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乙天卓(第2页)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克平如死人一般平静的眼睛。“是你?是你潜入平壤城的乙支府中,将鹰徽紫晶给了我?”
“不错。”
“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突然大怒:“我不需要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你害死了我父亲!”
“我是想害死你父亲,更想害死荣留王这个畜生!”克平咬牙切齿地说道,“没错。是我将黄金令牌交给了泉男建,让他调动镇军大营的兵马杀到安鹤宫,在婚典上杀死了荣留王。我要让他死!让他在痛苦和屈辱中死去!”克平眼中瞬间充满了怒火。乙天卓能感受到,因为太监的身体在颤抖。“在他参加泉荣雅的生日宴会前,我在烤肉上涂了药膏。嘿嘿,你不知道呢,你们都不知道……药膏里添加了南洋蜥蜴的血,涂在煮熟的肉上喷香无比。不过,吃后却会癫狂暴躁,人兽皆然,被感染的锦鸡甚至会去咬老虎。所以他控制不住自己,骚扰了盖苏文的夫人。”
“你的目的是什么,太监?”乙天卓厌恶听他讲故事。
“挑起二人的矛盾,以盖苏文的脾气,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果不其然,泉荣雅被调戏,我故意从中调解,但二人的矛盾变得不可调和。事情完美地按照我的计划发展,盖苏文第二天就辞去了大对卢的职位。我的计策成功,逼走了盖苏文,下一步是把你们乙支家拉入平壤这汪浑水中。我极力挑唆荣留王将乙宏安、你和乙奴带到宫中。我了解乙宏安,他看重家庭,而荣留王是你阿娘的阿兄。虽然过往他们有恩怨,不过他顾及亲人,肯定会过来。我还撺掇他把你带来,许以太小兄职位,因为荣留王认为高宝雄太过冷酷,恐怕不能承受整个王国的重担。他可以在死前传位给你,加上乙宏安的扶持,可以让大丽在和大唐的对抗中延续下去。让乙奴嫁给高宝雄,是为了抚慰高宝雄失去王位的失落,也是为了防止他造反。联姻是稳固王座的最有效工具。这样嘛,通过联姻,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
他在一旁没说话。
克平的眼睛在发光:“在我苦口婆心的劝说下,荣留王终于同意了我的方案。在高宝雄去冬比忽宣布旨意之前,我主动向荣留王申请,去了冬比忽。在这之前,我辗转找到泉盖苏文使用过的匕首,把它交给了一个我雇佣的蹩脚刺客。果不其然,刺客在刺杀乙宏安时被戴圭拿下,顺便暴露了泉家的匕首。我还在冬比忽散布谣言,说泉家人要攻打冬比忽,以挑起泉家和乙支家的矛盾。之后,乙宏安果真带你入宫,让你做了太小兄。这都是我的策划。还有,你来平壤前,我就已偷偷告诉黑石王子,你是荣留王的亲生骨肉,并且给了他证据。”
“什么证据?”他吃惊地问。
“你父亲没舍得杀死的老管家。那个老头儿目睹乙宏安抱你进了乙支府,并且交给了高建丽——也就是你姑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老管家并且控制了他。我把他交给黑石王子,让他吃惊地意识到他还有个长兄,并且继承顺位还在他之前。不出我所料,我暗中打听到黑石王子果然要加害于你。高宝雄被称为‘黑石王子’,但他的内心其实脆弱得很。当湛卢双剑被荣留王放于养子泉男生的手中时,高宝雄气得拂袖而去。”
“克平,我们两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们如此恨我们,让我们骨肉相残?!”乙天卓的舌头撞开牙齿,怒视着太监,握住宝剑的五指开开合合。
“我要让荣留王的后代骨肉相残!原因嘛,我马上会说。黑石王子勾结金缪害你,被你侥幸逃脱。荣留王在宴会上对泉荣雅动手动脚,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还和盖苏文彻底闹翻。我知道盖苏文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气。他逼死了堂妹——唯一能引他发笑的夫人泉荣雅——并冷冻了她的尸体,在高宝雄和你阿妹的婚礼大典上将它展示给所有人看。之前,我参加了荣留王和乙宏安的密议,准备在婚礼时将盖苏文分布在朝中的走狗一网打尽。我们特意拉拢了镇军大营的负鼎鹚,荣留王还给了我黄金令牌,以防意外。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盖苏文辞去大对卢之前,我就已经倒向他。荣留王完全被蒙在鼓里,更不用说你那光明正大的父亲。盖苏文以为我要的是黄金,他说咸兴城有数不清的黄金,我想要多少有多少。黄金是我掩藏真实目的的绝佳借口,我答应了他。拿到黄金令牌后,在盖苏文的授意下,我将它交给了泉男建。后来泉男建拿着黄金令牌去了镇军大营,和负鼎鹚一起斩杀了松峦,然后杀到了安鹤宫。之后的事,你都很清楚了。”
乙天卓的胸口起伏:“你一直在荣留王身边,他无比信任你,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死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让他死?”
克平继续说道:“我要让他看着骨肉相残,还要让他身败名裂、横尸街头。最终我达到了目的,他被盖苏文的手下阿厄斯看成了三段,尸体被扔在了会庆殿下的臭水沟里。”
“为什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荣留王这个狗杂种不配拥有乙雪!”说到乙雪,克平充满怒火的眼睛竟然瞬间柔和下来,脸上溢满幸福……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好像乙雪就在他眼前,伸手可触:“她是个完美的女孩,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很美丽,更不用说接近她的时候。她有冬雪的肌肤、太阳色的金眸、如山峦般起伏的胸和白桦树般笔挺的长腿。最美的是她的卷发,每一缕都是可爱的象征、不羁的象征、美丽绝伦的象征。
“乙雪狂野的个性里其实有一颗异常柔软的心。我被高建鲁的手下侮辱并打伤后,她轻轻地、温柔地给我抹药,她的手指触碰我皮肤的感觉,我现在还记得。天啊,多么兴奋的时刻!我经常梦到那一刻!”克平浑身颤抖,“这些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以为乙雪是带刺的野玫瑰,”克平脸上的每个部位都在颤抖,似乎要把整个世界吞入口中,“但她是最温柔的。我受伤时,她用手帕给我止血。从那时起,这条手帕从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体。”克平从身上拿出一条手帕,洁白的手帕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四个角上都有乙支家的雄鹰标记。
“乙雪没有把我当成她的情人,所以我做了她的侍从。但她一直是我的情人、永远的情人。在我心里,她从来没有死去。在山洞里,我去扶乙雪时被荣留王打了几个嘴巴。‘乙雪是你能碰的吗?’他斥责我。”克平愤恨地说,“他有什么资格斥责我?他这个畜生,他夺走了乙雪的一切,夺走了我的一切。在我们刚要走近彼此的时候,是荣留王,”克平提到这个名字,马上吐了口唾沫,仿佛这个名字就是毒药,“是他抢走了我的乙雪!比武大会上,高建武在马上打败了所有的对手,包括乙宏安、乙宏措、于支留、高建鲁、杨万春和盖苏文,最后被乙雪挑落马下。他拐骗了乙雪,和她偷偷约会,最终搞大了她的肚子。
“高建武偷偷叫来一个郎中。这个郎中隔着帘子给乙雪号脉,说她有喜了。这个喜却让乙雪惊惧。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一切被父亲发现,父亲一定不会放过她,乙支文德对名誉向来有着变态的执着。于支留的涓奴部有着最强大的族兵,高建武不敢把此事告诉阿兄婴阳王。如果婴阳王知道,他肯定会重重地惩罚他,说不定还会将国王的位子交给高建鲁。找到乙雪后,你伟岸的父亲杀死了乙雪的贴身侍从蜜儿和阿心。这些你都不知道吧?我躲到山洞里才逃过一死。哼,这些人在这种事情上什么都能干出来。高贵的乙支人也不过如此。你的出生导致乙支文德、乙雪和神剑甘右等百余人丧生。最后,只有乙宏安、高建武和甘左三人活了下来。
“你父亲本打算杀死荣留王,后来是乙雪拦住了他,用生命拦住了他。乙雪看到高建武和乙宏安打斗,心急难产而死。这两个畜生!”克平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一个为了家族荣誉,一个为了情欲和王位,他们不顾乙雪的死活,当着乙雪的面打斗,导致这个可怜的女孩心内焦躁,下体大出血,引来了死亡……我躲在山洞中,看着乙雪倒在了你父亲的臂膀中。我痛不欲生却又无可奈何,甚至不能哭出声。我恨死了他们两个!是他们杀死了乙雪!就像你们乙支人说的一样,”克平的眼睛中闪出恐怖的眼神,他狠狠地吐出四个字,“凡事必报!”
“所以你要害死我父亲和荣留王?”乙天卓的胸口在起伏,手指松开了刀把。
“每个导致乙雪死亡的人,我都要报复。报仇成了我活着的唯一目的。我就是一个行尸走肉,靠着唯一的目的呼吸着空气。我被高建鲁的手下牟剑打伤了下体,很难再生育子嗣,于是我索性全部除去。为此,我差点死掉。但为了乙雪,我活了下来。我乞求荣留王把我留在他身边。或许是出于对乙雪的怀念,这个蠢蛋答应了。我渐渐取得了他的信任,尤其是在经历了几次大战后,我彻底取得了他的信任。之后我开始策划这一切。
“至于刚刚出生的你……你父亲将府中的人换了一遍,然后将你抱回家,极少出门。几个月后,才说你是他和夫人高建丽所生。我辗转偷到了这块鹰徽紫晶。它跟了我快二十年。后来我把它拿给了你,把荣留王的这桩事情捅了出来,让世人认识到荣留王的真面目,让他对你的期盼落空……为什么是那时候?因为你来了平壤,我决定让他屈辱地死去。让他在对乙雪的愧疚中死去,让他在有儿子不能相认的困境中死去!”
听太监讲完故事,乙天卓麻木地看着他。
二人对视,好长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最后乙天卓开了口:“克平,我只有一个父亲,那就是乙宏安。你走吧,我不杀你。”
“让我逃走?”太监的公鸭嗓尖细得吓人,“哈哈哈……没人能逃走。我们犯下的每一桩罪恶都有神在注视着!罪恶都需要偿还,以一种方式,或者另外一种。没有人能逃脱,只有报应,分毫不差。对于我,几十年的恩仇已经一了百了。你以为我还留恋这个冷漠的世界?悲哀的戏文演完了,帷幕合上了,乙天卓,你以为我会苟且地站在台上不肯脱下戏装、洗净粉墨?你虽是国王的血脉,但你是乙支家的天卓。我本想到雪塔去,但见到了你,我很高兴,乙雪的儿子……我刚才说了我的心愿,我的心愿就是到冬比忽,到雪塔下,和我的乙雪葬在一起……
“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克平开心地笑了下。他从袖中拿出一把蓝色药丸吃下,旋即倒地……
乙天卓慢慢地走过去,冷眼默默地看着阉人全身抽搐,口吐黑血,带着满足的眼神、诡谲的微笑……乙天卓从脖子上扯下鹰徽紫晶,蹲下身子,将紫晶放到痴情的太监手中。“凡事必报。”他对克平耳语。太监颤抖的手握紧了鹰徽紫晶,脸上露出笑容,直到一动不动,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