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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索格12
他看见有一辆拖车来了,拖车上有吊钩。拖车驾驶室的上方也有蓝灯在旋转。“听着,”他说,“我必须先把这个孩子送回家。”
“她会平安回家的,不用担心。”
“按约定,我必须在四点之前把她还给她妈妈。”
“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
“去警局要一个多小时吧?如果让我先把她送回去,我会不胜感激。”
“走吧,摩西。”那个年长的警察推着他往前走,既冷酷无情,又好像很慈祥。
“她还没有吃午饭。”
“先考虑你自己吧,你的情况比她还糟糕。”
“那就走吧。”
他耸耸肩,把弄脏的领带揉成一团,扔在路边。伤口并不严重,已经止血了。他先把琼塞进警车里,等他在炽热的后座上坐好,就把她抱在膝上。赫索格,这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现实吗?赫索格家的人就沦落到这么平庸的地步?你自己无法确定哪个现实是真实的吗?任何一个哲学家都会告诉你,这个判断要基于共同的证明,所有的理性判断都一样。只是这种方式是有悖常理的。这就是人类的做法。为了烤猪,人类会烧了自家的房子。人类就是这么烤猪的。
他对琼说:“我们要去兜风了,宝贝。”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泪花,但阴云密布,这比流泪还糟糕得多。他很伤心,简直撕心裂肺。仿佛玛德琳和格斯巴赫还不够,他也兴冲冲地跑过来,说爱她,拥抱她,亲吻她,买潜望镜送给她,也将焦虑的情绪传染给她。让她看到他头破血流。他眼睛刺痛,他用拇指和食指遮住眼睛。车门砰地关上了。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车飞速前进,干燥炎热的空气开始吹进来,里面混杂着汽车尾气味。那就像鼓风机吹的风一样,让他更加恶心。警车离开湖边后,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丑陋的第二十二街,整条街泛着黄色。那是他所熟悉和讨厌的夏天景象。这就是芝加哥!他闻到了从多纳勒工厂飘出来的化学物质和油墨臭味。
她看到过警察翻他的口袋。在她这个岁数的时候,他自己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不管是美好的,还是恐怖的。他身上永远脏兮兮的,不是血迹,就是臭烘烘的东西。不知道她是否会记得同样清楚。他记得杀鸡的情景,他记得鸡被人家从板条鸡舍里拖出来时嘎嘎嘎的尖叫声,他记得那些鸡屎、锯末、热烘烘的鸡臊味,他记得鸡的喉咙被割破,不停地流血,而鸡就在铁皮架子上拍着翅膀,不停地挣扎,爪子在铁皮上不停地抓着。没错,那是在罗伊街,隔壁是一家中国人开的洗衣店,门口贴着红纸,上面写着黑色的字,那时红纸即将脱落,正随风飘动。旁边有一条小巷,想到这条小巷,赫索格的心就怦怦直跳,感觉像发烧了似的,那是一个讨厌的夏夜,他被一个男人追上了,那个人从背后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那个人一边拉下他的裤子,一边跟他说了一些含糊的话。那个人的牙齿已经蛀烂了,脸上胡子拉碴。……后院的狗跳到栅栏上,汪汪汪地吠着,后来居然被自己的唾液给呛住了,而摩西被那个人的胳膊夹住了喉咙,根本叫不出来。他觉得那个人可能会弄死他。那个人可能会掐死他。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猜的。于是,他干脆站着不动。然后,那人扣上军大衣的扣子,对他说:“我给你五美分。但我得先把这张钞票换成零钱。”他拿出来一张一美元的钞票在他眼前晃一下,叫他在那里等着。摩西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泥泞的小巷中。那个人穿着长外套,佝偻着身子,像弱不禁风的样子,脚也有点瘸,但走路很快。摩西记得,那个人的脚是瘸的,一瘸一拐,像走也像跑。狗不叫了,他站着等那个人,动也不敢动一下。最后,他穿上湿掉的裤子回家去。他在门廊上坐了一会儿,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再进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也没有!他和威廉一起到水槽边洗手,然后来餐桌吃饭。他喝了汤。
后来,他住院的时候,来了一位善良的女基督徒,她穿着系扣鞋,帽子上的饰针就像一根电车的“辫子”。她声音柔和,表情严肃,叫他给她读《新约全书》,于是,他就打开来读了一句:“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然后,她翻到另一个地方:“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并且用十足的升斗,连摇带按,上尖下流的,倒在你们怀里。”
好吧,这是一条著名的劝谕,虽然是德国人说的,就是说忍受不了的就忘掉。意志力强的人善于忘却,能够把某一段历史屏蔽掉。非常好!说自己有意志力,那是自我吹捧,即便如此,这些审美哲学家,他们总是摆出一副姿态,但是权力能把任何姿态都一扫而空。尽管如此,你的确也不能继续把一个噩梦转变为另一个噩梦,这是真的,对于噩梦,尼采说得肯定没错。意志薄弱的人必须坚强起来。这个世界不就是一块贫瘠的焦炭而已吗?不,不是,世界有时就像是一种预防系统,否认每个人的认知。我爱我的孩子,但对他们而言,我就是这样的世界,我给他们带来了噩梦。这个孩子是我和敌人生的。我爱她。一看到她,闻到她头发的气味,我就浑身颤抖,我太爱她了。我怎么会爱敌人的孩子呢?这很不可思议,对不对?但是,一个男人不需要为自己谋幸福。不,他可以承受任何折磨,有回忆,有他自己熟悉的邪恶,有绝望。这是人类的不成文历史,是他看不见的消极成就,他是有能力做到的,只要这个成就是伟大的,只要他的存在,以及所有的存在,能够为这个伟大的成就做出贡献。只要他的欲望是有限度的,他就不需要意义。不言而喻,这就是意义所在。
但这一切都必须停止。他是说像坐在警车里这种事情。他居然带着爸爸的丑陋而无用的左轮手枪,这是愚孝。要懂得去恨,要有所作为。仇恨等于自尊。如果你想在人群中昂首挺胸……
这里是南州府街,过去,电影发行商常常在这里张贴耸人听闻的海报,例如“汤姆?米克斯坠入悬崖”,如今,这条街道空****的,只有卖酒吧玻璃器皿的商店。但是,当代人信奉什么哲学呢?不是“上帝已经死了”,这个观点早就过时了。也许应该说“死亡就是上帝”。这一代人认为,任何忠诚、脆弱的东西都不会持久,也不会有任何真正的力量。这就是他们最本质的思想。他们认为,死亡等着这些东西,就像水泥地板等着灯泡掉下来。灯泡的玻璃外壳破裂,就失去了极小的真空。就是这个道理。这就是我们教的形而上学。“你以为历史就是博爱的历史吗?你这个傻瓜!看看那亿万死者。你要同情他们吗?不可能!太多了。我们把他们烧成灰烬,用推土机把他们掩埋掉。历史是铁石心肠的历史,而不是博爱的历史,只有软蛋才会这么说。我们对每个人的能力都做过试验,看看哪种能力是强大的、令人钦佩的,结果表明没有一种能力是强大的或者令人钦佩的。只有实用不实用。如果世界上有神,那么神一定是个杀人犯。唯一的真神就是死神。事实就是这样,懦弱的幻想毫无价值。”仿佛是有人在赫索格的脑子里慢慢说了这几句话,他听得挺真切的。他的手湿了,他放开了琼的胳膊。也许使他晕倒的不是撞车事故,而是因为他有不祥的预感,预感到他会听到这些话。他之所以恶心,只是因为恐惧、兴奋,承受不了这样的想法。
警车停了。他仿佛是坐着一艘船从水面上摇摇晃晃来到警局的,下车后,他在人行道上几乎站不稳,摇摇欲坠。法国人蒲鲁东说:“上帝是邪恶的。”但是,我们在世界革命的废墟中寻找新的信仰,结果会找到什么呢?胜利是死亡的胜利,不是理性的胜利,也不是理性信仰的胜利。我们自己关于杀人的想象才是决定性的力量,在我们人类的想象中,我们首先是指控上帝谋杀。灾难的根源都在于人的怨气,我不想再有什么怨气了。毁灭比指责上帝更容易,简单得多,干净得多。不能再这样了!
他们把女儿抱出来交给他,并陪着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间很大,似乎足够装下一个中队。和他一起上去的有两个被捕的人,还有另外两个被拘留的人。这是第十一街和州府街的路口。他记得这个地方。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有武装人员进来,然后又出去。遵照命令,他跟着那个粗壮的黑人警察从走廊里走下去,那个警察有一双大手,屁股肥大。他后面还跟着几个人。他可能需要律师,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桑德尔·希梅尔斯坦。想到桑德尔会说什么,他就笑了。桑德尔自己也善用警察的伎俩,精通心理学,就像在鲁比扬卡的案子中使用的,简直全世界都一样。首先他会采取强硬的手段,然后,等他得到了理想的结果,他就一下子放松下来,变成一个大好人,十分温柔体贴。他说的话都令人难忘。他曾经大喊大叫着说他不想管他了,把摩西交给讼棍,随便他们把摩西怎么样,把他锁起来,把他的嘴封住,把他的肛门塞住,在他的鼻口放一个呼吸计量器,给他的呼吸收费。是的,没错,那些话都很让他难忘,都是教“现实”的老师的口头禅。确实是名言。“于是,你会很高兴地想到自己的死亡。对你而言,棺材就像是一辆崭新的跑车。”接着,他又说,“我也会让我老婆变成一个有钱的寡妇,年纪不至于太大,还可以到处风流快活。”这句话是他经常说的。赫索格觉得很好笑。他满脸通红,虽然满脸污垢,衬衫上有血迹,但想到这里,他还是咧开嘴笑了。我不应该觉得桑德尔是个粗人。这是他自己的人生观,当然也是流行的人生观,代表着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只是他个人的版本比较野蛮而已。我的人生观是什么样的呢?我喜欢小猫咪,它的皮毛很温暖,如果我不伤害它,它是不会伤害我的,这是同一信条的另一面,幼稚的一面,但男人最终会被邪恶地唤醒,变成爱咆哮的现实主义者。学聪明点吧,笨蛋!陶贝阿姨的天真现实主义也不错:“先夫卡普利茨基体贴周到。我什么事情都不用管。”但是,陶贝阿姨不只是可爱,她也很精明。我们做的那些事情和我们说的那些话,都似忘非忘……但是,他和琼被带进了一间很宽敞的房间,房间的门窗紧闭,等着他的是另一个黑人警官。他年纪很大,满脸皱纹。他的皱纹是凸出来的,不是凹陷进去的。他的肤色是深黄色的、黑金色的。他与逮捕赫索格的警察交流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那把手枪,把两颗子弹取出来,接着又小声向穿着反光裤子的警察问了几个问题,那个警察弯下腰,凑着他的耳朵,神秘兮兮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好吧,你!”他对摩西说。他戴上一副老花镜,这副眼镜很有年头,两块殖民时期的镜片装在薄薄的金框里。他拿起钢笔。
“姓名?”
“摩西·赫索格。”
“中间名首字母?”
“E。”
“住址?”
“不住在芝加哥。”
这位警长相当有耐心,他又问了一遍:“住址?”
“马萨诸塞州的鲁德维尔。还有纽约市。好吧,好吧,马萨诸塞州的鲁德维尔。没有门牌号。”
“这是你的女儿吗?”
“是的,长官。我的女儿,琼。”
“她住在哪里?”
“在本市,和她妈妈在一起,在哈珀大道。”
“你离婚了?”
“是的,长官。我是来探望孩子的。”
“我明白了。你把她放下来吧。”
“不用,长官……警长。”他笑着说。
“你得做一会儿笔录,摩西。你没喝醉吧?你今天喝酒了吗?”
“我昨晚喝了一杯,睡觉之前。今天没喝。你是要我做酒精测试吗?”
“没必要。交通事故你没有责任。是因为这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