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修辞(第3页)
他们缠绵在一起,和往常一样,动作舒缓、轻松、和谐,让人心满意足。
“我从没想过你光着身子这么迷人。”
“你真这么想吗?”
“我那次就被你迷住了。现在还是。你很美。”
“我应该告诉你。我不再碰托马斯了。去年夏天出了那个女孩的事情之后。不是我不能理解他,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又老又丑,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别这样说。”
“你让我说。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不觉得自己老了。我说完了。”
“很好。”
“我利用了你。”
“我们互相利用。”
“第一次,我利用了你。今天我又过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的感觉太好了。我实在忍不住,还想再来一次。”
“哦,”亚历山大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下次我还会再来。可以吗?
“当然。”亚历山大说,“来吧。”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亚历山大的生活变得更加愉快,也更加虚幻。后来,在回想这一段时光时,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明亮清晰的基本色,但似乎都蒙着一层柔和的面纱,若隐若现。他的工作也令人愉悦,而显得那么不真实,主要是土黄色和经典灰色,也罩着一层半透明的东西,类似于香烟的烟雾、磨砂玻璃门或者工作室与隔间之间的水族箱。普尔一家似乎渐渐把他当作这个家庭的一分子,孩子们会亲吻他跟他说晚安,晚饭后,他就像这个家里的第三个家长,经常参与讨论严格来说与他毫不相关的问题,比如孩子上哪个中学、厨房换什么新地板,以及晚宴要请哪些客人,等等。然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意识到,他不属于这个家庭,他是外人,是观众,不带任何贪心或敌意地看着他们在他面前的完美表演,像一出客厅喜剧,或者大家一起玩室内游戏,像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这幢公寓里没有电视机,那时候,即使对蝙蝠侠或骡子木偶一无所知,孩子们也不会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
亚历山大的房间也渐渐成为这家人常来常往的地方。有一次,他回到房间,发现埃莉诺在里面,她拿着一个花瓶,在插虎皮百合,有几次她还拿来了几杯咖啡。但是,他也听见托马斯和埃莉诺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有说有笑,兴致勃勃,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他也应邀进入了孩子们的房间。他们一共有三间房,两间明亮的小卧室,还有一间大房间作为游戏场所,都位于走廊的中段。他来欣赏他们的创作,听他们朗读,或者给他们念书。他对鲜艳色彩的记忆,主要来自那个玩游戏的大房间,当然,鲜艳的颜色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公寓里的东西都是新的、未褪色的,例如靠垫、椅子和墙漆。房间里挂着白色百叶窗和白色棉布窗帘,窗帘很厚,平滑顺畅,只是有些褶皱,印着英国家喻户晓的花卉,有大红罂粟、矢车菊和黑心金光菊,看似普通,却令人心情愉悦。孩子们制作的许多手工艺品摆放在这里,有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上身是银线编织的锁子甲,头戴朱红色的金属头盔,有一只用烟斗通条和刺绣丝绸做的孔雀,尾巴的亮片色彩斑斓,还有一个巨大的糖果罐头,里面塞满了纸花,花开在绿色的枝干上,色彩纷呈,有白色、奶油色、柠檬色、奶黄、橘色、金色和深橙色。每个孩子都有一个画架,在房间中央拼成一个三角形,旁边有一堆用来调粉末颜料的透明塑料杯,还有一个鲜红色的锡盘,颜料盒就放在盘上面。他们正在制作字母装饰带,准备在房间里贴一圈。莉齐做的字母比较简单,做了E代表鸡蛋,她在紫色的纸上粘一个白色的椭圆形,中间加一块金色的东西,做了O代表橄榄,她在深绿色的纸上先涂了一层绿色,然后再涂一层甜椒红。克里斯年纪大一些,他十分喜欢剑和盔甲,就做了K代表骑士和H代表盔甲,都以深红色为底色,然后涂上银色,他还做了D代表龙和S代表蛇,龙和蛇的形状都弯弯曲曲,嘴红齿白,他用钢笔画了层层叠叠的黄色鳞片,这是两种动物的主要特征。乔纳森比较文静,他画了灰色和棕色的动物,F代表猎鹰,P代表鸭嘴兽,Z代表斑马,他是用粉笔在赭黄色和米黄色的纸上画的,看着更柔和。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被贴上标签,标签上的黑色大字是埃莉诺写的,十分整齐。这些标签用图钉固定在各种东西上,包括镜子、玩具柜、鱼缸、芥菜苗、克里斯的画架、乔纳森的画架和莉齐的画架。
亚历山大逐渐习惯在傍晚时分和他们一起坐在房间里,给他们读诗。他们坐在垫子上,坐成一排,静静听着,他们都是优秀的倾听者。他们的妈妈也和他们坐在一起,置身于彩色的世界和语言的海洋,听他读《他们如何把好消息从根特带到艾克斯》《花衣魔笛手》75《无意义的书》和《威尔士事件》,这些都是一些押韵诗和谜语儿歌。四张脸表情认真,都听得出了神。这个房间的布置与那些儿歌的节奏感相得益彰,大家都深以为然。有一次,他们正在吃新鲜出炉的司康饼和红醋栗果冻,克里斯的画架上挂着一幅刚画了一半的吊兰。埃莉诺说不先模仿,就无法创作出有新意的作品。亚历山大心想,在这个房间里,人们可以看到他的烦恼的根源:人类需要创造形象。棘鱼可能会被一块亮晶晶的红色金属块所误导,最终死于非命。莉齐鱼缸里的金鱼美丽动人,有尾巴、鳍、鱼鳞、肛门、转动的眼睛、回缩的圆嘴唇、细细的黑色粪便,它或许能看见水平面和垂直面,也可以看到其他金鱼闪烁的金光、绿色的水草,能看到人们投下的鱼食颗粒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仅此而已。在其他鱼的眼里,这条金鱼可能只是一个金色的威胁,或者一个难以抗拒的**对象,或者扰动水流的食物。然而,我们看见了它如此美妙的身形,就有一种冲动去考验自己的眼光,把它画下来。同样,我们也会把它用文字记录下来。G代表金鱼。亚历山大想着自己房间里普罗旺斯床单上的花卉图案,想着那些纸花,想着乔纳森画叶子褶皱时遇到的困难。还有向日葵。F代表花。我们之所以创造这些形象,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还是为了装饰这个世界,还是想跟世界建立某种联系?这个大房间窗帘上的花卉显然是夏季的花,而床罩上的花是几何形的,花都是几何形的,所以那些图案肯定是花。《向日葵》记录了1888年几株向日葵垂死的时刻,它们被束缚在黄色的花瓶里,落款写了凡·高的姓名。高更称它们是“太阳叠着太阳”。
他读了一首诗:
如牛奶般洁白的大理石厅
披着如丝绸般柔滑的面纱
那里没有门通往要塞
盗贼却破门而入,偷走了黄金
E代表鸡蛋,F代表花,S代表蛇。
他注意到,自己常想到埃莉诺,在不同的环境下,她的身上也贴了相应的标签,在卧室里,她是“女人”,在这里,她是“妈妈”,在厨房里烧饭、吃饭时,她是“埃莉诺”,是“托马斯-埃莉诺联合体”的一部分。她给予他**,而对他而言,这就像给予他食物、光和颜色一样。有时,他渐渐觉得,这些精心构造的表面,就像完整的蛋壳,也像蜘蛛网,难以穿透。这可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也说不准。他可以触摸,在一定的距离内,他甚至可以穿透,但是,在跟这个女人**时,他会隐约觉得,自己修长的阴茎就像一根伪足,插进缝隙里面,直抵坚硬而狭窄的子宫颈。里面也是表面,是一条死胡同。他如此享受和这个女人**,是因为里面的表面十分柔软,轮廓模糊但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