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第1页)
序章
蒸汽熨斗发出犹如气沉丹田之后唱出的浑厚男低音,将周围所有杂音吞没。
摊在长熨衣板上的西装面料是沉静的灰色,低调中显着高贵。曾根俊也拿着喷壶,一边观察面料的状态,一边有规律地往面料上洒水。
胸部厚实,腰部收紧——这种稍显几分死板,却具有严谨的男人味的西装,是真正的大不列颠款式。虽说很多客人都喜欢面料轻薄舒适的意大利西装,但俊也还是觉得不追逐潮流的英国西装更有品位。
由于使用的年头太长,俊也手上那把蒸汽熨斗的木柄已经变成了焦糖色。他正在熨烫一块三点二米长的西装面料,这道工序叫作“防缩水处理”。批发商把面料送到店里后,要先通过喷水和熨烫平整一下,这是缝制西装的序曲。这把从上一代传下来的蒸汽熨斗,通过一根输液管似的管子连接着一个小水箱。
真空式熨衣板可以吸收热量和蒸汽,保持面料平整。熨烫面料时发出的呜呜声,就像半夜里冰箱突然启动,马上就把周围的杂音吞没,一点儿也听不到操作间外面的声音。
站在一块面料前通过想象描绘一件西装的轮廓,是裁缝师傅的乐趣,也是裁缝师傅的特权。近来,很多裁缝铺已经不重视这个基础性的准备工作了,但在俊也看来,“防缩水处理”并不是瞎耽误工夫,而是必不可少的一道工序。
俊也将面料反反复复熨烫了一个小时之后,把面料晾在晾衣杆上,关掉真空式熨衣板的电源,隔着衬衣捶了捶腰。本来想喘口气歇歇的,但一想到一个多小时都没有关照过前面的店铺了,就走出操作间,来到了前面的店铺里。
店铺里一个人也没有,俊也环视了一下店内。面积达二十五坪[1]的店铺,对于一位个体经营者来说足够宽敞。橱窗里和店铺中央摆放着西装和面料,东西两面墙壁上则展示着上千种面料样品。
随意放在柜台上的智能手机闪烁着收到短信的绿色指示灯。俊也从一大堆垃圾短信里,看到一条标题为“拜托你了”的短信。是母亲发给他的。
俊也计划今天傍晚去医院看望母亲,母亲在短信里让他到时候“把影集和照片拿来”。大概母亲是想整理照片吧。有大把闲暇时间的母亲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俊也不由得笑了。他给母亲回短信说知道了,顺便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刚过下午2点,到傍晚还有些时间。不过,俊也习惯先处理比较麻烦的事情,于是再也无法集中精力去干活了。他再次回到操作间,走向二楼。
父亲光雄在京都市北部的住宅区打出“曾根西装定制”的招牌,迄今三十三年了。俊也从三岁起就生活在这所兼营店面的房子里。每当小心翼翼地上楼,听见楼梯仍旧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或是看到使用不便的狭小的洗脸间,他就感到这所房子已经难掩它的老旧了。
泡沫经济鼎盛时期,车站附近的大街上建起了很多著名建筑设计师设计的新潮大楼,并作为时髦街区的典范,多次被刊登在本地杂志的封面上。而以前的古老建筑和店铺,则好像衰老的牙齿被从牙龈上拔掉一样消失了。在这种情况下,“曾根西装定制”在时代的大潮中没有被惊涛骇浪揉碎,而是以钟摆般稳定的节奏,刻画着时间的痕迹。
俊也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刚走上二楼,身体就被叫人喘不上气来的热气包住了,瞬间大汗淋漓。生在京都长在京都的俊也,并不想抱怨这盆地地形特有的气候,但他由衷地希望夏天早日结束。
母亲的房间在楼道的尽头。拉开薄薄的门板,房间里更是热得要命。他不由得嘟囔了一声,打开电灯,马上就拿起挂在电灯开关旁边的空调遥控器开了冷气。空调发出疲惫的声音,开始启动。俊也用手当扇子往脸上扇着只可以聊以**的微风,然后看了看这个没有什么装饰、收拾得很干净的房间。
四天前,母亲吃早饭时吐了血。俊也把母亲抱到客厅里,妻子亚美马上拨打119叫了急救车。两岁的女儿诗织从未见过爸爸妈妈这么慌张,吓得哇哇大哭,家里乱作一团。最冷静的倒是吐血的母亲本人,她一边说“快去抱抱诗织”,一边使劲挥手,好像要把儿子赶走似的,一点儿都没害怕。
检查结果是胃溃疡,需要住院治疗两周。俊也想起父亲是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去世的,一度非常慌张,后来听医生说母亲没有生命危险,才暂且放下心来。
母亲说,影集和照片都在以前放电话的柜橱里。那个柜橱现在已经不放电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磁带收录播放机。俊也在柜橱前坐下来,拉开了最下面的大抽屉。抽屉里有几个大牛皮纸信封,还有父亲用过的剪子、纽扣、圆珠笔等,随随便便地堆在那里。虽说都是父亲的遗物,但母亲好像没有整理过。俊也看到抽屉最里边有一个小纸箱,心想那里边大概也是父亲用过的东西吧,就把那个被压得皱皱巴巴的小纸箱拿了出来。打开正方形的盖子,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盒子里装着一盒磁带和一个黑色真皮笔记本。
“这是什么呀?”
打开那个黑皮笔记本一看,俊也惊叫了一声。已经变了颜色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从深蓝色墨水笔迹来看,应该是用钢笔写上去的。从笔记本的状态来看,已经非常古旧了。俊也实在无法把当了一辈子裁缝的父亲跟笔记本上的英文联系在一起。
他试着阅读那些英文,但由于不认识的单词太多,而且都是好像故意跟读者为难的长句,他很快就泄气了。尽管他很希望了解那些英文写的是什么内容,心里急得要命,但他知道如果一字一句地查字典,到傍晚绝对看不完。
于是俊也决定放下笔记本,先听一听磁带。正好橱柜上有一台老旧的磁带收录播放机。磁带表面上半部是白色的,下半部是绿色的,散发着浓浓的昭和气息。白色部分本来是用来写磁带内容或标题的地方,但什么都没写。
他插进磁带先听A面。按下播放键,一道刺耳的扑哧声后,是一片嘈杂。嘈杂中有成年男人和女人的对话。男人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父亲,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讨好般亲昵地称赞父亲的打火机。大音量的日本歌谣前奏开始了,还可以听到拍手和铃鼓的声音。
恐怕是在一个酒吧里。过去父亲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带着年龄尚小的俊也去酒吧,跟老板娘发一发在家里不能发的牢骚。俊也心中涌上来一股怀念之情,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丝微笑。磁带里的录音中断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小男孩唱歌的声音。
“我——我——我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