书馆的木兰树边上“认出”那张脸的时候,在梯形教室里的长凳上听讲座的时候,她感受到他的性吸引力了吗?她对拉斐尔·费伯有诸多的幻想。都是白日梦,有些是慵懒的白日梦,梦中的情景很复杂,他们相互靠近的过程非常缓慢,两人几乎从未认出对方。他可能在通往咖啡厅的狭窄楼梯上与她擦身而过,可能在图书馆里看到过她,然后走到她的椅子旁边,然后可能会感觉到、注意到……吗?也有快节奏的白日梦,他们在阳光灿烂的草地上打滚,或者在裸泳,或者直接上床,她从前梦里的那个人一般是亚历山大,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莫克济盖玛也出现过一个星期,但拉斐尔·费伯没有出现过。
除了社会学、心理学和美学之外,还有神话方面的原因。
小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她总会给自己讲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幻想生活在神话里。在这个神话里,她独自一人在森林里不停地行走,陪伴她的是一些动物,狮子、黑豹、豹子、野马和羚羊。动物都臣服于她。她用灌木生火,寻找水源,解决争端,包扎伤口,带领一群活蹦乱跳的动物,穿过斑驳的空地。她总是穿着一件飘逸的粉红色衣服,蒙着绣有玫瑰花朵的白色面纱。三十五岁时,她居然在一个手绘盘子上发现了这件衣服,感到十分震惊。那个盘子是温妮弗雷德为数不多的传家宝之一,画着一个丰满的金发仙女悬挂在峭壁上,一只手抓住一把灌木,身后是蔚蓝的天空和飘浮的云朵。那时她只有三四岁,没有人跟她说过长着红头发的人不应该穿粉红色的衣服。后来,可能在她八九岁的时候,森林里出现了一个男性,他有着拉斐尔·费伯精致、黝黑的容貌,但性格特征却完全相反,那些特征来自罗切斯特先生、悲伤而有罪的兰斯洛特、悲伤的火枪手阿多斯和其他虚构的纯真浪子。这位骑士很英俊,但容易犯错,经常需要救助。获救之后(就如同兰斯洛特被阿斯托拉特的百合女郎解救,阿特格尔被布里托玛解救),他又变得强壮起来,有些残忍,为了实现目标会不择手段。那个女士会感到伤心,因为骑士会遭到摩根勒菲、爱尔兰农民和巫师的伏击,再次陷入困境,需要救助。弗雷德丽卡早期的神话中的这个混合骑士形象,拥有拉斐尔·费伯精致的脸庞,而她青春期时幻想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格鲁吉亚浪子可能有所不及。这个形象是如何被塑造起来的?她早期相信唯我论,那么,这是她本人的男性版本吗?是否跟她本人大同小异?这些形象黑暗而瘦削,蕴含着令人愉悦的邪恶,有撒旦和拜伦的意味,也很“敏感”。与之相对的是金发碧眼、健康、荣誉和坚定,弗雷德丽卡的故事里没有这样的男性。如果我们转而思考个体的多样性,每张面孔背后的隐秘偏好和情感历史,文化会将某种外貌归因于某种思维习惯或道德信仰,这很令人惊讶。事实上,我们就是这样的,典型相貌的所有者必然受到影响。如果休·平克拥有拉斐尔·费伯的身体呢?这是概率的问题吗?还是疯狂的决定论?
她敲了敲他房间的门,心怦怦直跳。他打开门,似乎随时准备退却,随时准备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弗雷德丽卡说明了姓名和来意后,他笑了笑。
“请进,请进,波特小姐,请坐。那把椅子吧,大的那把。来杯雪利酒怎么样?”
“那就太好了。”
房间外面有一条小河,河面上**漾着淡淡的水光,从窗口可以看到一片“文明的荒野”,一群“哲学牛”经常在那里“吃草”。房间非常干净,但没什么色彩,壁炉架上方挂着一幅浅色的立体派拼贴画,有一只天蓝色的瓶子,有一把旧报纸做的小提琴,还有一个猩红色线用胶和图钉固定而成的玫瑰花结。一面墙壁上全是书,这些书被摆放得非常整洁连贯,形成不可思议的几何图案,这可能是法国出版社的习惯。方正的沙发椅盖着未漂白的亚麻布。桌子一尘不染,上面只有一只烟熏玻璃花瓶,插着白色的苍兰。拉斐尔·费伯把雪利酒倒进高脚玻璃杯里。房间里没有红色、黄色、绿色或蓝色,只有灰色、浅黄、棕色、黑色和干净的白色,亚麻窗帘也是这样的颜色。弗雷德丽卡坐下来之前掸了一下裙子。拉斐尔·费伯给她端来了一杯雪利酒,令她惊讶的是,他还送来了一块酥脆的黑色蛋糕,蛋糕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盘上,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弗雷德丽卡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盖上蛋糕罐,刷掉桌上的一些蛋糕屑。然后,他坐在弗雷德丽卡旁边的写字椅上,避开照进房间的光线,等着她。他先看了看自己的脚,接着又看了看窗外,然后直直地看着弗雷德丽卡。弗雷德丽卡意识到她的胸罩吊带上有一根别针,长筒袜的接缝可能松开了,脖子上太热了。他礼貌而冷淡地等着她,没有帮她。
这是弗雷德丽卡第一次做采访,以前艾伦和托尼采访她的时候经常反复问同样的问题,此时此刻,她完全能理解他们的做法。她问,他同时进行写作、阅读和教学,会不会有压力?剑桥是作家成长的好地方吗?
“当然是。我看不出你存在什么困难。好的作家应该也是好的读者。写作是一种文明的活动,剑桥是个文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