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页)
皮诺告别:“回见?”说着往门口冲去,米莫紧随其后。
阿尔贝特舅舅说道:“我们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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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女士箱包店”位于蒙特拿破仑大街3号,两个男孩赶到时,店门已经关上了。想到自己的母亲,皮诺感觉有些紧张了。他希望父亲会在一边劝慰大发雷霆的母亲。爬楼梯时,一股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向他们飘来:大蒜煨羊肉、新鲜碎罗勒、刚出炉的热面包。
他们打开门,走进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公寓房,家中人来人往,非常热闹。餐厅里,除了家里长期雇佣的女仆外,还有位临时工。两位女仆正忙着布置冷餐会要用的各式餐具,有水晶的、银的、陶瓷的。客厅里,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子正举着小提琴、琴弓,弓着背,背对着大厅演奏,皮诺没听出来是什么曲子。那个男人拉错了音符,小提琴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连连摇头,停止了演奏。
“爸爸。”皮诺小声唤道,“我们是不是有麻烦了?”
米凯莱·莱拉咬了咬腮帮里的肉,放下小提琴转身。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怒气冲冲地从厨房里闯进大厅。这个小女孩是皮诺的小妹妹希希,她冲到皮诺跟前责问道:“皮诺,你跑哪去了?!妈妈很生你的气。米莫,还有你。”
皮诺对希希视若无睹,因为他妈妈围着围裙,像一列火车似的从厨房里冲出来。他发誓,自己亲眼见到母亲的耳朵里冒着蒸汽。波尔齐亚·莱拉虽然比她的大儿子至少矮三十公分、轻二十公斤,但她冲到皮诺身前,扯下眼镜,在他的眼前挥舞着。
她呵斥道:“我要你四点回家,现在都五点十五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事,你妹妹比你可靠多了。”
希希点头表示同意,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一时间,皮诺不知如何应答。他灵机一动,弯腰捂住肚子,装出一副可怜相。
他答道:“妈妈,对不起。我在街上吃了一些小吃,吃完以后肚子有些痛,然后突然下起了雷阵雨,我们只好去阿尔贝特舅舅那里避雨。”
波尔齐亚双手抱臂凝视着皮诺,希希也做出一副怀疑的样子。
波尔齐亚望向米莫:“多梅尼科(米莫的教名),这是真的吗?”
皮诺小心翼翼地瞥了他弟弟一眼。
米莫点头如捣蒜:“那些香肠看上去就不干净。我都和他说了,但他就是不听。皮诺路上停了三次,找咖啡馆上厕所。对了,阿尔贝特舅舅店里来了位盖世太保上校。他说纳粹军队正在接管蕾佳娜酒店。”
“什么?”他的母亲大惊失色。
皮诺见状做出一脸苦相,腰弯得更厉害了。“我现在就要去厕所。”
希希依然一脸怀疑,但皮诺母亲心里的怒气早已转为忧虑。“快去!快去!记得洗手。”
皮诺匆匆离开大厅。
他身后的波尔齐亚疑惑地问道:“米莫,你要到哪儿去?你又没肚子痛。”
“妈妈,”米莫抱怨道,“怎么皮诺什么事都能逃掉。”
不等母亲回话,皮诺冲过香气四溢的厨房,爬上通往公寓二楼厕所的楼梯。他进洗手间整整待了十分钟,利用这段时间回想和安娜度过的每分每秒,尤其是她在电车轨道的另一头回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瞬间。皮诺冲了马桶,但厕所里没有臭味,他只好点燃一根火柴,利用烧焦味掩饰一下。接着,他躺倒在**,把短波收音机调到英国国家广播电台,差点就错过了一个爵士乐节目。
收音机里,美国爵士乐作曲家艾灵顿公爵的乐队正在演奏乐曲《白尾野兔》(Tail),这是他最近很喜欢的一首乐曲,他闭上眼睛,如痴如醉地欣赏着本·韦伯斯特的次中音萨克斯独奏。皮诺对爵士乐的热爱始于一卷录音带,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美国爵士乐天后比莉·荷莉戴演唱美国爵士乐传奇莱斯特·杨的乐曲《我无法开始》(I'tGetStarted)。从那一刻起,他坚信爵士乐就是世间最伟大的音乐艺术形式。然而在歌剧、古典音乐地位无比崇高的家里,这种思想可谓离经叛道。皮诺最大的梦想就是期盼有朝一日能去美国,因为那里是爵士乐的发源地。
皮诺很好奇,美国人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语言对他来说不是问题,把他带大的两位保姆,一位来自伦敦,一位来自巴黎,所以他几乎一生下来就开始说英法意三门语言。美国到处都放爵士乐吗?每一首爵士乐结尾处都有这样绝妙酷帅的声音吗?美国姑娘呢?她们当中有像安娜一样漂亮的吗?
《白尾野兔》乐音刚落,美国单簧管演奏家本尼·古德曼的乐曲《摇滚吧》(Roll'Em)响了起来,这首曲子以44拍的布基伍基[1]节奏开头,最后以一段单簧管独奏收尾。皮诺从**蹦了下来,踢掉鞋子,伴着音乐摇摆起来,想象着美丽的安娜就在身旁和自己一起狂热地跳着林迪舞——没有战争,没有纳粹,只有音乐、美食、美酒,还有热恋情人。
音乐声音太大了,皮诺意识到了。他把声音调小,停止跳舞。他可不想把父亲招惹上来,再为音乐的事吵一架。米凯莱鄙视爵士乐。一周前,皮诺用家里的斯坦威钢琴弹奏美国钢琴家作曲家米德·勒克斯·刘易斯的44拍布基伍基爵士乐曲《落水狗》(LowDownDog),不巧被抓个正着,父亲那样子好像皮诺亵渎了圣徒。
皮诺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午六点整,大教堂的钟声响了。几分钟后,皮诺爬回**,朝着敞开的窗户望去。雷雨云已化作记忆,熟悉的声音又在圣巴比拉大街响起。只剩下几家商店还在关门。米兰富有、时尚的人们匆匆忙忙往家赶。女人们为鸡毛蒜皮的乐事发笑,孩子们为微不足道的挫折哭泣,男人们为无关紧要的琐事争论,不过是因为意大利人喜欢逞口舌之快,也喜欢假装发火——在皮诺听来,这熙熙攘攘的人声正是圣巴比拉大街的大合唱。
楼下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皮诺吓了一跳。他听到人们互相问候迎接的声音。皮诺瞧了一眼大钟,下午六点十五分。电影七点半开始,到电影院见安娜有很长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