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学问山东大学校友访谈(第2页)
许宏:之前已经谈到我们当时的留校跟现在的留校不是一个概念。现在一直读到博士你才能进高校,那时本科毕业就可以留。而那个时候大学生就业,还属于计划分配。可能有些工作位置你觉得不理想,但不管怎么样,你不用自己找,都是国家给你安排好的。所以辽宁省来了两个同学,辽宁就分配了两个名额。而留校也不是自愿的,学校为了自身的发展,肯定是要挑他们认为最合适的学生留校当教师,本人就被选上了。所以这就意味着有外省的同学必须去辽宁省,为此我觉得挺惭愧的。当然后来他们又都回自己老家去了。像你知道的范雪春老师,现在是福建考古大佬,也是我的同班同学。他一开始被分到内蒙古,后来也叶落归根回福建了。毕业分配就是这么个情况。
▍ 开饭啦!1986年带学生在山东嘉祥纸坊镇实习,左起徐龙国、王自力、许宏、郑岩、陈根远
因为我祖上是山东的,老家在胶东,后来闯关东才到了辽宁,所以我对山东是有浓重的乡土情结的,甚至我骨子里是认同山东的民俗和为人,而不大接受东北的地域性格的,就像大家对小品演员的那种印象。人家说许宏还是比较实在的人,所以我觉得自己更像山东人。因此我非常愿意服从组织安排,留在山东大学。
毕业之后,我先当了4年辅导员,本来想当两年就回教研室,后来系里说还是把这一届带完吧,这些同学也一直不错。当年系领导是希望我能留在系里进一步做学生工作的,甚至点拨我,说在系里发展比考古教研室的一般教师上升空间大一点。但我还是婉言辞谢了,说我还是想搞学问。所以我是4年之后坚决要求回到考古教研室的。4年时间偏长,“革命工作”不能落下,组织上给安排的工作也不能不干,所以两年之后我就考了在职硕士研究生。到了1987年丁公遗址发掘的时候,我又坚决要求跟栾老师、方老师他们一起带队。等于我做了4年学生辅导员,但没有耽误业务工作。到1988年我把学生送毕业以后,1989年我的硕士学位就拿到了。1988年秋季国家文物局考古领队培训班办第四期,给了山东大学一个名额,我很幸运地被安排去了。我当时二十五六岁,是被国家文物局授予个人田野考古领队资格最年轻的一位。之后1989年秋季第二次带丁公的实习,1991年第三次带丁公的实习,1992年我就到北京来读博士了。
我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历程。而在丁公的收获太大了,你们想了解哪方面的东西?
▍ 1987年秋,刘敦愿教授(左二)与栾丰实(左三)、许宏(左四)、方辉(左一)在丁公遗址
▍ 1991年秋在丁公遗址考古工地
采访人:从本科实习到带队发掘丁公遗址,您有什么新的感受吗?
许宏:你看我的角色已经变了。以前是学生,现在是带84级、86级和88级的学生去实习。年轻老师有好处,那就是跟同学没有代沟。我们当时还开玩笑,一旦离开田野,到了业余时间,大家打牌,栾老师也打,打升级。因为太枯燥、太寂寞,电视什么的都没有。偶尔去赶集,骑着自行车去20公里远的周村洗澡。一起生活两三个月,“一个锅里搅勺子”,所以考古专业的老师跟同学关系特别密切。当时我带的84级学生,也就比我小一两岁。有的男生跟我握手还会脸上笑着,却暗地里使劲把你的手捏得生疼。我们就是这样相处的。
但是大家都知道,许宏老师在业务上那是丁是丁、卯是卯的。栾老师是我们的领队,也是我的良师益友,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在学术风格上,我跟栾老师非常相像。当时方辉老师和我,算是栾老师的左膀右臂吧。
刚才讲到1988年到1989年山东大学考古教研室派我参加国家文物局第四期考古领队培训班,接受了系统的训练。许多中国著名的考古学家来讲课,他们也是我们的考核委员。因此我从培训班学到的东西是当时国内考古学界最尖端、最前沿的。到1989年第二次丁公实习,栾丰实老师就委托我在下雨干不了活儿的时候,给大家讲田野考古学。
我记得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给大家检查图纸。发掘的时候,一个同学负责一个探方,作为这个探方的方长。一个方长一本探方日记,最后写探方记录,用复写纸誊写在底册上,然后一摞图一个档案袋,注明这个探方号和方长。我负责六七个探方,算是片长吧。栾老师总领队,是队长,我们实行三级管理。
因为田野考古是我讲的,所以我负责布置、检查图。你要知道,田野考古领队培训班里讲的一整套东西越来越规范。现在你们学的比那时候还规范,这是中国考古学科整体在进步。当时也没有电脑,大量的具体要求导致我手写的教案有那么一摞纸。
我和他们约定:要是哪个同学的图的问题少于20处的话,我请客,去乡里改善生活。结果根本没有少于20处的。我们白天发掘,晚上、下雨天和工地工作结束后来整理。在丁公早年的工作就是这么做的,说起来还有很多值得回忆的。
采访人:从规矩方面,您说每位同学都没有低于20处问题的。这个真的非常严格。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认为考古学家最需要什么精神,您对考古专业的后辈们有怎样的期待?
许宏:当时有本苏联小说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到最后响当当的考古人都必须是这样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贪图安逸肯定不行。
我是得益于山东大学这样一个氛围的,我非常感激我的母校,塑造了现在的许宏。当然如今的许宏跟当年的许宏是不一样的,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比如说学术网红、学术畅销书作家、意见领袖……那个时候我还根本没显示出来这些潜质呢。(笑)那时的我就是一个踏踏实实、中规中矩的考古学后生,但本质上的学术精神没有变。
我是读博士时才到北京的,比较晚。还有朋友说要是早来一点的话,你可能发展得更好。但我对在山东大学12年的生涯——4年本科、8年教师,是无怨无悔的,深知我要感恩这一段的生活。无论是从人生角度还是作为一个学者,是山东大学把我从懵懂的青年培养成现在这样一个合格的考古人。我的硕士导师是山东大学考古专业创始人刘敦愿先生,他是一位口碑极好的老先生,无论是学问还是为人,都是有口皆碑的,我从恩师身上也学到了很多。现在看来,我是一点弯路都没有走的。
▍ 刘敦愿教授(右二)在为学生讲陶器,右一为许宏
▍ 山东大学12年的学习与工作,终生受益
刚才已谈到我对山东有一种乡土认同感。我认为山东大学的学风,就源于山东人的为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山东大学培养出的齐鲁大地的学子的风格应该就是敦厚、质朴和好学。你作为南方来的同学,不知道能不能感受到,我个人是从中受益匪浅的。
所以我还是想用我在接受中国考古网采访时说的话送给校友们、师弟师妹们,“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学问”,这是我的座右铭,也愿意分享给大家。在仰望星空的同时,必须脚踏实地,你才能心想事成。我也想把这句话送给大家。
谢谢各位!
2020年7月30日,山东大学“寻忆山魂”团队采访
成员李铸镔、张世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