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2页)
下午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气很快热得像夏天一样,虽然没有那么干燥。冬天累积的冰雪都从地表蒸发上来,空气闷热压抑,皮诺坐在汽车的阴影里,莱尔斯却依然保持警觉。
“战争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一等兵?”莱尔斯突然问道。
“我,将军?”皮诺说,“我不知道。可能会回去上学。也可能会去给我父母打工。您呢?”
莱尔斯放下手里的望远镜道:“我还想不到那么远的事。”
“那多莉呢?”
莱尔斯把头侧过来,似乎对皮诺的唐突感到惊讶,考虑要不要训斥他一顿,但还是答道:“布伦纳山口通了以后,我会安排她的事。”
这时他们两人同时听到南方传来嗡嗡嗡的轰鸣声。莱尔斯拿起望远镜观察天空。
“开始了。”莱尔斯说道。
皮诺立马起身,遮住眼睛朝天上望去。只见重型轰炸机的身影从南边的天空出现,横向十架,纵向二十架,总计两百架战斗机朝两人的方向飞来。飞机距离很近,皮诺一度担心对方会朝他投弹。
这些飞机倾斜飞行,组成一个前后距离一英里,上下距离一英里的队形,打开炸弹舱露出机腹。领头的轰炸机下降高度,固定机翼,向哥特防线和德军地盘俯冲而来。轰炸机投下的炸弹在飞机尾部落下,看上去就像很多鱼从天而降。
第一枚炸弹击中德军防御工事的后方立即爆炸,掀起无数碎屑残骸,仿佛一团五彩缤纷的烟火在空中升起。更多的炸弹开始在哥特防线后方爆炸,留下一个个焦黑弹坑,铜红色的战火编织成一张暴力毁灭的地毯,向东边的河口和亚得里亚海铺展而去。
第一波轰炸机的最后一架飞机离去后,隔了十分钟,来了第二波,而后是第三波,第四波——总计超过八百架重型轰炸机,以同样的节奏投下炮弹,唯一的不同是角度偏了一两度,这样一来,新的炮弹才能打击到德军防御工事后方的不同部分。
德军军械库爆炸。油库爆炸。营房、道路、卡车、坦克、军需库在第一轮袭击中灰飞烟灭。紧接着,中型轰炸机和轻型轰炸机从塞尼欧河上低空掠过,开始进攻哥特防线本体。莱尔斯的坦克陷阱被部分炸毁、掩体碎裂、炮台倒塌。
接下来的四小时,盟军轰炸机在该地区投下二万枚炸弹。盟军在空袭间隙还向哥特防线发射了二千枚炮弹,形成一道长达三十分钟的火力网。春日傍晚,塞尼欧河上下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仿佛人间炼狱。
皮诺朝莱尔斯看去。莱尔斯透过望远镜看着被突破的防线南边战场的战况,双手不住颤抖,用德语破口大骂。
“将军?”皮诺说。
“他们来了。”莱尔斯说,“坦克部队。装甲部队。炮兵部队。盟军大军在向我们大举推进。我们的战士会坚守到最后,许多战士将在这条河里牺牲。但到了那时候,要不了多久,那里的每一位战士都必须面临作为战败者的选择:撤退、投降,或是死亡。”
“明早防线就会被占领。”莱尔斯良久说道,“结束了。”
“我们意大利有句名言说的是,不到最后的胖女人出场唱歌,一切就还未可知。将军。”皮诺说。
“我讨厌歌剧。”莱尔斯一边朝汽车走去一边咕哝道,“带我离开这里,回米兰,我如果被抓,可就别无选择了。”
皮诺没太听明白莱尔斯的话,但还是赶紧坐到驾驶座上。纳粹现在要么撤退,要么投降,要么死亡。皮诺心道。这场战争就要终结了。和平还有几天就要到来了。好样的,美国人!
皮诺连夜开回米兰,兴奋地想到终于能见到美国人了,乃至一整支的美国人军队!和安娜完婚以后,皮诺或许会像他的表姐莉西娅·阿尔巴纳斯一样去美国生活,把他母亲的皮包还有阿尔贝特舅舅的皮具带到纽约、芝加哥,以及洛杉矶。他会在美国发家致富!
想到这里,皮诺感到一阵刺激从脊髓传来,他捕捉到了不久之前还无法想象的未来曙光。返程途中,皮诺根本没有去想刚刚见证的那场圣经里面才有的天灾般的大毁灭。他只想在自己的人生中去完成一些有意义的好事,让人心醉神迷的事情。皮诺等不及要把这些想法告诉安娜。
*
那天深夜,塞尼欧河的哥特防线被攻开了一个缺口。第二天夜里,新西兰和印度的盟军部队攻破莱尔斯的防线,向内推进了五公里。德军部队撤退后在北面重新集结。4月14日,在又一次规模惊人的大轰炸后,美国第五集团军突破哥特防线西边的城墙,朝北边的波伦亚逼近。
每天都会传来盟军进展的捷报。皮诺每晚都会用巴卡的短波收音机收听英国国家广播电台。此外,他每天也会开车带莱尔斯在前线来回奔波或是巡视逃亡线路。德军纵队绵延不绝,逃亡的速度远不及当初侵略意大利的速度。
在皮诺眼中,纳粹战争机器已然瘫痪。履带松落的坦克摇摇晃晃地前进,托运炮弹的骡队后面跟着担忧恐慌的步兵。敞篷卡车里躺着大批暴露在炎炎烈日下的德军伤员。皮诺希望这些伤员当下死去。
每隔两三天,皮诺和莱尔斯就会回到布伦纳山口。山口的冰雪因高温而消融,肮脏的雪水汇成急流冲刷下来,将涵洞和道路侵蚀。在畅通路段的尽头,奴隶们泡在脚踝高或是小腿肚高寒冷刺骨的冰水里,在蒸汽挖掘机和翻斗车旁边辛苦地工作着。4月17日,这些灰衣人距离奥地利边界线只剩下一英里了。这天,一个灰衣人累倒栽进冰水里。党卫军士兵将这个灰衣人拖出来扔到了一边。
莱尔斯对此视而不见。
“让他们昼夜不休地加班。”莱尔斯对负责的队长说道,“国防军第十集团军全军这周就要从这条路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