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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索格7

……我希望你知道,阁下,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揭发玛德琳,或者攻击你。赫索格把信撕了。不对!他十分鄙视那个蒙席,他想杀了玛德琳。是的,他有能力杀了她。然而,他虽然满腔怒火,杀气腾腾,但还是能够正常刮胡子和穿衣服,晚上可以正常出门。为此,他要精心梳洗一番,喷一些香水,把脸弄得香喷喷的,为一场热吻做好准备。对于这种幻想,他虽然觉得是罪过,但绝对不会畏缩。赫索格想,是犯罪后必然会有的惩罚阻止了我这样做。

该梳洗了。他转身离开书桌,下午的光线渐渐昏暗,他脱下睡袍,走进浴室,打开脸盆的水龙头。虽然昏暗,但浴室里贴满了瓷砖,很凉爽,他喝了几口水,纽约这个大都市的自来水是世界上最清甜的。然后,他开始擦香皂洗脸。他可以期待一顿丰盛的晚餐了。拉蒙娜很会做饭,也很会布置桌子,桌子上会铺着亚麻餐巾,会摆放蜡烛和鲜花。也许,鲜花是她傍晚从店里带回来的,路上川流不息,她开车的时候肯定很着急。鸽子就要回到拉蒙娜家,落在餐厅的窗台上。通风井里有鸽子翅膀拍动的声音。至于菜谱,对于这样一顿夏天的晚餐,她可能会做一道奶油浓汤,然后是新奥尔良风味的阿诺虾、白芦笋,最后是一道凉甜点。酒味葡萄干冰激凌吗?还是布里干酪脆饼干?这是他根据以前的晚餐来判断的。还有咖啡、白兰地。一直以来,吃饭的时候,隔壁房间里的留声机都放着埃及音乐,穆罕默德·阿勒·巴卡尔用齐特拉琴、长鼓和手鼓演奏的《塞得港》。那个房间里铺着一块中国地毯,绿色的灯光深沉而安静。她也在这里面摆了鲜花。要是我白天在花店里工作,我可不想到了晚上还熏着花香。茶几上放着画册和国际杂志。巴黎的、里约的、罗马的,这几个国际大城市的杂志都有。同样,崇拜者最近送给拉蒙娜的礼物也都会摆着。赫索格会把礼物上的小卡片拿起来读。她会用什么借口踹了这些人?去年春天,她还在给乔治?霍伯利做杂拌虾仁,而霍伯利还送给她手套、书、戏票、看戏用的小眼镜。通过各种礼物的标签,你可以得知他为了爱情在纽约上下求索的历程。拉蒙娜说是他自己糊涂。赫索格为他感到难过。

餐厅里铺着蓝绿色的地毯,还有北非摩尔人的小摆设和阿拉伯人的奇异花饰,宽大舒适的沙发床,羽毛图案玻璃灯罩的蒂芙尼台灯,软座扶手椅靠着窗,可以看到百老汇和哥伦布圆环的街景。晚饭后,他们喝着咖啡和白兰地,拉蒙娜会问他是否愿意脱掉鞋。为什么不愿意呢?在夏天炎热的傍晚,光着脚有利于放松心情。过了一会儿,按照惯例,她会问他为什么如此心不在焉,是不是在想他的孩子。然后他会说……此时,他正在刮胡子,他几乎不用看镜子,指尖摸着胡楂……他会说他不那么担心马可了。他儿子很坚强。在赫索格家族里面,他算是比较坚强的一个。关于他的小女儿,拉蒙娜会劝他放心。摩西会说她在那几个精神病的手里,他怎么放心得下呢?说他们是精神病,她会怀疑吗?她想再看一眼杰拉尔丁的那封信吗?那封信很可怕,他说了他们想干什么。接下来,他们会聊起玛德琳、塞尔达、瓦伦丁?格斯巴赫、桑德尔?希梅尔斯坦、蒙席阁下、埃德维格医生、菲比?格斯巴赫。他会像一个想戒掉恶习却戒不掉的瘾君子一样,不由自主地又讲起他是如何遭到妻子、朋友、医生背叛的,他被骗了,积蓄都被骗走了,如今负债累累。如果说赫索格认识到某个人的恶,而且知道想要救赎每一个独立的灵魂,就需要解决整体的问题,正因如此,他才这么迫切地想跟人家讲述他的遭遇。然后,在讲述的过程中,他会意识到他并没有权利讲这些事情,没有权利逼迫人家听,而且他作解释寻求认可的渴望是徒劳的。更糟糕的是,这事情很“肮脏”。他突然想起来有个法语单词表示“肮脏”的意思,他念了这个法语单词“Immonde!”,然后在此基础上加一个单词,还大声地说出来,这两个词加起来的意思就是“肮脏透顶!”(C’estimmonde!)然而,拉蒙娜会很同情他,对他温情脉脉。毫无疑问,她是真心同情他的,尽管从本质上讲一个受害者不会有什么吸引力,甚至会有点滑稽可笑。然而,在一个精神混乱的时代,一个有他那种感受的人可能是难能可贵的。他开始意识到,他特有的短视、现实主义态度的缺乏和明显的天真,让他显得与众不同。显然,这使他在拉蒙娜眼里充满了魅力。只要他保持男子气概,她就会睁着闪亮的眼睛,更加仔细地倾听,给予他更多的同情。他的痛苦遭遇让她很兴奋,激发了她的性欲,而他的悲伤给她指引了一个方向。我不同意霍布斯的观点,他说,如果没有威势,一个男人跟人家交往不会有快乐、愉悦或者享受,反而会感到悲伤。威势源于一个人的恐惧。然而,放下这些理论不谈,从威尼斯酒瓶里倒了四五杯阿马尼亚克酒喝掉之后,他不再说自己的那些破事,就该轮到拉蒙娜了。俗话说,有来就有往。

他就像个盲人一样,通过触摸和听声音,听着刀片的声音,继续刮着胡子。

拉蒙娜招待男士的经验丰富。虾肉、美酒、鲜花、灯光、香水,宽衣解带有条不紊,埃及音乐如泣如诉,这说明她久经历练,他很后悔让她过着这样的日子,但也让他受宠若惊。拉蒙娜很惊讶,她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会想找摩西的碴。他告诉她,在玛德琳面前,他常常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也许是他对玛德琳的愤怒情绪让他表现得更好了。听到这句话,拉蒙娜的表情就很严肃。

“我不懂……可能是因为我吧,你往这方面想过吗?”她问,“可怜的摩西!除非你和一个女人相处得不愉快,否则你就不会相信自己是认真的。”

摩西捧了一捧气味很不错的金缕梅爽肤水泼到脸上,拍了拍,然后从两边嘴角往上吹气,吹到脸颊上。台盆上方的玻璃架子上有个晶体管收音机,他调出来波兰舞曲,然后往脚上搽粉。然后,他抑制不住冲动,在肮脏的瓷砖上跳了一会儿舞,有些瓷砖松动了,翘起来,被踢到了浴缸下面。一个人听着曲子跳舞,是他的一个怪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他就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来。他跳着跳着,一直跳到收音机播放一则波兰语广告:“法拉盛第八街878号。”于是,他就在浴室里面模仿播音员念稿子。铺着瓷砖的浴室由于光线昏暗,看起来像乳黄色的,他经常把这个浴室叫作厕所,这是个过时的叫法。他正准备再跳一曲波尔卡,但他气喘吁吁,汗珠子不断往下滚,再跳一支舞就需要洗澡了。他没有时间和耐心再去洗一遍澡。想到洗完澡后要擦干身体,他特别受不了,他一直非常讨厌这种琐事。

他穿上干净的**、袜子。穿上袜子后,他伸脚蹭了蹭鞋尖,蹭出来一点光泽。他穿鞋子的品位,拉蒙娜很不喜欢。在麦迪逊大道巴利专卖店的橱窗前,她曾经指着一双西班牙式的及踝靴子说:“你应该买这样的鞋子,看起来挺邪恶的吧,黑皮鞋适合你。”她微笑着抬头看他,以便让他看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她长着一口微微弯曲的白牙,非常漂亮,她的嘴唇张开,这些漂亮牙齿就会露出来;她的鼻子短短的,像法国人的鼻子,小而精致;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一头浓密的黑发闪闪发亮。她脸部的重心比较靠下面。在赫索格看来,这是一个很小的缺陷。没什么大问题。

“你想让我打扮成弗拉门戈舞者吗?”赫索格问。

“对于穿着,你应该有一点想象力,个性要张扬一些。”

你会觉得——赫索格笑得很灿烂——他是一笔投资不当的资本。其实,他的看法和她一致,这也许会让她很吃惊。他欣然接受。用在他身上的力量、智慧、感情、机会都给浪费了。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这双西班牙靴子居然会改变他的性格,让他的性格变得更好。顺便说一句,这双鞋极大地引起了他孩子气的兴趣。我们都必须改进。必须!

他穿上长裤。不是意大利裤子,穿着意大利裤子,吃完饭后会不舒服。接着穿上一件崭新的府绸衬衫。他把所有的别针都拔下来。再接着,他穿上了马德拉斯夹克。他弯下腰,浴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他想透过这条缝看看港口的情况。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只是觉得海水在包围着这座被过度建设的岛屿。他的这个动作就像在确定方位,但跟他看手表一样,他看了一眼手表,却记不住时间。接下来,他往镜子里看看自己的影子,镜子是方形的。他的样子好不好看?哦,好极了,你的样子真漂亮,摩西!好极了。这是人类原始的自恋情结、自我陶醉,这是一种本能,非常深刻,非常古老,可能在单细胞时代就存在了。他早就意识到了他有这个本能,安静而深远,遍布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条神经,那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渴望。霍尔丹教授……

不,此时此刻,这个人不是赫索格的目标。德日进神父,你提出了“物之里”的概念,我一直希望能想明白。感觉器官,即使是最基本的感觉器官,也不可能从机械论者所认为的惰性分子进化而来。因此,物质也许应该当作进化的意识来研究……碳分子有思想吗?

他把脸刮得干干净净,对着镜子喃喃自语,他的眼睛下方有一大块阴影。没关系,他想,如果光线不太明亮,你看起来还是很英俊的。目前,你想要女人的话还是搞得到的。除了玛德琳那个婊子,她那张脸有时看起来很漂亮,有时却很丑。那就去吧,拉蒙娜会给你饭吃,给你酒喝,帮你脱鞋子,陪你聊天,抚摩你的头发,亲吻你,亲吻的时候,她的牙齿会咬住你的嘴唇。然后上床,关灯,直奔主题……

他既讲究,又邋遢。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他的领带会打得小心翼翼,但鞋带却系得非常马虎,一走路就松开。他的哥哥舒拉倒是真的讲究,他的衣服是量身定制的,要修剪指甲和理发都去帕尔默大厦,舒拉说摩西是故意的。小时候,他就是这么叛逆,如今却成了令人捧腹大笑的习惯。拉蒙娜经常说:“你不像美国的清教徒。你有追逐肉体快感的天分。你的嘴巴出卖了你。”提到了嘴巴,赫索格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手指压在嘴唇上。然后他会一笑置之。她没有把他当成美国人,这倒是让他感到有点不舒服。伤心啊!不然他是哪里的人?在部队服役的时候,战友们也说他是外国人。芝加哥人同样怀疑他,会这样问他:“从州府街到湖滨街这一带有什么?往西多远可以到奥斯汀大道?”这些人大多是住在郊区的,对于芝加哥,摩西比他们更熟悉,但这样一来,他的嫌疑反而更大了。“哦,你背得很熟啊。这表明你就是个间谍。一个精明的犹太人。坦白吧,摩西。他们用降落伞把你扔下来的,对吧?”不是,他是一名通信军官,是因为哮喘才被迫退伍的。在墨西哥湾演习的时候,他被雾呛到,话说不清楚,和部队失去了联系。但整个舰队都听到他喃喃自语地说:“我们完蛋了!他妈的!”

但是,1934年在芝加哥麦克金利高中上学的时候,他曾经是班级里演讲最厉害的人,他喜欢背诵爱默生的文章。他当时并没有失声,对着意大利的机工、波西米亚的制桶工人、犹太的裁缝,他能侃侃而谈:世上一切伟大而光辉的事业,都比不上人的教育。这里在座的都是教育的可塑之才。与历史上所有的王国相比,一个人的私生活更像是个庄严的君主政体。我们要承认,我们的生活,实际上是平凡、中庸的……我们现在还不是完美的人……我们的社会还听不得有人说,每个人都应在神面前狂喜或接受神明的启示。虽然他在比洛克西附近跟舰队失去了联系,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不积极追求完美。他认为自己完全具备成为美国人的条件。他笑着,但也很痛苦,他记得有一个来自亚拉巴马州的海军军士长问过他:“你在哪里学的英语?速成学校吗?”

不,其实拉蒙娜是在说他的好话,意思是说他不像是普通的美国人。他的一些怪癖早已形成。他有没有从中发现什么重大的价值或与众不同之处?嗯,他必须忍受这些怪癖,所以,他没有理由不加以利用,那还是有一点点用处的。

但是,说到普通的美国人,要是拉蒙娜当上了妈妈,她会是个什么样的妈妈呢?她会不会带一个小姑娘去参加梅西百货感恩节大游行?摩西仿佛可以看到,拉蒙娜这个伊希斯的女祭司穿着花呢套装,兴高采烈地看着游行的彩车。

麦克希金斯。我读过你的专著,《美国商业界的伦理思想》。这是麦克希金斯的重要时刻。很有意思。如果更加深入地调查美国会计系统中公私两面的虚伪性,也许会更好。没有什么能阻止美国人随心所欲地主张自己的价值。在民粹主义哲学中,善良渐渐变成了像空气一样的免费商品,或者便宜得近乎免费,像地铁票。各取所需,随便吧,没人会在意。本杰明·富兰克林认为诚实的外表是一种商业资产,其中有宿命论和加尔文主义的因素。对于别人的选择,不要多怀疑。不然可能有损他的信用等级。随着人们不再相信入地狱,就只剩下看得见摸得着的外壳了。

艾森豪威尔将军。在私人生活当中,也许你有空闲和意愿去思考一些你作为行政长官没空考虑的事情。冷战的压力……现在有许多人认为,冷战带来的压力……很多人都认为这是政治歇斯底里的阶段,在这个观点快速变化的时代,杜勒斯先生的旅程和演讲也迅速改变性质,从前属于有政治家风范的行为,现在变成了具有美国特色的挥霍。你提到如果不慎犯错则可能引发核战争的那天,我恰好就在联合国的记者席上。那天,我到第二大街付定金,准备买一盏吊灯和一台老式煤气灶。我又为鲁德维尔白白花了十美元。赫鲁晓夫用皮鞋敲打桌子的时候,我也在场。在这样的危机当中,在这样的气氛当中,你显然没有时间讨论我所关心的那种更普遍的问题。。的确,我是真的非常关心,甚至把生命都投了进去。但你想让他怎么样呢?然而,我读过休斯先生的书,也看过你写给他的一封信,在这封信里面,你表达了对“精神价值”的关注,所以,我有必要提醒你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全国目标委员会在你任期即将结束时发布的报告,我想这不算是浪费你的时间。我不知道你所任命的委员会成员是否都是最适合的人选,他们都是企业的律师、高管,如今他们属于同一类人,统称“实业政治家”。休斯先生说过,你被“隔离”了,一些令人头疼的意见都到不了你的跟前。也许你会问这个给你写信的人是谁,是一个爱胡说八道的自由主义者,一个书呆子,一个滥好人,还是一个疯子。这么说吧,他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相信公民可以发挥作用。聪明但没有影响力的人会自己瞧不起自己,也瞧不起拥有切实政治权力或社会权力的人,或者是自以为拥有权力的人。能用三两句话说清楚吗?众所周知,他讨厌冗长复杂的文件。这种报告是想激励我们和敌人斗争到底,看似忠于你的政府,但这不是我们所需要的。帕斯卡(1623—1662)说过,人是一根芦苇,是一根有思想的芦苇,对于这个命题,一个现代民主国家的公民可能会有不同的解释,侧重点有所不同。他会思考,但他会觉得自己像一根吹到大风就会折断的芦苇。艾森豪威尔肯定不会注意到这一点。赫索格想换另一个角度试试看。托尔斯泰(1828—1910)说:“皇帝是历史的奴隶。”一个人越是位高权重,他的行为越是受到制约。对托尔斯泰来说,自由完全是个人的事情。一个人过着简单、真实的生活,他才是自由的。自由就是从历史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另外,黑格尔(1770—1831)认为,人类的本质源于历史。历史、记忆使人类成为人类,给予我们对死亡的认识,正如《圣经》里有一句话说:“死既是因一人而来……”正因为对死亡的认识,我们都希望牺牲他人以延长自己的生命,而这就是权力斗争的根源。但那都是错的!赫索格想。在绝望之中,他也还有幽默感。这些人都让我烦透了,尼赫鲁、丘吉尔,现在还有艾森豪威尔,我真想给他们上一门课,给他们讲解一些经典名著。不过,这里面也少不了真挚的感情。社会没有秩序,人类就不会进步。但是,人类进步的目标是实现自由。个人欠着国家什么呢?所以,在阅读你的全国目标委员会的报告的时候,我似乎产生了强烈的交流愿望。或者说我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些关于死亡和历史的概念向同盟国最高统帅部的司令官汇报一下,就像拿着从狂热和未遂暴力的土壤上长起来的假花献给他。假设我们只是一种动物,本来也就是一种动物而已,碰巧生活在这个围绕太阳轨道运行的大矿石块上面,那么,为什么要给自己设定那么崇高、那么伟大的标准呢?我想到可以给那条著名的格雷欣法则稍微改动一下:公共生活驱逐私人生活。我们的社会越是政治化(最宽泛意义上的“政治”,是指集体的执念、集体的强迫症),个性的丧失就似乎越厉害。似乎是因为政治有数百万个秘密的根源。说得更浅显一些,如今国家的目的涉及商品生产,商品生产对人类生活来说并不重要,但对国家的政治命运至关重要。如今,国民生产总值已经成为我们最为关注的对象,所以我们被迫从众膜拜某些荒谬或虚假的现象,而就在不久前,宣扬这种现象的“高级牧师”还只是推销员和卖蛇油的,还是人们嘲笑的对象。话说回来,现在的“私人生活”比一个世纪前更多了,那个时候,一个工作日可能要持续十四个小时。这个事情极其重要,因为涉及通过剥削和控制,侵犯私人领域(包括性侵犯)。

他倒霉的继任者也许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但艾森豪威尔自己不会。林登也不会。他们的政府离不开知识分子,包括物理学家和统计学家,但这些人已经落到工业领袖和亿万富翁的怀抱之中,被迷得晕乎乎、飘飘然。肯尼迪也不会改变这个现象。不过他似乎私下承认了这个现象的存在。

摩西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想提交一个大纲给普尔弗,哈里斯·普尔弗在1939年时是他的导师,现在是《大西洋文明》杂志的编辑。是的,是那个精神紧张的小小个子普尔弗,他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目光专注、感情丰富,他的牙齿参差不齐,侧面和罗宾逊在《古代史》里画的木乃伊很像,他紧绷的皮肤上布满了色彩鲜艳的斑点。赫索格很喜欢这个人,是毫无保留、发自内心的喜欢。

你听我说,普尔弗,他写道,你急需一篇关于“灵感”的文章,我有一个绝妙的思路!你相信既有向上的超越也有向下的超越吗?用让·瓦尔的话说,就是升越和沉降。我们是否要承认超越是不可能的?这需要做历史分析。我认为,我们塑造了一个新的乌托邦历史,一个田园诗般的历史,将当下与想象出来的过去相提并论,因为我们讨厌这个现实的世界。这种对当下的仇恨,还没有得到很好的理解。也许,意识要超越这个大众文明,第一个需求在于表达。灵魂摆脱奴颜婢膝的沉默,吐出一口污秽,然后一通号叫,将憋了很久的痛苦发泄出来。也许,即便是鱼、蝾螈、哺乳动物的祖先爬行动物也终于能够发声,倾诉它们漫长的经历。普尔弗,由此可见,生物进化就是自然界获得自我意识的过程,对人类来说,有了自我意识,就意味着丧失自然的力量,丢掉本能、自由、冲动(劳动异化)。人类的这个发展阶段似乎演变成一场戏剧,戏剧的内容是生病和自我复仇。这个年代有着特别的喜剧色彩。我们见到的不仅仅是托克维尔预言的平等,还有自我意识的平民化。也许,平民百姓会报复我们的自恋冲动(以及我们对自由的需求),这是不可避免的。在由群众统治的新时代,自我意识会让我们暴露自己是怪物。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政治现象,是为压抑个人冲动,或者是反对个人要求得到足够的空间而采取的行动。个人有义务或者被迫按政治的方式定义“权力”,并思索这样的定义对于自己的影响。所以,他一定要去报复自己,嘲笑、蔑视、拒绝超越。最后一点,即拒绝超越,是基于从前关于人类生活的概念,或者是目前无法维持的人类形象。但是,在我看来,问题并不在于定义,而是在于对人类品质的全面反思。或者在于对这些品质的发现。我敢肯定,人类还有些品质有待发现。只是这种发现受到某些定义的阻碍,例如有人认定人类是骄傲的,或者人类有受虐倾向,那么,这种定义就过于武断,会造成自我仇恨。

但是,你会问“灵感”是怎么回事。当今的人们认为,灵感只有在消极的环境下才会出现,哲学和文学都向往灵感,**也追求灵感,有时要借助精神药物的作用,在“哲学的”“无端的”犯罪和恐怖行径中,灵感也会出现。(这种“罪人”好像从来没想到过,其实,体面地对待另一个人也可能是“无端”的,也是一种灵感。)聪明的观察者指出,以前专门表彰正义、勇气、节制、仁慈的“精神”荣誉或尊重,如今怪人也可以通过消极的方式获得。我经常在想,这种趋势可能与技术吸附了那么多“价值”有关。给一个原始地区通电是“好事”。文明甚至道德都与技术进步如影随形。给饥肠辘辘的人面包吃,给赤身**的人衣服穿,那不是善事吗?我们把机器运到秘鲁或者苏门答腊,那不是遵从耶稣的旨意吗?生产和运输机器做善事很容易的。美德能和它们媲美吗?新技术本身是善意的,新技术不仅代表理性,也代表仁慈。因此,一大群人,一群善意的人,都变成了虚无主义者,大家都知道,这里面有基督教和道德的根源,也为疯狂提供了一个“建设性”的理由。(参见普兰尼和赫索格等的著作。)

浪漫主义者(现在有许多人是浪漫主义者)指责大众文明挡住了他们通往美丽、高贵、理想、**的道路。我不想嘲笑“浪漫”这个词。浪漫主义守护着“灵感”,在这个最伟大、最激**的变革时期,在现代科学技术发展最快的阶段,浪漫主义守护着诗歌、哲学、宗教,即人类最高尚的思想。

普尔弗,我最后还想说,有灵感的生活,掌握真理,拥有自由,爱另一个人,追求完美的存在,在意识清晰的情况下与死亡共处(没有清晰的意识,灵魂就会屏住呼吸,希望永生,没有生就无所谓死),这些都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事情。既然机械承载着善行,那么,毁灭的技术也有形而上的特征。现实的问题也因此成为终极的问题。毁灭不再是一种隐喻。善与恶都是真实的。因此,灵感也不是虚幻的。不是由神、国王、诗人、牧师、神殿所专享的,而是属于整个人类。

所以……所以,赫索格的思绪就像他昨天坐着出租车到服装区被卡车挡住时听到的在厂房里轰鸣的电机一样,他的思绪不停地翻动,而那些机器则利用无穷无尽的电力,无休止地缝制衣服。他重新穿上条纹夹克,然后坐下,两只膝盖紧紧夹住桌腿,咬紧牙关,草帽歪着。他写道:理性是存在的!理性……此时,他听到房屋倒塌、砖石落下的轰隆声,低沉而密集,还有木头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以及基于理性的信仰。没有这样的信仰,世界将陷入混乱,这是单纯的组织永远无法控制的。关于艾森豪威尔的全国目标委员会报告,我觉得,照说要首先思考美国人的私人和内在生活……我说过我的这篇文章就是要评论这份报告吗?他努力回忆,深入思考,然后写道,每个人都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必须改变!

所以,我想让你看到我摩西·赫索格正在改变。我请求你见证他改变内心的奇迹:听到了清理隔壁街区贫民窟的声音,看着改变中的纽约平静的空中冒起来的白色灰尘,他与这个世界的强者沟通着,说着理解和预言的话,与此同时安排了一个舒适和愉悦的夜晚,有美食、音乐、美酒,也有聊天和**。超越,或者没有超越。只工作而不会玩,那不是好办法。艾森豪威尔会去钓鳟鱼,会打高尔夫,而我的需求和他不一样。(在赫索格睁大的眼睛里,那大多是坏事。)在一个获得了解放的社会里,在一个大家都对性压抑与疾病、战争、财产、金钱和极权主义之间的关系心知肚明的社会里,色情应有的地位必须获得承认。实际上,**是一种对社会有益的公民行为。所以,在渐浓的暮色中,我身上穿着条纹夹克,洗完澡后又流了汗,刮了胡子,擦了粉,牙齿紧张地咬住下嘴唇,好像预料到了拉蒙娜会对它怎么样。庞大的工业文明将精神欲望当作玩笑,将赫索格的高尚追求、道德苦难、对真与善的渴望当作玩笑,当作享乐主义来开玩笑,他无力加以拒绝。他的心一直在痛苦中煎熬着。他想摇一摇这颗心,或者把它从胸膛里面掏出来,扔掉它。摩西讨厌心痛的感觉,那就像一出屈辱的喜剧。但是,思想能把人从梦想中唤醒吗?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困惑,一个更复杂的梦,一种有逻辑的梦,全面解释的妄想。

在他和日本朋友喜园坠入爱河一段时间之后,黛西的妈妈波琳娜曾经严厉警告过他,波琳娜是个俄罗斯犹太人,是女权主义者,是俄亥俄州赞斯维尔(从1905年到1935年,黛西的爸爸在那里开着一辆卡车沿街贩卖汽水和苏打水)一位五十岁的现代女性,她突然找上了他。那时,实际上波琳娜和黛西都不知道我在跟大久喜园拍拖。(艳遇真多!赫索格想。一个接着一个。这就是我的职业吗?)但是……波琳娜飘然而至,她提着一只编织袋,头发花白,臀部宽大,是一个优雅而坚定的人。

她带来了一个桂格燕麦盒,里面装满了要给赫索格的苹果饼,他再也吃不到她的苹果饼了,所以感到很伤心。她的苹果饼真的很好吃。但是,他意识到自己对苹果饼的贪婪很幼稚,像个小孩似的,他还有大人的问题需要解决。波琳娜具有她那一代新女性特有的严厉。她曾经是个美人,但如今已经风采尽失,她戴着八角形的金框眼镜,头发稀疏、花白,有一缕白发垂到嘴角。

他们用意第绪语交谈。“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波琳娜问,“混混?浪子?”这个老太太是托尔斯泰式的清教徒。但她也吃肉,而且很霸道。她是个乏味的人,节俭、古板,有精神洁癖,追求体面,而又专横跋扈。但是,她用红糖和青苹果做成的馅饼非常好吃,酸酸甜甜,松软可口,味道好极了。她的烘焙技术似乎寄托了对感官享乐的追求,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她始终没有把食谱传给黛西。“你到底想干什么?”波琳娜问,“先跟一个女人好,不好了再换一个,接着又来一个。什么时候可以到头?你怎么能够为了那些婊子抛妻弃子?”

我不该跟她“解释”什么,摩西想。跟每个人都要去解释,为自己辩护,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再说,我能怎么解释呢?我自己也想不通,一点头绪都没有。

* * *

他猛然回过神来。他该上路了。天色渐晚,有人在家里等着他。但是,他还不准备出门。他拿起一张新的纸,写道:亲爱的喜园。

她在很久以前就回日本去了。是什么时候?他一边在心里算着她回去多久了,一边抬起头,看到了在华尔街和港口上空翻滚的白云。你回家,我不怪你。她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她家在乡下也有一幢房子。赫索格看过几张彩色的照片,那是东方的乡村,有兔子、母鸡、小猪,还有温泉。她喜欢泡温泉。她有一张村里的盲人来给她做按摩的照片。她喜欢按摩,相信按摩管用。她经常给摩西按摩,他也给她按摩过。

你对玛德琳的判断是正确的,喜园。我不应该和她结婚。我应该和你结婚。

但是,喜园始终学不会英语。两年来,她和摩西一直在用法语交流,蹩脚的法语。他写道:亲爱的,我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一场可怕的噩梦。你知道吧?在麦克金利高中上学的时候,一个永远板着脸的老处女米洛拉德维奇小姐教过他法语。我上了那么多门课程,这是最有用的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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