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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与海婴(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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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

“打起来怕不怕?”

“怕的。”

“妈妈打你怕不怕?”

“不怕。”

在有一次我责备他之后向鲁迅先生谈起,我说,每次在责骂过海婴之后,他总是要我加以抚慰才算了事的呢。鲁迅先生很率然地说:

“哪里只是海婴这样呢?”

我才像彻悟过来似的说:

“啊!原来你也是要这样的吗?我晓得了。你无意中说出心底的秘密来了。”

这可见他的性情和小孩子多么像,人们说的“赤子心肠”,正可以给他做天真的写照。其实我并不会怎样责骂过他,只是两个人相处惯了,大大小小、内内外外的不平、委郁,丛集到他的身上,在正没好气的时候,如果我再一言不慎,这火山立刻会爆发,而且熔岩就在浇到我头顶上来。的确,如果不是我温静地相慰,是不易了事的呢。

有些时候我也很为难,譬如在饭后的其他时间,海婴也会走到房里来的,以他特别对海婴的慈爱,和小孩的善于揣测成人,自然走到比较欢喜他的人跟前,而欢欣亲切地跑到他面前了。他能板起脸孔叫他出去吗?不能的,就是在最忙,也会放下笔来敷衍几句,然后再叫我领他去玩。有一回,他的稿纸正写到一半,海婴来了,看到他还未放下笔,出乎意外地,突然,他的小手在笔头上一拍,纸上立刻一大块墨,他虽则爱惜他的心血铸出来的东西,但并不像发怒,放下笔,说:“唔,你真可恶。”海婴飞快地逃开了。

我是经常在旁的,除了有事情走开之外;尤其海婴来了,就是他和他玩,我也要陪在旁边,到小孩六七岁还如此。这不是他的命令,而是我自动地认为要这样做才好。女工是更不了解他的脾气和小孩的心情的,小孩在我们房间,女工来了也会不知所措。在写字台上,海婴欢喜立在椅子上拿起笔来乱涂。鲁迅是很珍惜一切用具,不肯随便抛弃小小一张纸,即使是包裹东西回来的纸张,也必摊平折好积存起来。包扎的绳子也一样,一束一束地卷好,放起,遇到需要的时候应用。但对于海婴索取纸张时,就是他最欢喜的,给他乱涂,也是满心愿意的。有时倒反而是我可惜起来了,我以为小孩子无知,应该晓谕,不好随便糟蹋。但他更珍惜儿童时代求得的心情,以他小时候的经验,教训过他,总多方给他满足。我不便过分制止他对小孩的依顺,然而因此海婴也许到如今有时还不大会爱惜物件。

在他身边玩得看看差不多的时候了,我会提议叫海婴走开,省得误了他做工,遇着他高兴,会说:

“不要紧的,让他多玩一歇罢。”

或者说:

“他玩得正高兴,不肯走的,让他在那里,横竖我不做什么。”

那么我要察言观色,看看他是否急要做事,再看海婴是否到了适可而止的机会;如果错过了机会,或者不晓得他在忙于工作,或者以为他们父子间正欢畅地谈天,不好蓦然叫开,等之又等,才由他开口叫海婴到别处玩的时候,等他去后,也许会感慨地说:

“把小孩交给我领了几个钟头了。”

在同小孩玩的时候他是高兴的,我又不敢打断他们兴致——再把小孩叫开,但是走后他马上又珍惜时间的浪费,他是这样地克制着,为了和爱子周旋都觉得太过长久了。这更使得我在彷徨无主中度着日常的生活。

不过自从有了海婴,我们的生活比较复杂讲究些了,第一是用人方面,以前两个人是没有请人的,衣服的洗净和房屋打扫,是每天托建人先生的女工来一次,再早晚给我们拿些开水来,煮茶是我自己动手的,到了吃饭时候,来通知了,我们就到建人先生的住房里,五六个人一同吃。四五样普通的小菜,吃到后来不大有了,也还是对付着,至多不过偶然买些叉烧之类助助餐。这种生活,比较起一般小家庭还要简单,差不多如是者有二年之久。海婴生下之后,首先尿布每天要洗许多次,再要帮忙照料孩,非添一个人不可,于是才雇了一位女工。

第二是住室方面,总是拣最风凉的给小孩睡。冬天,也生起火炉来了,海婴卧室一只,鲁迅也叨光有一只。不过火炉之于海婴,总不能算是“恩物”。前面说过,我的值夜是从二时到晨六时,六时一到,马上去叫醒女工,一面给海婴喂奶,一面让女工去把楼下鲁迅的书室生起火,然后叫女工在下面招呼孩子,让我可以再歇息一会儿,照例到早上九时才再喂奶。哪里晓得我们的苦心,给女工通通推到河里去了,房间生了火炉,热度颇高,在晨间的低温之下,她就经常抱着小孩开了临街的小窗和男朋友聊天,可怜这初生至六七个月的婴孩,在半冷半热中受着磨炼。抵抗不住了,就时常伤风,但我们哪里料想得到?待到小孩七个月,我们搬家了,才把她谢绝,之后,才有人说到如此这般的情形。

一九三〇年三月,鲁迅因参加“自由大同盟”“左翼作家联盟”等集会,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同时也呈请通缉,鲁迅第一次避难在外,寄寓在内山先生家里的假三层楼上。每隔三两天,我抱了海婴去探望一次,这时海婴已经有半岁了,很肥胖可爱。为了避难在外,使他不能够每天看见他的爱子,相见了,在这种环境中,心情是相当说不出的难受。到了海婴六足月的一天,他还冒着侦缉者的嗅觉之下,走出来同海婴到照相馆去拍照,这时海婴还不会站立,由他蹲在桌子后面而扶持住,才成一张立像。

压迫的波澜似乎有些低下,重又回转寓所。但寓所位在闸北,随时有可能被拘捕的一个极恶劣环境之下,迫使我们另觅新居于北四川路,杂在全是外国人住居的洋房里。刚刚安顿不久,就遇到一九三一年一月的柔石被逮事件,他和冯铿都曾经到过我们住所,而且传出来的消息,也从柔石探问过鲁迅,这直接地追求,可能无辜被逮的。只是他一个人出走也不大妥当,我们在患难中也不能共生死在一处吗?还是把我们留在原处实在不好,这回是三个人连同女工一位,租了一间外国旅馆,住下来了。这时海婴不过一岁零三个月,刚学走路,在窄窄的一小间房里,较暖好的大床,让给海婴和女工睡,我们是在靠门口的一张比较小的**。避难是不能带书籍和写作的工具,更难得有写作的心情的,除了烤烤火,和同住的邻客谈谈天之外,唯一的慰藉,就恐怕是海婴的天真,博得他几许的欢笑。

然而举家避难,负担实在不轻,所以后来简直对于时常传来的危机,是由他去了。而且海婴也逐渐长大,会找爸爸,同了他去,也会说出在什么地方,不使父子相见,事实也难做得到,因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听其自然了。最后的一次避难,在一九三三年八月,那是因为两位熟识的朋友被捕之故,但已经不大像避难,白天仍然回到家里,只是夜饭后住在外面就是了。

一九三二年的“一·二八”炮火在将次停止的时候,夹住在难民堆中的海婴,染了疹子,为了清静和取暖的方便,鲁迅急忙向旅店找到两间房子住了十天。疹子退净,我们就搬回北四川路寓所,因着生活的动**,女工的告退,战后物质购置的困难,劳瘁之后,三个人都先后生病了。海婴是疹后赤痢,接连几个月都没有好,每天下痢许多次,急起来,就抱着下在白洋磁罐上,每次的便痢,鲁迅一定要亲自看过,是否好些了,看完之后,就自己去倒在抽水马桶内,劝他交给女工,他是不大肯的,是否怕不当心传染开去呢?有时因了龌龊而加以劝告,但他的答复是:“医生眼里的清洁,不是看表面,是看有否消毒过,平常人所说的龌龊是靠不住的。”这种不问大小亲力亲为的态度,有些朋友暗地批评他太过分心了。但不晓得他一向是自己动手惯,自然会有这样的脾气,而况对于他的爱子,他能不留心吗?平时海婴生病了,生病期中的粪便,一定要留给他看过才可以倒去,比较严重的赤痢,自然更不放心了。他是深晓得医学上的从粪便诊察病情的,既然如此留心小孩的生病,照料和陪着去看病等的繁琐任务之下,因之每次海婴生病,就是给他的一种重累,甚至也妨害到写作,这是我所看了不忍的。如果再多添几个小孩,真会把他累死。

每年至少有一次,在海婴生日那天,我们留给他作为纪念的礼物,就是同他到照相馆去拍照,有时是他单独拍,有时是三个人同拍,值得纪念的照相有三张,一张是海婴半周岁时,鲁迅先生特从逃难处走到外面,一同到照相馆,由他蹲着,以双手支持海婴的立像,另一张是他五十岁,海婴周岁时,他抱着海婴照了之后,亲自题了两句诗:“海婴与鲁迅。一岁与五十。”他题好之后,自己说:“这两句译成外国文,读起来也很好的。”再一张是在海婴四周岁时,冒着暗沉沉的将要暴雨的天气,我们跑到上海最有名的一家外国照相馆去了。如果是迷信,这一天真像预示我们的否运到来,走到照相馆的门口,不久就是决了堤一样的大雨从天上倒下来,几乎连回家也不容易。以后就更没有三个人一同拍过照了。而这一张,就是流传在外面最容易见到的。另外的礼物,有时也买些糖果、点心、玩具作赠品。在临到海婴六周岁,他逝世的前一年,就更加郑重地做了一次生日,先是带着到大光明去看电影,出来又到南京路的新雅晚餐,在海婴是满高兴的,他也为他的高兴而高兴。但总排遣不掉他那种急迫的情绪,有时会忽然呆起来,或坐立不安,急于要回家照常工作之状可掬。

至于他自己的生日,活着的时候,我们共同生活以来,每年这一天,我多少总预备些他喜欢吃的菜肴之类,算作庆祝。

今天在执笔的时候,正是阴历的八月初三日,很巧合的,是鲁迅先生的,也是我母亲的生日,母亲死得很早,生日怎样做,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死了之后,每年这一天,家里一定做些菜,烧点纸钱,祭奠一番。自他逝世之后,也度过了两次生辰了,固然我没有做过菜来祭奠,连到坟头去走一趟纪念一下也不可能!就是买些鲜花贡献在照片跟前也没有做。不是忘记,不是俭省,而是我心头的迷惘,只要蓦然想到他,随着忆念,我会突然地禁不住下泪。这无可补偿的损失,尤其对于我,没有任何物质上的动作可以弥补,或慰藉一下的。至如无论什么举动,加之于他,我总觉得不称意。想到今天他活着时候,我的欣快,彼此间的融洽,是给我现在更深刻的痛苦的对照,直到永远。

实在因为体力之故,在马路上海婴多由我带领,或抱在手里。如果在这时候,我手里拿的东西,他一定抢过来自己拿,也是一种分担责任之意罢。遇到坐在车子里,总是叫海婴在当中,两旁的我们,由他招呼着,一定要把脚拦阻住,有时更加用手扶持,防他跌倒。一句话,小孩在他旁边任何时候,都是用全副精神留心着他的起居动定的,太费神了,往往在走开之后,这才舒一口气。如其夹坐在我们当中的海婴指东画西地鉴赏马路,提出疑问,他就会和我作会心的一笑,对海婴真是“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把人家兄弟之爱易作父子之爱的。

在炎夏的夜里,晚餐之后照例是海婴在我们旁边,遇到他高兴了,会约同出去散步,或者到朋友那里闲坐。更多的机会是到内山书店,这时海婴首先把放在书架旁的梯子抢到手,一定爬到顶层,睥睨一切,自得之至。然后从内山先生那里得到糖果点心或书籍之类,时常是满载而归的。有一天,照例散步回来,至附近吃过冰淇淋之后,海婴还不肯回家,而且对坐汽车有特别兴趣,他也就特从其好,三个人坐着车子,由北四川路底向江湾兜风,一直开到体育会才转回来。那里路宽人静,真是畅所欲行,在上海的特坐汽车兜风,这算是唯一的一次闲情逸致,也可以说是有了海婴之后生活的变化,以前我们整天是书呆子,哪里想到会去兜风的呢。

从前这书呆子的他,除了到书店去,其他的什物店是头也不回地走过的。有了海婴之后,他到稍远的地方,一定要到大公司的玩具摊上,留心给小孩拣选玩具。最欢喜买回来的,是那用丝线旋紧再放下来急转的洋铁做的一种陀螺。点心罐头之类有时也会买来。遇到朋友请吃点心,倘使新出品,他会留起一两件带回,尤其到外面时间比较长久了,海婴就会说:“爸爸还不回来,一定有好东西带来的罢。”所以他一回来,在门口等待的他,一定夺取他手中的包裹检查一下,要是投其所好呢,就欢跃而去;如果带来的是书,失望了,他一定抱歉而又预期答应好,须一定给他买。为了这新的需要,迫使他不能专注意于书,别的店铺也留心到了。

对于孩子的性教育,他是极平凡的,就是绝对没有神秘性。**的身体,在洗浴的时候,是并不禁止海婴的走出走进的。实体的观察,实物的研究,遇有疑问,随时解答,见惯了双亲,也就对于一切人体都了解,没有什么惊奇了。他时常谈到中国留学生跑到日本的男女共浴场所,往往不敢跑出水面,给日本女人见笑的故事,作为没有习惯训练所致的资料。所以有些外国社会,不惜在野外男女**,共同跳舞地练习,也正足以针对中国一些士大夫阶级的绅士们,满口道学,而偶尔见到异性极普通的用物,也会涉遐想的变态心理的亟须矫正,于从孩子时代来开始了。

普通知识的灌输,他并不斤斤于书本的研究。随时随地常识的晓谕譬解;便中有时对于电影的教育,也在娱乐中采得学识的一种办法,他是尽着机会做的。他自己对旧式的背诵似乎很深恶痛绝。对一般学校的教育的制度也未必满意。如果他较年轻,有了孩子,我想也许自己给以教育的。可惜海婴生下之后,人事的匆促,他未能照顾到他的求学方面。然而在现时的学校,读到大学毕业,甚至留学回来,是否个个都成器了呢?还是疑问。因此孩子入校读书情形,可以说在他是并不怎样注意的,而且他自己所学和所用的也并不一致,还是自修要紧,在他想来或者如此。看看海婴,的确在他旁边,时常问东问西的,增加了不少常识。

到了现在十足岁了,离他死已三周年了,海婴还不过读到小学的三年级,有些常识,却超过五六年级的儿童所晓得的。但海婴并不满足,他时常说起:“爸爸如果现在还没有死多好,我有许多许多不明白的都可以问问他。”我听了除了惭愧自己的学力低浅而外,对孩子是没法填补这缺憾的了,然而社会像海底的宝藏一样繁复、灿烂、深潜、可喜、可怖,我将把孩子推到这人海茫茫中,叫他自己去学习。“只要他自己学好,父母的好坏是不在乎的。中国社会向来只看本人的成就,所谓英雄不问出处,父母是没有多大关系的。”有时谈到孩子的将来,鲁迅先生往往就这样说。他没有一处不是从现实着想,实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他可以算是拿到这秘密的锁钥了。因之我也不是打算把海婴送到海里一让他给淹没。他应该训练自己,他的周围要有有形无形的泅泳衣来自卫,有透视镜来观察一切,知道怎样抵抗,怎样生存,怎样发展,怎样建设。鲁迅先生活的时候,给予他的教育是:顺其自然,极力不多给他打击,甚或不愿多拂逆他的喜爱,除非在极不能容忍,极不合理的某一程度之内。他自己生长于大家庭中,一切戕贼儿童天真的待遇,受得最深,记得最真,绝对不肯让第二代的孩子再尝到他所受的一切。尤其是普通所谓礼仪,把小孩子教成木头人一样,见了人都不敢声响的拘拘为仁,他是绝不肯令海婴如此,要他“敢说、敢笑、敢骂、敢打”。如果我们错了,海婴来反驳,他是笑笑地领受的。因此,海婴直到如今,和普通小孩在一起,总觉得他太好动,太好研究一切,太不像守规矩的样子,就这样罢,我们的孩子。

1。选自《欣慰的纪念》,195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标题为本书编者新拟。

2。指当时的商务印书馆。——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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