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第1页)
长宁殿的偏阁顶上,琉璃瓦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卫不辞屈起一条腿,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屋脊的阴影里。
身侧的酒坛,正是半个时辰前希声从偏阁地下挖出来的那一坛。这酒的名字她不知道,只知道喝下去就像是吞了一团夹着冰渣的火炭,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袋,燎原般的痛快。
她仰起头,双手抱着那沉甸甸的黑釉酒坛,对着坛口又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下颌线蜿蜒流下,没入黑色的中衣领口里,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这具身体甚少沾染酒精,卫不辞自己前世在拳场里也是极度克制的人,不过小半坛下去,她的眼前就已经开始出现重影,脑子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疯狂踩踏。
可即便醉成了这样,有些东西却像生了根的藤蔓,死死勒在她的心脏上,越收越紧。
她盯着头顶那轮惨淡的下弦月,视线逐渐被水汽模糊。
“我算什么啊……”
卫不辞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气音的呜咽。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卑劣的窃贼。顶着卫家遗孤的皮囊,享受着那些老兵用血肉换来的忠诚,却连面对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她刚才在大殿上,捧着刀发誓要做姬如晦手里最快的刃,要替她劈开这腐朽的乱世。那一刻她是真心的。可当她把烂醉的姬如晦抱上床榻,触碰到那人充满偏爱与信任的依赖时,她又恐慌得想要落荒而逃。
她是个假的、不知从哪个异世飘来的、占了别人身子的游魂。
她不会排兵布阵,不懂权谋算计,她满脑子想的,只是怎么活下去。
“姬如晦……对不起……”
卫不辞死死咬着下唇,哪怕咬出了血腥味也不肯松开。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无声无息地崩溃。
断断续续的呢喃被高处的夜风撕碎,飘落到漆黑的庭院里。
长宁殿的玉阶前,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在那重重树影后站了多久。
姬如晦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大氅,仰着头,静静地注视着屋檐上那个缩成一团的黑影。
夜风拂过她苍白的脸颊,掀起大氅的下摆。她没有让人跟着,也没有提灯。
姬如晦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甲掐入掌心,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口蔓延开来的那阵酸涩与愠怒。
她曾以为这只狼崽子只是骨子里带着防备,需要时间去一点点捂热。她给了她极大的耐心,甚至不惜将自己最隐秘的野心、最软弱的一面都剖开展现在她面前,就为了等她自己卸下心防、心甘情愿地走过来。
可结果呢?这人非但没有走近,反而用那些不知所谓的自卑和恐慌,给自己砌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打算把她自己活活闷死在里面!
若再由着她这么缩下去、退下去,这人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逼疯,然后逃到一个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既然软的不吃,那便只能下猛药了。
“望舒。”
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并不大,却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了卫不辞混沌的脑海中。
屋脊上的黑影猛地一僵。
卫不辞挂着满脸的泪痕,呆呆地探出头。视线下移,正对上庭院里那双隐在月色下的凤眸。
“……殿下?”她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下来。”姬如晦站在那里,没有责骂,声音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