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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清谈与玄学
“清谈”之风
汉末政治局势动**,传统道德与行为规范或不再被人重视,或遭到质疑,文人阶层不得不寻找新的自我认知基础。他们找到的答案多种多样,进而让他们自己被有限度地归入不同的流派,虽然在后来的思想史中,区分不同的“运动”或“潮流”被证明是很有用的。[20]其中有一种文人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了公元3世纪到4世纪的整个思想界,被称为“清谈”。
在汉朝末年,所谓“清谈”一开始指的是对他人做出恰当的评价,郭太(128—169)被认为是这种品评方式的开创者,他是一个与众不同且思维敏捷的人,是名士“八顾”之一,追随者众多。[21]关于这种品评的一个杰出例子,是司马光收录在《资治通鉴》中的一段将曹操与他的对手袁绍做比较的话。[22]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403—444)于公元420年前后撰写的小说集《世说新语》,以故事和对话的形式很好地记录了“清谈”之风。“清谈”主要依赖谈论者临场的机敏与语言的幽默,理解难度通常很大,几乎无法翻译。有些段落已经能够看到后来深受佛教禅宗影响的“公安派”善用的对话形式。
《世说新语》分为36个大的类别,例如“规箴”“贤媛”“豪爽”等,这本书中还有大量关于某人如何机智敏锐的记载,例如下面这个故事:
裴散骑娶王太尉女。婚后三日,诸婿大会,当时名士,王、
裴子弟悉集。郭子玄在坐,挑与裴谈。子玄才甚丰赡,始数交,未
快;郭陈张甚盛,裴徐理前语,理致甚微,四坐咨嗟称快。王亦以
为奇,谓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女婿!”[23]
与“清谈”之风在某些地方相反的,是受儒家礼教影响的“名教”。“名教”将自己视为秩序的维护者,主张完全符合礼教要求的行为规范以及儒家的道德准则,这些规范至少在公元2世纪末社会陷入动**之前都还是被游离于社会之外的边缘人所承认的。如果不考虑每个作家所属或后来被归入的流派,那么,影响并继而决定了这些人文学创作的,首先应当是他们的生活环境、经历过的特别事件以及他们的交际圈,例如公元3世纪晚期代表性诗人之一的潘岳。
潘岳(又名潘安,247—300)在他的家乡有奇童之称。后来的《世说新语》中记载了很多有关他的故事,从这些故事中,我们还能了解他有倾倒众多女子的容貌。潘岳在20岁左右的时候就写出了后来被收录进《文选》(卷九)的《射雉赋》,他经常因为近亲或朋友的故去而创作表达哀伤的作品,显然特别喜欢哀伤和多愁善感的基调。潘岳所创作的哀悼亡妻的诗是中国最早的此类作品,这些诗同样也被收录在《文选》(卷二十三)之中,其中的第一首诗在回忆了逝者之后,于结尾处这样写道: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隟来,晨霤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沈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24]
虽然个人生活的重要性已经大大提升,并体现在了上述这类文学作品之中,但绝大多数的作品依然还是源自公共生活、职务或者争取公众认可的需求。其中一个例子是在晋朝为官的潘岳所作的《藉田赋》。在这首赋中,潘岳歌颂了国君躬耕之事。潘岳的作品中还有一些记录自己在赴任途中的见闻以及公元296年至297年他离官期间的经历,其中最著名的《闲居赋》也被收录在《文选》(卷十六)中。在这篇赋中,潘岳比较了为官与离官的生活,讲述了与朋友饮宴雅聚、欣赏音乐、吟诗作对的乐趣。除潘岳之外,还有其他人因做官的原因而创作文学作品,这些人甚至还有更倾向于避世和哲思,例如因撰写《论语集解》而为人所知的何晏(卒于249年),他曾在正始年间(240—249)引领“清谈”之气,在政权更迭之时,他被当作失败一方的维护者而遭处决。《文选》卷十一中收录了他的作品《景福殿赋》。
“自然派”的代表:竹林七贤
对当时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最为强烈与深远影响的是“自然派”,其中最出名的人物是被称为“竹林七贤”的诗人以及其他一些不随俗流的文人。据说在曹魏(220—265)末年,他们定期在洛阳附近的一个竹林之中聚会,七人分别为阮籍(210—263)、嵇康、山涛、刘伶(卒于265年后)、阮咸(234—305)、向秀(约227—272)和王戎(234—305)。他们应该是交往密切的朋友,但“七贤”之称却是洛阳城破(公元316年)之后流亡到南方的文人的一种理想化说法,这些文人将“七贤”视为榜样。“七贤”一开始表现得非常愤世嫉俗,但是在公元262年嵇康被处决之后,其中几个人的态度就变得比较温和,他们也像向秀一样,一边参与外部世界,一边追求内心的独立。
从大量对“七贤”不拘礼法的行为方式的记述中,后来人不无忐忑地看到了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是如何被他们实现的。挑衅礼教、同时也挑衅堕落肮脏的世界的一种形式便是赤身**,至少在那些对世界持怀疑和回避态度的人眼里是如此。“七贤”中的刘伶,身后总是跟着一名捧着酒壶的仆人,另有一名仆人拿着把铲子,以便刘伶想喝酒的时候可以随时喝,他如果倒在了什么地方,可以将他就地掩埋。关于刘伶有这样一段故事: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25]
类似的故事当然不一定要从字面去理解,因为它们就像前面的例子一样,不仅刻画了主要人物的机敏,更对人在宇宙中所扮演角色进行了本体论思考,这一点与“玄学”所要做的是一样的。这些故事还使用酒醉这一题材,在之前的几百年间,这个题材已经被用来喻指辞官、无忧无虑的状态或摆脱社会的束缚。
“竹林七贤”中最著名的一位是嵇康,在历史上,他作为诗人的名气更大于他作为哲学家、音乐家的名气[26]。他也是隐士题材的绘画中非常受人喜爱的人物,他的外貌也不断被人演绎。有些人说他身高将近两米,就像一棵松树;还有人将他喝醉以后摇摇晃晃的样子比喻成要倾倒的玉山。嵇康由于言语不慎招来了杀身之祸,据说在去往行刑的路上,他还在弹奏七弦琴。
相比嵇康,“竹林七贤”中的阮籍与当权者打交道就显得更聪明一些,他用装傻的办法,拿醉鬼的假面具做掩护。[27]我们如今能够看到很多阮籍的赋文及论文,特别是他的82首《咏怀诗》。其中的第一首这样写道: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28]
在公元3世纪的许多诗人中,还应提到张华(232—300)。除了那些在生前就已经赢得诸多赞誉和声望的赋,张华还写了许多优美的爱情诗,其中很多描写的是女性的情感世界(这在中国的诗歌中是一个很常见的现象)。
“玄学”
“玄学”这个早已被用在文学中的概念直到20世纪才被用来指称对中国中古早期文人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的思潮,佛教对中国公元3世纪、4世纪的这种特殊思潮的影响并不是很容易被辨认。[29]代表“玄学”思潮的都是一些讨论或者注解“玄”的文章,因而,该思潮在中国文学史上只是处于比较边缘的地位。但就是因为嵇康、阮籍的名字与“玄学”联系在了一起,而且这种形而上的思维方式对诗歌领域大量的新发展趋势,特别是描述自然的诗歌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所以我们在这里不能完全不提到它。
有一些文学作品被直接与“玄学”联系在了一起,例如诗人孙绰(314—371)和许询(300?—365?)的作品。一个很好的例子是孙绰的《秋日》,在这首诗中,作者将“自然”置于讲述的中心:
萧瑟仲秋月,飙戾风云高。
山居感时变,远客兴长谣。
疏林积凉风,虚岫结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