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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高宝梅
“中大兄皇子对您日思夜想！”中臣镰足是中大兄皇子的宠臣。他中等身材，走起路像摇摆的鸭子，眉头永远紧皱，头顶几乎全秃，两侧挂着少许长发，散乱地搭在灰色筒袖上衣上。
他献着殷勤，伸手扶高宝梅下了马车：“他和皇极天皇在大极殿等您呢。”
十年后，她再次来到倭国的都城藤原京。她在海上漂了五日，又坐了两天颠簸的马车。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触碰陆地。高宝梅的双腿发软，不断抖动。
她和扶余丰、鬼室福信、阶伯、僧旻和尚跟随中臣镰足及几十名随从，从南门进入倭国都城。
藤原京以天皇的宫殿藤原宫为中心，被“大和三山”以三角形包围。这三座山便是“东青龙”香具山、“西白虎”亩傍山、“北玄武”耳成山，象征都城处于三神的守护之中，永世不灭。
藤原京有内外城之分。内城的城墙有三丈高，被有瓦的堀立柱塀所包围，塀两侧分别有宽两丈的外护城河和宽一丈的内护城河。每面塀都有三座大门，他们步行跨过内外护城河和高大的堀立柱，继续往北走，很快穿过了湍急的护城河，面前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城门。
城门按比例仿造中原的建筑，名字也颇为新奇，叫“朱雀门”，乃藤原京内城最为宏伟的城门。朱雀门的两侧便是“猪使门”“海犬养门”等稍小的城门。他们穿过城门楼子，进入一条宽阔的道路，这条大路直通倭国的宫殿群：板盖宫。
他们一路北行，来到大极殿前的大片空地朝堂院。在朝堂院的门口，有两尊比城墙还要高的青铜雕塑，两匹骏马分立左右，前蹄抬起，上面的雄壮武士举剑挺立，威严、庄重。再往前走，是一大片广场，道路两侧全是树木。这些树木都是从倭国各地移植而来的。路由碎石子铺成，踩上去沙沙作响，是为了防止忍者夜袭，高宝梅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这地方也是她小时候玩耍的场所，她经常和中大兄皇子来板盖宫的外苑抓蝉、扔石子。
穿过这片树林，又经过几座牌楼和小宫殿，他们终于到达藤原宫的中心——大极殿。此殿高大雄伟，有七八丈高、十多丈宽。大极殿是各宫殿中唯一用瓦的建筑。它被涂成了红色，是倭国最大的建筑。
大极殿后面是被称为“内里”的天皇居所，这片内宫都是用桧木建的堀立柱建筑。颇具意味的是，倭国的“大极殿”“朝堂院”与“内里”，都是按照中原造法建制而成，三者的轴心位于一条南北向的直线上。
他们沿着石阶而上。大极殿的外墙是青瓦白墙，屋脊上的瓦当上刻着龙头鱼身，墙上雕刻着象征倭国皇室的**。整个大殿显得优雅、古朴。
小时候，高宝梅觉得大极殿雄伟无比，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再说，这里的宫殿再雄伟，也没有安鹤宫的家的感觉。
中臣镰足在前引路，他们一行人进入正殿。正殿由东西两侧的十六根石柱牢牢撑住，低台两侧站满倭国众大臣。高台上，皇极女皇端坐在高大的椅子上。
高宝梅一眼便认出了站在皇极女皇左侧的中大兄皇子。高宝梅和中大兄一般大。离别时，他们还只有九岁。十年过去，他长成了一个瘦削的青年。和小时候一样，他的眼睛细长，透着睿智，耳朵厚实，龙鼻方口，还蓄起了八字胡。他穿一袭黑衣，领口、袖口用金线点缀，胸前用金线绣着王室的象征——**。他站在皇极女皇的左侧，右侧站着他的阿叔——紧绷着脸的山背大兄王。
中臣镰足躬身向皇极女皇禀道：“高句丽公主高宝梅、百济国王子扶余丰率领随从觐见天皇！”
皇极女皇摆手，示意中臣镰足起身：“高宝梅、扶余丰，又见到你们了。”
高宝梅近前跪下，用流利的倭语回道：“十年前我被父亲荣留王送至板盖宫，今日重归大极殿，荣幸之至。十年转瞬即逝，再次见过陛下容颜。今日得见，甚慰我心。”
皇极女皇道：“扶余妞，我才不信你这番鬼话。十年前你们是作为人质而来，是我们的囚徒。此番到来是何意，我不知道。不过，我不相信你是为了看我而来。也都算老朋友了，赶紧起来吧。”
十年的岁月并没有消磨皇极天皇的孤傲。高宝梅趁势说道：“我被赶出皇宫后，不敢再回来找您，和扶余丰一起流浪。今年才被父亲荣留王辗转接回宫中。我刚回到家，权臣泉盖苏文大逆不道，在我阿弟的婚礼上杀死了我父亲。我此行，就是想请求强大的倭国主持正义，出兵讨伐盖苏文。”
“泉盖苏文弑杀了荣留王？”皇极女皇惊叫，眼睛圆睁。
“正是。他丧心病狂地杀了国王和王后，还坑杀了一百多名大臣。”
本来安静的大极殿瞬时出现一阵嗡嗡的讨论声，群臣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目瞪口呆。
“腰上别着五把金刀来唬人。我早知道泉盖苏文就是头痴呆的马鹿。”皇极天皇言辞凿凿，看样子要讨伐一番。谁知道她脸色一变，口气一转：“不过——这都是你们的家事。”
“天皇陛下，这不仅仅是我们的家事。盖苏文上台后与大唐为敌，如果大唐来征伐，那时候贵国在我半岛的势力就会削弱。天皇陛下，在事情发展得更糟糕之前，我请您出兵半岛，主持正义。”
“是帮助你的弟弟登上王位吧？”皇极天皇道，“别糊弄我，我什么都看得出来，扶余妞。”皇极女皇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看了会儿，又转向扶余丰，“扶余妞是来借兵的，那你呢，扶余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们扶余郎和扶余妞一起来我倭国做人质，一起被赶走……不要告诉我，你也是到我倭国求救的。”
扶余丰不似高宝梅那么严肃，他上前两步，对皇极女皇大言不惭地说道：“回禀天皇，您猜得真准，我也是来搬救兵的。”扶余丰唾沫星子横飞，“半月前，高句丽的一名女将军率领大军几乎打到金城，却不知为何，又扔下整个军队跑了，像在玩过家家。我们百济人绝对不会丧失这么好的捡漏机会，所以我们出兵顺势占领了新罗西侧的领土——黄山（今忠清南道论山市），并将势力范围延伸到了黄山东侧。我们很清楚，贵国和新罗是千年的世仇，恨不得像章鱼一样一口吞下对方。如果百济和大倭继续，马上就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蚕食掉新罗。不曾料想，在大唐的使臣给我父亲传来消息，说大唐对泉盖苏文杀害荣留王、焚烧大唐领馆、杀害散骑侍郎郭子奢的行为感到愤怒，已经秣兵厉马，陈兵高句丽的北部边界辽东城，不日便会攻打。大唐还遣使者告诉我父王，如果我们再攻打新罗，他们便会率领大唐水师灭掉我百济。”
“你们百济土地肥沃，又是港口，国内富得流油，却还要攻打新罗。如今被大唐盯上，那是你们自己的事。”皇极天皇漠不关心地说道。
“陛下此言差矣！”阶伯的衣服异常整洁，一丝不苟，连面容也是郑重其事，“半岛上的三个国家中，高句丽最为强大，百济次之，新罗最为弱小。新罗国几百年来却没被灭国。因为什么？正是因为中原王朝的纵容和保护。无论是高句丽还是百济，还是贵国，我们都是扶余人的后代，讲着扶余系的言语。唯有新罗是半岛上的异端，也是阻挡贵国染指半岛、抗衡中原王朝的主要障碍。如果您这次出兵，我们就可以扛住大唐的压力，一起灭掉新罗。只要我们扶余人统治整个半岛，就足以对抗中原。”
皇极天皇并不欣赏阶伯的谋国之言，脸上被怀疑之色所笼罩。鬼室福信走出，站在阶伯左侧，俯首致意：“天皇陛下，请原谅阶伯的直接，有时候我们的国王扶余义慈也说他沽名钓誉。”
天皇似乎很不解：“鬼室福信，你又叫扶余福信，到底哪个是你的真名？”
和尚鞠躬致意：“天皇陛下，在下本名鬼室福信。承蒙吾王爱护，一心向佛，和我结为义兄弟，并且赐姓扶余。正如我的王子扶余丰所说，大唐厉兵秣马，将要攻打高句丽。我们和高句丽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如果高句丽遭殃，我们也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