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实地考察(第3页)
天花板上的灯罩着圆锥形的金属灯罩,在桌子上投下一圈圈圆形的白光,反射到大窗户上,因为角度不一样,看起来就变成另一种形状的光圈。马库斯看到杰奎琳在阴暗处,头上有一连串白色的光圈,像一个穿着羊毛长袍的灰色幽灵。他也在窗户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穿着淡色的睡衣,肩膀上下起伏,浅色的头发十分凌乱,经过反射,眼镜里的两只眼珠子显得那么小。墙脚的玻璃缸里装着蚂蚁。
“你脸色很差。坐下吧。要不要给你拿点喝的?你看到那些蚂蚁了吗?我去把灯打开。”
带状的白光投射到玻璃缸上面。蚁群两侧各有一块金黄色的亮点,玻璃缸上贴着一张书写整齐的标签,标签的内容解释了为什么有那些亮点:
英国常见的黑毛蚁群。蚁群观察点的玻璃颜色应在黄到红之间,因为黑毛蚁无法接收这个光谱范围内的光线,但它们对紫外光谱十分敏感。亮毛蚁善于追踪气味,黑毛蚁则依靠视觉寻找方向。黑毛蚁有大大的复眼,运动中的物体可以形成正像。一般认为,黑毛蚁休息时可能无法看见东西,因为它们的眼睛没有眼睑,只能观察到运动的物体。
马库斯静静地、慢慢地观察着蚂蚁,这是他的哮喘使然。除了使心脏跳动明显不规则之外,肾上腺素还会让他觉得眼前的事情才是最紧迫的。于是,这些蚂蚁显得异常重要。因为玻璃的颜色,那里面就像是一片淡红色的土壤,上面散落着一些水果,橘子、苹果等,还有少许陈腐的沙拉。土壤表面爬着大小不一的蚂蚁,它们热情地奔跑着,探头探脑,不停转身,来回折返。玻璃缸边就是一堵墙,连着很多通道和蚁穴,其中两个蚁穴里面有很多乳白色椭圆形的虫蛹,不是整齐排成一列,也不是杂乱地堆成一堆,马库斯觉得,那就是蚁群的特征,我们难以理解其中的规律。通道里的蚂蚁跟外面的蚂蚁一样跑来跑去,有的用纤细的脚搬动砂砾,有的把蚁蛹托举在身前,像一个队伍,每个士兵都举着巨大的蜡烛。蚂蚁成群结队,似乎没有规律可循。他有点困惑。它们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像一簇刚毛从几乎看不见的狭窄缝隙里钻出来。有一只蚂蚁扛着比它自己身体大得多的虫蛹,遇到一个土堆,就把虫蛹扔掉。这时,又有几只蚂蚁跑过来,齐心协力(有时其实是互相妨碍),把虫蛹搬到了另一条通道里。马库斯注视着蚂蚁狂乱而令人难以理解的生活。它们不断奔跑,碰到彼此,就用触须相互打招呼,甚至交谈。蚂蚁太多了。看着看着,蚂蚁好像越来越多。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无序的涌动,还是难以理解的秩序。
杰奎琳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马库斯说:
“找到鲁茜了吗?”
“没有。我会找到的。我相信她没事。她有点激动。吉迪恩喜欢刺激人,他认为激发一下情绪有好处。”
马库斯似乎看到一根大棒搅动着已经混乱不堪的通道。
“不一定吧。”他呼哧呼哧喘了一会儿,然后喝了口茶,“他倒是没有刺激你。”
“我的生活太平淡了。没什么好说的。我们看蚂蚁吧。”
在蚁群的某个角落,放着一个圆形放大镜。马库斯隔得远远的,就看到一只工蚁在一个排列着虫茧的洞里,眼睛大大的,但看不见他。它的眼睛就像一颗巨大的苹果种子。它的身体黑得发亮,由三节甲壳组成,每一节都圆滚滚的,两头都是尖的,一共有六条腿,每条腿都很纤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这样的结构,像苹果的种子。它们碰了碰虫茧的壳。
“蚁后在哪里?”马库斯问。
“在中间,在黑暗的角落。你看不见的。这里有一张照片。”
看见它了,它就在自己的“宫殿”里,通过放大镜,看起来有马库斯的两只手那么大,腹部隆起来,像一座山,头和脚相对显得很小。它就像一只着陆的气球,或者是一艘搁浅的船,勤勤恳恳的儿女们在它身上爬上爬下。
“恐怖,”他说,“太恐怖了。”
“怎么会?你看看。这种蚂蚁叫作贮蜜蚁,经常倒挂在蚁穴中,作为其他蚂蚁的蜜罐。”它们果真倒挂在里面,和马库斯的手那么大,膨胀的腹部将骨架顶得快散架了。它简直是储存花蜜的活罐子,而花蜜则是忙碌奔波的工蚁采回来的。
“有意思吧?”杰奎琳说。
“是的,但我不喜欢它。不喜欢它们。”
“你是从人的角度看的。不然,它们真的很神奇。”
马库斯想着身体肿胀的生育机器,想着在黑暗的通道不停奔跑的工蚁。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割断它们和我们人类的联系呢?”
“你再想想就明白了。”
马库斯和杰奎琳拿着杯子,一起悄悄地走回厨房。厨房里点着一盏灯,传出轻轻的声音,那是抽泣的声音。杰奎琳举手示意马库斯别出声,但其实根本没那个必要。他们踮起脚,透过双开弹簧门的玻璃板往里看。鲁茜就在里面,坐在桌子旁边,背对着他们,金黄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吉迪恩站在炉子旁,搅着锅里的牛奶。他们看着他烧热可可,看着他递给她一个杯子,看着他把椅子拉到她身边,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
“我恨她。”他们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说。她好像在讲述一个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关于死去的王后和邪恶的继母,这是人类的普遍问题。“我恨我父亲娶的那个女人。她还没有来的时候,一切都很好。真的。我们家干净整洁,我们过着快乐的生活,非常舒适自然。如今,家里乱七八糟,每个人相互怀有敌意,四分五裂。我恨她。我很不开心。”
“别这样,小可怜,”吉迪恩说,“不要仇恨。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开始你自己的生活。你有很多爱可以享受,你可以过得很幸福。”
他用手指托着她的下巴,托起她的脸,然后把她搂在怀里,他那张微笑着的脸贴在被他俘获的金色脑袋上。马库斯很激动,很不舒服,情绪波动超乎寻常,这不是因为吉迪恩说了那番话,而是因为他的那个安慰的动作。即使是透过一小方块玻璃门,他也能感受到,吉迪恩认定他就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他要在黑暗中给予人家关爱,让人家依靠。马库斯感觉到有一只小手握住他的手。“走吧,”杰奎琳说,“快点。我们别待在这里。”她的手干燥、暖和、结实,她没有拍打他,也没有用力握。他让她握着。他呼哧呼哧地喘气。他觉得自己有了相当重要的发现,但一时间搞不明白那是什么。
第二天,克里斯托弗·科布做了一场关于蚂蚁的讲座。他留着大胡子,胡子就像南方的绵羊毛一样卷着,颜色是棕色的,但鲜亮而饱满。他的嘴唇圆圆的,像山楂一样,红红的,小巧而隐蔽,就像藏在**的性器官。他顶着一头厚厚的头发,像羊毛毯,也是棕色的,但色调不一样,像本地动物皮毛的那种棕色,就是刺猬鬃毛下面的那块。他的胡子像爱德华·李尔81那样浓密,里面可能住着一群寄生虫、一只胖乎乎的画眉、几只鹌鹑和一只小老鼠。他的身子微胖,套着一件挪威胚羊毛衫,走路慢慢悠悠。他谈到了蚂蚁的社群生活。他告诫人们,不要从人类的角度看待蚂蚁的生活,但他说话总带着拟人色彩。我们以人类的方式给它们命名,分别叫它们蚁后、工蚁、兵蚁、寄生蚁、奴蚁,我们也以人类的方式描述它们的社群行为,我们给它们区分阶级和地位。科布最感兴趣的是蚁群中的智能问题。蚁群如何评估需要多少受精雌蚁?如何判断卵或幼虫会成为工蚁、兵蚁还是蚁后?有证据表明,这种自然的选择不仅取决于卵的基因遗传,还取决于幼虫发育早期工蚁给它们喂养了什么食物。肯定存在某些决定和社群选择,那么,是谁做的选择呢?人们有时将蚁群比作人体细胞的集合。这样的比较有用吗?还是会引起误解?智能又从何而来呢?是应该将蚁巢比作一台机器,就像电脑出现之前的电话交换机,还是应该像莫里斯·梅特林克82一样,把蚁群看成具有合作精神的昆虫,极度的利他主义者,随时准备牺牲小我,为建设“理想国”或者说“母系共和国”而献身?怀特曾把蚂蚁视为集权主义劳改营的犯人。后来,到了1984年,生物学家就习惯把所有生物体,包括人类、阿米巴原虫、蚂蚁、鸣禽和大熊猫等,都称为“生存机器”。他们会运用计算机分析亲缘关系和特定基因的延续性,统计狒狒和鹧鸪做出利他主义行为的可能性。他们认为,自我意识是“生存机器”通过大脑计算所产生的自我形象。蚁冢也有自我意识吗?科布呼吁专心听讲的年轻人要客观(这个词现在已经过时了),不要存有先入之见,要有想象力和好奇心。说得好像这是办得到的一样。
那么,科布自己呢?他有想象力和好奇心吗?相比男孩女孩、年轻的男女,他对蚂蚁的兴趣真是浓厚得多。一个小说家可能说他天生是个单身汉,这当然是小说家的任性使然,而对另一个学科感兴趣的另一个人,在后弗洛伊德时代,可能从本学科的理论中找到理由,解释克里斯托弗·科布为什么会长期待在荒凉的沼泽地,在玻璃缸内装那么多无法沟通的生物。克里斯托弗·科布究竟为什么会着迷于非人类生物,而且对蚂蚁研究情有独钟?换个学科角度来考虑,是什么样的社会模式使他乐于扮演这个角色?为什么克里斯托弗·科布感兴趣的不是淡水珍珠、无线电波、转换语法、细针制造或者蛋白质营养不良的疗法呢?
我们知道得太少了。马库斯对科布很感兴趣,对蚂蚁也很喜欢,这将改变他未来的生活,但科布对此必将一无所知。
他们去进行荒野探索。马库斯一直在观察这些年轻人,就像睡不着的时候在黑暗中观察蚂蚁一样。在沼泽地,他们形成一个个小团体,然后打破团体界限,加入其他小团体,大家一会儿奔跑,一会儿休息。吉迪恩昂首阔步,来来回回地穿梭,有时会跑到两个步伐沉重的男孩后面,双手拍打他们的肩膀,有时则把一个女孩的脑袋搂进他的怀里。蚂蚁是通过触角的摇动和接触来打招呼和相互识别的,更准确地说是通过嗅觉,嗅觉主要来源于触角末端的七节,每一节能识别一种特定的气味,最后一节用于识别蚁巢的气味。如果有好事者按顺序将触角一节一节切掉,蚂蚁就会迷茫,迷失方向,甚至和同样烦躁的同伴打起来,那么,我们就可以证明,倒数第二节的作用是识别工蚁的年龄段,倒数第三节的作用是识别蚂蚁在爬行轨迹上留下的气味,至于其他的节段,有的用于识别蚁巢中蚁后的气味,有的用于识别同类的气味(不同于蚁巢的气味),还有的用于识别母体遗传的气味,但不一定是蚁后的气味,从蚁卵时期直到死亡,蚂蚁身上都携带着这种气味。这位英俊的牧师喜欢逗人家,这算不算人类独特的接触和交流方式呢?这很难说。斯蒂芬妮在厨房里跟他有过屁股接触,她当时就认为,那是一种原始的人类身体交流方式,在古时候,人们可能依靠这样的交流方式。马库斯希望人家不要来触碰他。他竖起衣领,耸起肩膀,把头埋进衣领里面,想把自己藏起来。然而,杰奎琳走了过来,和他并排走,旁边还跟着鲁茜。
他看到鲁茜的辫子,那条辫子垂落在两肩之间,从上而下逐渐由粗变细。在哮喘、麻黄素和肾上腺素的共同作用下,他的视力慢慢变得清晰,他能更清晰地看到物体的轮廓,但里面的纹理却有点模糊。塞缪尔·帕尔默83是个哮喘患者,他能看到成堆的稻草、硕果累累的树木、皎洁的月亮和洁白的云朵,然后用笼子或者网状的黑色轮廓加以表达,对于其中的实质,他则采用自然光的深浅差异来描绘。马库斯看得见鲁茜闪亮的头发缠绕成一条辫子,最上面是圆的,越往下就越细,散发着迷人的光泽。此时的她相貌端庄、举止得当、光鲜亮丽,就在昨天晚上,她还披头散发,举止疯狂。她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很平静。杰奎琳则滔滔不绝。马库斯一边听着杰奎琳说话,一边看到鲁茜的辫子在摆动。“看,蕨菜快长出来了……”杰奎琳说,“荆棘树被吹成了那个样子……看,那只鹬……看,兔子的粪便……”她似乎什么都懂。
马库斯回家时,既带回来了众人的兴奋情绪,也怀揣着对吉迪恩说教内容的怀疑,善于质疑是波特家的传统。在白色房间里,他躺在**,想到了上帝。他很久没有想到过上帝了,自从不再听卢卡斯·西蒙兹像救世主似的解释他的天赋,他再也没有想到过上帝。他的脑海里充斥着一些影子,这些影子反复出现,危险却又真实生动,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人们从那时开始认为他有神经病。所有事情都可以被回忆、想象成连续不断的椭圆形,就像浴室玻璃上的水滴,人们透过水滴看世界,世界就成了零碎的样子,蚂蚁堆叠起来的白色虫蛹、羊奔跑时摇摆的臀部、鲁茜富有光泽的编织辫子、胸部和肚子,以及仰望吉迪恩的一张张白色脸庞。他用手指摸摸自己椭圆形的脸颊,透过窗户,看到一轮不规则的凸月。他突然意识到,秩序、辫子、椭圆形以及蚂蚁,都由神掌管着。他看到两个神并排站在一起,吉迪恩的神和吉迪恩长得很像,一个金身张开双臂宽慰着别人,另一个神长着浓密的头发,站在漆黑的走廊上,形态与触角的节段、缠绕的辫子和无数种形状有关。卢卡斯曾经疯狂地认为,无论通过何种渠道,都可以和这个神沟通。神就在马库斯心里,在马库斯周围,在全世界。这很危险,但那是他的职责。他想到杰奎琳的好奇心和鲁茜的漂亮辫子。肾上腺素开始分泌,是他自己的身体分泌的,不是半圆形药片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