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第2页）
罗杰刚满五十岁，但还是很容易就被看成是四十岁。他和非裔美国脱口秀主持人奥普拉·温弗里坐在一起，形成一个120度角。插播广告时，他会摸着奥普拉的胳膊，尖锐地批判美国的种族与宗教，让她记忆深刻，也让她捧腹大笑。
宣传人员问：“既然来了，你会新拍一些彩色宣传照，对吧？因为目前这些照片都有点……”
“旧了!老了!你就直说吧!”卡罗琳笑了。她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照片给罗杰看，上面是年轻的卡罗琳，穿着一件几乎透明的村姑衫，一头浅棕色的长卷发从中间分开。卡罗琳说：“我当时有点在模仿卡莉·西蒙。”大家都笑了，包括罗杰。说实话，他脑子里一下子想不起来卡莉的样子。他从来都不怎么跟得上流行音乐的潮流，有心思听音乐时也更愿意听“基督教”音乐。卡罗琳说：“我喜欢这件衬衫，不过穿上可真是场灾难。他们最后还修了一下我的**。”
宣传工作谈完了之后，卡罗琳的编辑带他们出去吃午饭，顺便谈论新书的相关事宜。
卡罗琳说：“卡伦，我真的觉得这本书有潜力成为像第一本‘轮子’那样的试金石。”
编辑说：“嗯，听起来很不错。”她看了看罗杰，想知道他有没有要补充的。
罗杰没有听她们说话，他正忙着与服务员沟通。他问：“意大利方形饺特色菜中的酱汁有肉吗？”
服务员回答：“有肉没肉都可以做。”
罗杰要求不要肉。
卡罗琳的编辑说：“你真厉害。我一直都想戒肉的，这样健康多了。”
罗杰承认：“的确更健康，但我不吃肉并非因为这个。我的宗教信仰不允许吃肉。”
“哦，我的天啊!”卡罗琳的编辑睁大了眼睛——为了健康戒荤是一回事，但为了上帝戒荤未免有点古怪，甚至俗气，“你是犹太教徒吗？”
卡罗琳说：“他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人，所以他才是这本书的完美搭档。”她的手越过桌子，捏了捏罗杰的手。
周六早上，他们参观了一所位于布朗克斯的天主教学校。这所学校发生了一桩令人震惊的性丑闻——丑闻主角还能有谁？当然是神父。他们采访了学生及家长、一两个不耐烦的修女还有正努力平息这件事的新任神父。这是此次纽约之行中卡罗琳和罗杰所做的唯一的调查，而罗杰甚至并不十分肯定这与他们要写的书的内容相符。
乘出租车返回曼哈顿的途中，卡罗琳解释说：“一想到宗教学校，人们一下子就会想到神父和唱诗班男孩的桃色新闻。如果我们要进行彻底的调查，就得从这里开始。罗格，现在，我们来说点正事……你的头发真的需要修剪一番。不要担心费用，我来出。”她身体前倾，对出租车司机说：“先生，能不能送我们去第六大道和第七大道之间的布利克理发店？”
在理发店里，卡罗琳指导着那个光头的同性恋发型师，让他把罗杰的头发剪成短短的几绺。
“哦，我喜欢!”发型师说，“这样会突出他的颧骨。我们再加上点深红褐色的点缀，你说怎么样？”
“嗯，罗格，你觉得呢？”卡罗琳风情万种地靠在理发台上。
罗杰问：“嗯……不会很显眼，对吧？”
发型师向他保证：“不会。只会稍微提亮你的肤色，看起来就像刚度假回来一样。”
“来吧，罗格!大胆试试。”
罗杰便同意了。他先去了里屋洗头（让他高兴的是，竟然还有颈部按摩!）和染发，然后坐回发型师的椅子上。
发型师用手指拢了拢罗杰的头发：“我只是在动手之前熟悉一下你的头型。你的头发很稠密，不过，我的天，看起来就像用猎刀在黑暗中剪的一样!是谁在这么对你？”
罗杰说：“我妻子。”
“肯定不是那个女人!”发型师指指卡罗琳，而她正坐在等候区看书。
“不，不是那个女人，我们只是……同事。”
“她们可不都是同事吗，娃娃脸？”
周六晚上，他们去听了歌剧。（卡罗琳是这么跟罗杰说的：一位灯光设计师老朋友给了她《蝴蝶夫人》的免费门票。）这是罗杰第一次听歌剧，他几乎被这场表演感动到流泪。歌剧给人的感觉很虔诚，就像身处教堂一样。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世上也有这样的教堂？歌剧是人写的，没错，但歌剧是如此宏大，让人无法不觉得写歌剧的人仅仅是上帝的工具。蝴蝶夫人正挥刀刺向自己的心脏，罗杰却在想，如果小时候有人带他去听歌剧，他会不会成为更虔诚的基督徒？也许他的心中就会唱响歌剧；也许对罗杰来说，一切就会大不相同——他的妻子，他的房子，他的工作，他的人生。
周日无事可做，因此，罗杰打算去市中心和文森特一起吃早午餐。卡罗琳主动说陪他一起去。
罗杰问：“你真的想和我的儿子见面？”
她的回答是：“为什么不？我喜欢儿子。”
罗杰知道或许他应该拒绝卡罗琳。他和文尼的关系已经僵了一段时间，尽管罗杰并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然而文尼似乎坚信就是父亲的错。他想，肯定跟耶鲁还有毕业典礼有关，可这不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吗？如果真的有人感到委屈，那也应该是罗杰——他的儿子违背他的意愿，去了非宗教学校上学，而罗杰甚至主动示好，参加了文尼的毕业典礼。可文尼还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基本不打电话，也不回家里看看，更不想和宗教扯上一点关系。所以，说真的，就算文尼特意说他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他，谁在乎呢？重要的事情不一定意味着要单独说。卡罗琳想去，那就这么定了。
再说，他已经答应了，现在又改口未免尴尬。也许是因为她仍然算是他的上级，也许是因为感激，也许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胆小鬼。不论出于什么理由，罗杰还没有掌握对卡罗琳·默里教授说“不”的艺术。
去餐厅的路上遇到了堵车，坐出租车通常只用七分钟的路程，现在花了二十五分钟。等他们到的时候，文尼已经在里面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