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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里的正式名称是曼哈顿男子拘留所,但我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叫过,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叫它死人墓。不过,死人墓这名字倒也符合这座建筑及其居住者给人的那种仿佛被洪水冲蚀过、被推下万丈深渊和被烈火烧毁的感觉。
死人墓位于中心区的怀特街,离警察总部和刑事法院大楼都很近。每隔一段时间,死人墓就会因为发生骚乱登上报纸和电视新闻。接下来,市民会收到一份关于骇人听闻情况的报告,许多好人签署请愿书,有要人会任命一个调查委员会,政客们召开新闻发布会,狱卒要求加薪,纷纷扰扰几周后,一切又被淡忘。
我料想死人墓不会比大多数城市监狱糟糕多少。死人墓自杀率高,但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年龄介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波多黎各男性偏爱在牢房里上吊自杀,找不出任何特殊原因——除非把身为波多黎各人和坐牢称为自杀的充分理由。这个年龄段的黑人和白人身处那种环境之中也会自杀,但是波多黎各人的自杀率要高得多,纽约的波多黎各人又比大多数城市都多。
另一个助力死亡率高的因素是,即使每个在美国生活的波多黎各人的生命都以吊在灯具固定架下晃来**去告终,死人墓的狱卒也不会因此而失眠。
我折腾了几小时都无法重新入睡,也无法完全清醒过来。十点半左右,我赶到死人墓。此前,我匆匆吃过早餐,拿起《时报》和《新闻报》,读关于布罗德菲尔德和那个认为被他杀掉的女人的报道,但没有读到任何激动人心的消息。不过,《新闻报》总算有些故事,上了头版头条,并在第三版给出很大的版面,以期激起巨大的反响。要是相信报纸的话,波西亚·卡尔并不是被勒死的,而是被人用重物击中头部,又用锐器刺穿了心脏。
布罗德菲尔德在电话里说他认为波西亚是被勒死的。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布罗德菲尔德故意装傻,或者搞错了;要么《新闻报》的报道一派胡言。
不管对错,《新闻报》里的新东西也就这些,其余都是背景。即便如此,《新闻报》还是走在了《时报》前面,《时报》最新本埠新闻版甚至连一行报道这起谋杀案的文字都没有。
他们让我在关押布罗德菲尔德的囚室里见他。布罗德菲尔德穿着一件浅海军蓝色窗棂式格子西装,罩着另一件定制衬衫。如果是被拘留,准备受审,一定要穿自己的衣服。如果是在死人墓里服刑,则要穿标准的囚服。在布罗德菲尔德的案子中,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如果被定罪,他将被送往州北部的一座监狱,要么是辛辛监狱,要么是丹尼莫拉监狱,要么是阿提卡监狱。谋杀犯不会在死人墓里服刑。
一个狱卒打开牢门,把我和布罗德菲尔德锁在里面。我们默视对方,判断狱卒不在听力所及的范围了,才开口。他说:“天哪,你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的。”
“是啊,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当你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被关在牢房里,成了囚犯,妈的,你从不相信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真就发生了,马特,你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递向我。我摇头拒绝了。他用金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一支烟,用手掂了掂打火机。“他们让我拿着这个,”他说,“这让我惊讶,没想到他们会允许被拘留的人持有打火机或者火柴。”
“也许他们信得过你。”
“哦,当然。”他指了指床,“我想说让你坐椅子上,但人家没给我椅子。欢迎坐**。当然,很可能有小动物生活在里面。”
“我站着很舒服。”
“是啊,我也是。今晚睡在这张**,不啻外出搞一次真正的野餐啦。那帮家伙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把椅子坐呢?你知道,他们连我的领带都拿走了。”
“我猜人家是按照标准流程做的。”
“肯定是这样。你知道,我有一个优势。我一进屋门就知道要坐牢。当时我对波西亚的情况一无所知,不知道她在我那里,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但一看到他们,我就知道,因为她曾起誓要控告我,我要被捕了。对吧?所以他们问我问题时,我就脱下夹克,脱下裤子,踢掉鞋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得让你穿好衣服。要是你一开始就穿好了,他们可以直接把你带走,要是你没穿好衣服,他们必须让你穿好,总不能让你只穿着内衣,就把你拖到市区去嘛。所以他们让我穿衣服,我挑了一套,裤子是没有腰带的宽松裤。”他打开西装外套给我看,“还有一双懒汉鞋。看到了吗?”他撩起裤腿,展示一双海军鞋,看起来像是蜥蜴皮做的。“我知道他们会拿走我的腰带和鞋带。所以我选择的穿戴不需要系腰带,也不需要系鞋带。”
“但你打了领带。”
他又现出旧有的笑容来。这是我当天上午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太他妈对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离开这里。马特,你一定要帮我。不是我干的。你会想办法证明的,到时候,就算他们不想放我出去,也由不得他们。到时候他们会把手表和钱包还给我,我会把手表戴在手腕上,把钱包放进口袋里。他们会把领带还给我,我会走到镜子前,从容地打领带,缠三到四次,打成我喜欢的结。然后,我要大摇大摆地走出前门,走下石阶,看起来像个百万富翁,感觉好极了。所以我才戴那条该死的领带。”
这番话可能对他有些好处。至少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有品位的人,一个有格调的人,这样的自我形象让他在蹲监狱时心理有所安慰。他挺直宽大的肩膀,把自怜的哀鸣压下来。我拿出笔记本,让他回答一些问题。答案并不太糟糕,但也没什么大用,无法使他脱身。
此前,我跟他谈过没多久,他外出买三明治,时间大概是六点半。他到格罗夫街一家熟食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和几瓶啤酒,带回公寓。然后就坐在那儿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喝啤酒,直到将近午夜,电话铃再次响起。
“我以为是你,”他说,“没有人往那里给我打电话。电话不在登记列表上。我还以为是你呢。”
但电话里传来一个他不认识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故意用了假声。打电话的人说可以让波西亚·卡尔改变主意,撤销指控,并让布罗德菲尔德马上去布鲁克林湾岭区奥温顿大道上的一家酒吧,要他坐在酒吧里喝啤酒,等有人和他接头。
“他们这是调虎离山,”我说,“保不齐他们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倘若你能证明你在酒吧里,再加上时间对得上——”
“马特,哪里有什么酒吧!”
“啊?”
“我一开始就不该去。但我估摸就算去,又能失去什么,对吧?要是有人想逮捕我,既然已经知道我住哪座公寓,不需要再这么抖机灵吧?所以我乘地铁去了湾岭,找到奥温顿大道。你熟悉布鲁克林吗?”
“不太熟悉。”
“我也不太熟悉。我找到奥温顿大道,找到酒吧应该在的位置,却找不到那家酒吧。我心想这下搞砸了,就去查布鲁克林黄页,上面没有列出,于是又四处搜寻。你知道,最后我只得放弃,掉头回家。这时候,我反应过来,感到一定是中了什么圈套,但仍然不能确定对方有什么图谋。我走进公寓,发现到处都是警察,又发现波西亚的尸体停在角落里,用床单盖着。那个该死的把我诓到湾岭去,耍得我像狗一样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子,原来就是为了这个。但是没有一个酒保能发誓证明我在湾岭,因为那里压根就没有叫瘦高个子酒廊的酒吧。我去了另外几家酒吧,但我不能告诉你酒吧的名字。就算告诉你,也证明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