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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在家(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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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去吧,搬得越远越好。”斯蒂芬妮像是一个在耍脾气的孩子。

“算了,她腰不好,弯不下去。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你去睡吧,我来清理。”

她上床去睡觉。她仔细听着,听到了簸箕和扫帚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后门打开的声音。他肯定在挖坑,要把仙客来栽在那里。他做事情很仔细,她没见过这么仔细的男人。然后,她听到他轻轻上楼的脚步声,接着,她听到花盆和托盘碰到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他上床后,他们就抱在一起,身体都有点冷,但很干净,两人都不说话,翻身的轻微响声都可能被隔壁的人听到。随着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肚子里的孩子开始像海豚一样翻江倒海,也像体操运动员一样在做各种动作。就白天和夜晚对比,还是夜里比较折腾。丹尼尔对妻子的身体非常狂热,即使是这样臃肿的状况,但他对肚子里的生命不是很感兴趣。里面越折腾,他便越疏远。竟然在**也没有隐私!华兹华斯……她慢慢入睡……华兹华斯……不等那句话在她的脑子里成形,她就睡着了。她梦到孩子没有足月就出生了,像个小袋鼠。她经常做这个梦,这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在这次的梦里,她好像看到小家伙稀里糊涂地跑到奥顿太太的跟前,然后,在她夸夸其谈的时候,爬上她肉滚滚的脸庞,每越过一团肉,她都担心小家伙会在沟里出不来,然后被憋死。

马库斯看着精神科医生,精神科医生看着马库斯。这个精神科医生叫作罗斯先生,在马库斯的记忆中,罗斯先生中等身材,皮肤中等棕色,声音中等音量,不太说话。有时候,马库斯觉得他是戴眼镜的,有时候觉得他不戴眼镜。他的诊室看起来有点棕色,也有点灰色,卡尔弗利医院的诊室都是这样的。诊室里有一张棕色的皮革沙发、两把金属装饰的皮革椅子、一张橡木桌子、几面淡绿色墙壁,还有一只档案柜和一只金属衣柜,都是军舰灰的颜色。桌子上方贴着一幅蒙克的油画《呐喊》的印刷品,另一面墙上挂着一本折了角的挂历,印着彩色的《伟大画作》,这个月份是塞尚16的苹果静物画。诊室里装了威尼斯式的百叶窗,通常都是放下的,只有叶片张开着,望出去隐约能看到一些管道、逃生梯和一口外壁被熏黑的井。马库斯没有在沙发上躺着。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低着头,视线躲着罗斯先生,只时不时地侧头打量着房子的棱角和地上的光影。

对于罗斯先生是否能“帮”他,他不抱什么幻想。之所以这样,原因在于他对“帮”的定义,在他心里,所谓“帮”,就是要将所有问题都搞定,让他回到从前正常的良好的状态,可他自己都说不明白,这样的状态究竟是否存在过,是否可能存在。什么叫正常?人们有时形容他们的一些行为和关系是正常的,但是,在马库斯的经验中,他们说的和他们实际的表现和状态并没有很明确的关联。比尔会说父子、兄弟、姐妹和男女生的关系是正常的,他还会喊出其他的定义和标签——所谓上学的学生、结交的朋友、“擅长运动”和“聪明的家伙”,同样奇怪地正常化了真实的指代对象。在马库斯的心目中,“正常”就像描图纸或者拼图上复杂的图案,按原图描好或者拼起来以后,形成边界模糊的轮廓,和原图不可相提并论。卢卡斯·西蒙兹的魅力在于他表现得很自信,很幸福,很“正常”,是个好兄弟,擅长运动,是靠谱的领导,是“聪明的家伙”,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法兰绒衬衫,常常笑容可掬。他一直能表现得很正常,就是因为他不正常,他是旁观者,他很疯狂,他有锐利的目光,知道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理想的状态,而他也渴望拥有这样的状态。

马库斯没想过要跟罗斯先生说这些话。他既内向,又自负(波特家族的特征),他觉得即使跟罗斯先生说了,他也不一定能领会,而且他觉得罗斯先生最感兴趣的是**。他觉得罗斯先生就想知道他马库斯到底是不是同性恋。他自己也想弄明白。每每回忆起和卢卡斯这段带有情欲的关系,他都为此感到焦虑、恶心,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和罗斯先生讨论这些。他从内心深处渴望抛弃性欲,做个干净的人,可是,即使他这样说了,恐怕也没人会相信他。他礼貌而果断地拒绝了罗斯先生的建议,任整个房间陷入长长的沉默,就像一块顽石被丢进河里,下沉时缓缓**出的涟漪。罗斯先生认为他年轻单纯,想法简单,其实并非如此。不过,他乐于装成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屁孩。他觉得,他和罗斯先生都认为对方很无趣,两人都昏昏欲睡。

本周,因为比尔的一封信,一封措辞谨慎而又充满关切的信,罗斯先生想问问马库斯是否想要回家,如果想,他有什么打算。马库斯说他不想回家,又补充说还会再离家一段时间。罗斯先生问他为什么不想回家,马库斯说,提到回家他就害怕,回家就像被关进笼子里一样,家里很吵,他不想回家。罗斯先生问他不想回家的主要原因是什么,马库斯绝望地说,家里的一切,所有的一切,特别是那些噪声,但总之,家里没有让他回去的理由。

在他们冗长的对话中,“家”这个字确实在他的脑海里转化成了一副吓人的景象,但他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和罗斯先生说。

他看到了一幢房子,就像小学生在课堂里画的那样,有四扇窗户,有烟囱,有门,有花园,有穿过花园的小路,有长方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不过,这幢房子却粗制滥造,十分脆弱,堪堪关着某种身披铁锈色皮毛的巨大生物。房子呻吟着几乎被它撑爆,缝隙间满是闪光的毛发,随处可见鼓胀的肌肉,窗口闪过它的爪子。这只野兽就这样在房子中间咆哮怒吼。

谈到比尔的愤怒和马库斯的恐惧,他们的谈话就无法进行下去,跷跷板的两头都一样沉重,都过于沉重。“他总是生气。”马库斯说。“你总是那么害怕他吗?”罗斯先生问。“哦,没错。”马库斯说。“从小时候开始的吗?那是什么情况?”罗斯先生问。

“我有一次看到了那只熊。”马库斯脱口而出,他想起了那只熊。

“哪只熊?”

“不是真的熊。我坐在沙发后面玩运奶车。他们喊我,我爬出来,我发现我和妈妈中间有一只巨大的熊,坐着有这么高……几乎够到了顶灯,像真的一样。我是说,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假象。我不敢过去。所以,他们过来,把我拉起来,狠狠训了一顿。”

“说到熊,你会联想到什么?”

“哦,《三只熊》,他们常常给我讲三只熊的故事。”

罗斯先生原来靠着椅背,这时稍微坐直。

“听了《三只熊》这个故事,你有什么感想?”

“哦,嗯,不记得了。”

“你害怕吗?”

“你是说熊冲出房子朝小女孩咆哮吓走她的那段吗?好像有点害怕。”

这个故事不好理解,要有很强的同情心才行。那个小女孩在森林里迷路了,碰巧看到一幢房子,她从窗口朝里面张望,敲了敲门,然后悄悄进去,想找找看有没有吃的,看到里面有椅子,有炖肉,有床。这时候,熊是值得同情的,它们本来正常温馨的早餐被一个不速之客给搅和了,它们的椅子和床被人家占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屁孩把屋子里弄得一塌糊涂。然后是那个小女孩,在他的印象中,那个小女孩面容憔悴,金发散乱,虽然很淘气,坐坏了人家的椅子,弄脏了人家的汤勺,睡了人家的床也不整理,但也值得同情。再接着,听到三只熊愤怒的咆哮,小女孩从窗口溜出来,逃离了温暖的房子。

“小熊的椅子被小女孩弄坏了。我很难过。”

“为谁感到难过?小熊?还是小女孩?”

“不知道。都有吧。我为熊感到难过,因为那是它的东西,可那个小女孩……她被咆哮吓坏了。”

他说话的语气表明他对这样的提问方式很不以为然。

罗斯先生问马库斯,说到“家”,他会想到什么?马库斯能想到的不多。他和斯蒂芬妮玩金氏游戏[1]总是赢,就是记下托盘上的那些玩意儿。对于斯蒂芬妮而言,她更关注游戏的实质、名称及其与语言的对应关系,而他的脑子里浮现的则是一幅几何地图和空间布局。对于他而言,“家”就是各种关系的集合、椅子之间的线条、窗户的长方形以及楼梯的级数,相比之下,斯蒂芬妮能记得桌布掉了几根线,搪瓷杯子上有几条刮痕,切肉刀是不是钝了。马库斯不相信有长久不变的东西,他甚至觉得人也并非如此。例如,他一直认为,卡尔弗利医院的盥洗室,和他上个星期、上个月和去年进去过的那间盥洗室不是同一间,只是任意一间盥洗室。同样,他觉得他吃饭时用的勺子和盘子也都不是原来的。他甚至觉得他一辈子都不会两次乘坐同一辆公共汽车,即使座套上的补丁可以认出来是一样的。公共汽车线路是固定的,但每一辆车都是新的。简而言之,一切都是浮云。所以,对于马库斯而言,“家”相当于一些危险的物品,而这些物品是人的延伸,包括比尔的烟灰缸和烟斗、比尔的切肉工具、他妈妈的塑胶手套、他卧室里的床和书架,以及放在书架上的喷火式战斗机模型。他没有说这样的话。他对罗斯先生说,他有点想念自己的卧室。罗斯先生想吓他一下,但他知道这样做不专业。所以,他打了个哈欠,问马库斯是不是急着要走,同时看了一眼手表。

那天晚上,在斯蒂芬妮的家里,马库斯梦到他回家了,比尔正在切肉,为了欢迎他回家。肉是圆柱形的,血淋淋的,皮上还带着毛。而且,他看到桌子另一头还有蹄子和爪子。和罗斯先生说话,或者面对他憋着不说话,有一个不良的后果,就是事后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他们围坐在餐桌旁边,他妈妈戴着一顶像头盔的帽子,他爸爸切着血淋淋的蹄子——这就是所有的菜——一刀切下去,肉还会收缩,好像很痛,显然还活着。

罗斯先生如果听到这段描述,肯定会很高兴。他觉得这是一种隐喻,源头在于民俗和儿童文化,与幻觉和梦境有关,因此,他对马库斯的了解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更深刻一些,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觉得自己能帮他一把,或者给他提供一点建议。马库斯告诉自己,他可能搞混了那些熊,在研究过自己的梦境后,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些梦没有什么意义,因此决定不向罗斯先生汇报。虚幻的熊不是问题的实质所在。

[1] 金氏游戏是用来训练童子军记忆力和观察力的一种游戏。玩家需要在一分钟内观察托盘内不同的24件细小杂物,最终记住12件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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