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不需要立碑(第1页)
第二天,顾栖悦站在薄雾里对宁辞说:“走,我们出发。”
回到这座小城,山城特有的、湿润的清洌能唤醒骨子里的记忆,她们买了些东西去看外婆。
之前的小路被开了山做了马路,只需要走十几步就能看到熟悉的石碑,外婆最终也与常人一样,以庸俗方式告别了人世,就长眠在那里。
人死如灯灭,再也无法管理身后事。
她生前似乎被什么牵绊着,未能如愿;去世后,依照习俗安置在这方寸之地,好像。。。。。。也不够自由。
宁辞当年离开津县总是想,一生特立独行的外婆,或许更希望成为一捧灰烬,随风撒向天地山川,那才算真正的自由。
宁辞没有翻开外婆写了十几年、积攒了一木箱的信。也没有打开交换回来的木盒子,只在外婆墓外婆的墓前,划燃火柴,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火苗跳跃着,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和陌生的外文,纸页蜷曲、变黑,化作带着余温的灰蝶,随着山间的微风盘旋上升,消散。
异国的奶奶和外婆之间究竟有怎么样的故事,宁辞不知道,也觉得自己不该知道。那是独属于她们的回忆,封存在跨越重洋的笔墨里。
而她,就像无数次在天空中摆渡乘客的航班一样,此刻,只是将这份积攒了太久的思念与倾诉,延迟“送达”。
也许是那个喧嚣夏日,活生生夺走了宁辞最重要的人,之后她去了鹏城,那座几乎没有冬天的城市,度过了无数个日夜颠倒的夏日。
蝉鸣不止在津县老宅的四角屋檐下,也在鹏城的林立楼宇间。
回忆不需要立碑,你记得,就一直在,它总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复活所有你想见到的人。
火光熄灭,青烟散尽,带走了最后一缕牵挂。
祭奠结束,她们沉默着下山,决定在县城里走一走。
津县早就变了模样,只是她们之前各自回来时没有雅兴欣赏。
旋转着红白蓝三色灯柱、推子嗡嗡作响的理发店,门面焕然一新,现在是挂着“潮流发艺”霓虹招牌的沙龙。隔壁飘着新鲜果香、大爷摇着蒲扇坐在门口闲聊的水果摊,原地拔起一家灯光明亮的连锁便利店,冰柜嗡鸣盖过了往日的市井闲谈。
辽妈包子铺还在,只是旁边紧挨着开了好几家模仿它装潢的“老字号”,真假难辨,香气混杂。
那些敞着门、飘出菜刀笃声和油锅刺啦响的灶披间,已不见踪影,现在是统一规划的小吃窗口,卖着铁板豆腐和轰炸大鱿鱼。
整条内河街,连同她们刚刚经过的泗水街,都被纳入了统一的“民俗文化街”改造工程。青石板路被刻意打磨得得过于平整光滑,没了岁月磨砺的古雅温润。两旁的徽派建筑外墙被重新粉刷,白得晃眼,不太真实,像刻意扮嫩的老人,努力遮掩着皱纹。
店铺门前一律悬挂着仿古招牌,深褐色的木底上刻着烫金字体,售卖着津县本土纪念品:印着白塔和津河的丝绸方巾、包装精美的“津县野茶”、手工徽雕工艺品。老木料、湿青苔、清茶香混杂的气味,被甜腻的糖画焦香和油炸点心的油味儿取而代之,货架上的喇叭里循环播放失了真的黄梅小调。
热闹是热闹,却像一出排演过度的戏,没气口给你入戏,只能生生拦在台下看着。
前两年舅舅电话里和宁辞说过,老宅挂上了“津县徽派民居民俗馆”的铜牌,政府说要给维护起来,不过有不少补贴,问她的意见,她握着手机沉默着,电话那头舅妈有些耐不住,拿过手机给她分析利弊。
后来,她清明回来也在再没去过那条巷弄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饭都不会在舅舅家吃一顿。
以往随意进出的院门,如今需要购买门票才能踏入了。
门楼经过修缮,砖雕、石雕、木雕都被精心清理过,繁复的吉祥图案清晰得有些陌生。
踏入其中,天井依旧,高耸的封火墙依旧,青砖黛瓦也依旧,但如今,这里成为被展示的“标本”。随意摆放的竹椅、小桌不见了,倒是多了不少说明立架。
宁辞平静的眸光掠过那些被重点标注的建筑细节,月梁上的曲线被灯光特意打出阴影,窗外精心框取的竹影如同画作,屋脊上沉默的鸱吻与檐下整齐的瓦当滴水,都被赋予了各种吉祥寓意和历史渊源,成了导游口中滔滔不绝的解说词。
“源于他们收敛的传统,话不说满,事不张扬。”顾栖悦看着简介牌上的文字,轻声念道建筑简介。
宁辞没接话,怔怔地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雕花木窗。
她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从未觉得这日日相对的窗户有何特别,甚至嫌它开关麻烦,吱呀作响。如今隔着一层时光的距离才惊觉,竟是这样好看精致,每道刻痕都藏着彼时工匠的耐心和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