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6页)
“帮他一下,皮诺!”雷神父低声说。
皮诺心里虽不情愿,但还是跑着跟上去。
“男孩们应该怎么站位,上校?”皮诺问道,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
“牛现在在哪儿?”劳夫说。
米莫说:“呃,在悬崖下的一个角落。”
接近牛群所在的林地时,可以听见哞哞的叫声。皮诺心里虽想立刻转身逃命,但不得不继续前进。牛的不安分让盖世太保头子更来劲了。劳夫原本空洞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光彩熠熠,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皮诺向四周扫视,观察脱身的路线,一旦局势恶化,他就能夺路而逃。
*
林地呈月牙状,从悬崖处向高原突出。劳夫进入林地。
“牛在右边,在那里。”米莫说
劳夫将手枪放进手枪套内,跟随米莫穿越雪地,地上积雪和林地外的雪一样厚。牛群曾从这里经过,因此雪都被踩得严严实实的,牛粪也随处可见。
先是米莫,然后是盖世太保头子,两个人低头钻过几根树枝,从一株大云杉树下经过。皮诺看得心里发慌。党卫军士兵跟在劳夫身后,皮诺落在队伍的最后。皮诺弯腰从那株大云杉下通过,一簇散落的针叶从空中旋转落下,引起了他的注意。皮诺抬眼一瞥,并没有发现任何藏在树上的犹太人。足迹也被牛蹄印覆盖了。
谢天谢地。皮诺心想。劳夫大步流星地朝“阿尔宾那之家”的男孩所在方向走去。男孩们大约呈一字在林中排开。他们把剩下的六头牛逼到了山崖下的一个角落。牛群摇头晃脑,哞哞直叫,正寻找着出路。
“我一声令下,你就让中间六个男孩三人一组向后退。”劳夫说着,将双掌抵在一起,伸开五指。“排成像这样的‘V’字形。牛一动,其他男孩就向前跑,把牛往围栏的方向引。两边要保持‘V’字阵型。牛啊,其实就像犹太人——是群跟屁虫。你往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皮诺忽略了劳夫最后说的几句话,向中间的几个男孩大声重复了一遍指令。六个男孩迅速后退,向两边散开。第一头牛冲出去后,其余的牛也发疯似的狂奔起来。牛群从林中奔腾而过。行进中,发出低沉的吼叫,折断无数的枝桠。男孩在两侧大声喊叫,向牛群施压。牛的队伍逐渐拉成,呈一字向前跑。
皮诺隔了一段距离跟在盖世太保头子后面穿越林子。牛群从林中冲出,两侧是男孩,后面是纳粹分子。劳夫全程没有往后看一眼。皮诺这才停下往另一株高大的冷杉的上方望去。十二米之上,在树桠之中,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正紧紧抱着树干。
皮诺从林子里慢慢溜达出来。只见牛群已回到围栏中,正从干草垛里取食。
皮诺走上前。劳夫上校喘着粗气,微笑地看向雷神父,感慨道:“啊。真有趣。我小时候像这样玩过很多次。”
“你看起来很享受啊。”雷神父说。
盖世太保头子干咳一声,哈哈大笑,点点头。接着望向中尉助理,用德语大声嚷了几句。中尉助理大喊几句,吹了声口哨。之前派去搜查学校附属建筑以及莫塔高原零星几家住户的士兵闻声跑了回来。
“我还是心存怀疑,神父。”劳夫上校伸出手说道。
皮诺屏住呼吸。
雷神父握了握手:“欢迎你随时回来,上校。”
劳夫坐进桶车里。雷神父、波尔米奥修士、皮诺、米莫以及一众男孩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地望着一辆辆德军卡车掉头驶离。直到劳夫和他的手下开出五百米远,沿着泥泞的车辙往山下的马德西莫开去时,众人这才一下热烈地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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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之后,皮诺、雷神父以及一众如释重负的逃难者上了饭桌。正吃着,皮诺说:“我还以为他肯定知道你们都藏到林子里了。”
其中那位两个男孩的父亲说:“我看着那个上校一路过来的。他从我们的树下面经过了,整整两次!”
大家都笑了起来。这是刚死里逃生之人才会发出的笑声,是难以置信的笑声,是由衷感激的笑声,也是感同身受的笑声。
“为这个绝妙的计划,”雷神父拍着皮诺的肩膀,举起酒杯说道,“大家敬皮诺·莱拉一杯。”
逃难者齐齐举起酒杯敬他。突然成为全场的焦点让皮诺有些尴尬。他笑道:“因为有米莫,计划才成功的。”
皮诺其实很自豪,甚至可以说是得意洋洋。像这样愚弄纳粹让他觉得自己也能有所作为了。皮诺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纳粹。大家都在反抗纳粹,这是蓬勃发展的抵抗运动的一部分。意大利不是德国,也永远不会是德国。
阿尔贝托·阿斯卡里没有拉门铃就闯进了“阿尔宾那之家”。他赶到餐厅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顶帽子,说:“不好意思,雷神父,我有紧急消息要告诉皮诺。他父亲打电话到我叔叔家里,要我来找皮诺,向他传达这个消息。”
皮诺心里顿时一沉。发生什么了?谁遇难了?
“怎么了?”皮诺问。
“你爸想要你尽快回家,”阿斯卡里说,“回米兰。他说事关生死。”
“谁的生死?”皮诺起身问。
“好像事关你的生死,皮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