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高宝梅（第2页）
“非常有幸和长公主同乘此船。”阶伯身边的鬼室福信说话慢条斯理、滴水不漏。他套着一身暗黄色的僧袍，一串深褐色的大佛珠挂在脖颈上，走路时发出哗啦啦的清脆碰撞声，一双深不见底的褐色眼睛中不见一丝波澜。他的身材巨大而肥胖，还长了一副宽厚的肩膀，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王子殿下所说虽然戏谑，但基本属实。我们就是去倭国搬救兵的。百济、倭国和大丽同为扶余人的后代，语言相近，同宗同祖，亲密无间。半岛的冬天就要到来，唯有紧紧抱团才能相互取暖。”
高宝梅微微一笑：“鬼室大人言之成理。我阿弟高宝雄是大丽的合法君王。我这次去倭国，正是为了请求中大兄皇子出兵，助我阿弟重登王位。如果任由弑君的盖苏文肆意妄为，大丽早晚会落入大唐和新罗之手。即使中大兄皇子登上天皇皇位，恐怕也无力回天。”
“我们又成了志同道合的扶余郎和扶余妞。”扶余丰意欲牵高宝梅的手，被她打开。
她警告扶余丰：“告诉你，扶余丰，你我虽与中大兄皇子亲近，但倭国的掌权者实为苏我入鹿。他向来讨厌你。到了倭国，给我管好你那张臭嘴。”
扶余丰满面笑容，疤痕扭成三段：“当然，当然。妞儿，你放宽心吧。”
“扶余”号上只有六间舱房，高宝梅和僧旻和尚分别占据一间。大唐和尚从未坐船出过海。隔着舱房，高宝梅听到隔壁的僧旻呕吐不止。这声音让她烦腻，几日的颠簸让她入睡更为困难。海水撞击船舷的声音闹哄哄的，不流通的浑浊空气让她都透不过气、头昏脑涨。她干脆起身出去。
有把木梯从舱顶搭下来，她抓住木梯，吱吱扭扭地走到舱顶，来到甲板上。
桅杆上方升起一轮明月，犹如一只巨大的独眼怪兽，紧紧地注视她。双神是否也这样，监视每一个世间的生灵，记下他们的善恶，到死的时候一并偿还？不过这又能怎样，还不是没挡住恶人杀害父王，让她刚刚重聚的家庭再次支离破碎？
她难过地回忆，她知道自己想念阿爹和阿娘了。
甲板上有两个水手在桅杆下打盹。一阵冷风袭来，她使劲裹了下皮衣。一个黑影裹着一个斗篷在铁火盆那里向火。高宝梅走了过去，看到那人正是扶余丰。
“欢快的人儿总是能找到乐子。”她嘲笑他，“扶余丰，你一定是在赏月。”
“天快亮了。鬼室福信说这船会遭难，能不能到达倭国还不得而知，所以我想在死前多看看月光。不过呢，他看到你带的胖大和尚后，又改口说，有了他，鬼魅都近不了身。希望有他在，我们能顺利抵达倭国。”扶余丰脸上露出笑容，也露出阴森森的牙齿。
僧旻和尚在上船前做了些法事。这和尚的确不简单，她能看出来。“他是大唐来的和尚，死心塌地地跟着我阿弟多年。僧旻的师父在大唐，容他不下，所以他奔走大丽，投奔我阿弟名下。他师父圆寂后，他才被师兄弟允许回大唐见了师父一面。回来后他告诉我们，他此生再也不回大唐了，致力于将佛法传播到异邦。”
“那感情好，可以让我们多沾沾光。妞儿，我会帮助你的，你要相信我。”
“这对我没任何意义。”
“有意义。”扶余丰好像变了个人，一脸的轻柔，“妞儿，月光下的你更可爱。你成年了。但在我眼中，你还是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
“干吗提这些伤心往事？”
为了保持和强大倭国的同盟，他们俩被父亲送到倭国皇宫，开始了人质生涯。在苏我入鹿掌权后，他们的噩梦正式开始。他们俩被同时赶出皇宫，流落街头。苦命的扶余妞和扶余郎一起讨饭，一起歌唱，一起流泪，一起欢笑。在一个黑夜，两人讨到一顿丰盛的大餐后，他亲吻了她，还用汗津津的手指触碰了她萌芽般的**。
他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出现。两个青春萌动的少年彼此抚摩，仅止于此。当时，她把这些称为爱。当扶余丰要求更深入的亲密时，扶余妞当场就言辞回绝了：“不要，我要回家！”没想到造物弄人，她和他又回到了原点。
“我离开倭国后，给你写过很多信，你没有收到？”
她收到了，但她选择不回信。“我身边有更重要的人。”
“我会全力支持你，妞儿。我虽是阿爹的次子，但我更有实力坐上百济国王的宝座。想象下那画面吧，百济的国王和大丽的长公主，多美好。”扶余丰笑得像刚刚抓住兔子的狐狸，“你这么渴望家，那咱们就建一个。我可以向你家人提亲。”
“那也得经过我的同意，虽然结果你很不喜欢。我父王死了，阿娘死了。扶余丰，是的，我们一起流浪过，我承认不讨厌你，但我们已不是几年前探索对方身体的小孩子了。你以为你想娶我，其实不然。”
“我确实想，真的想，做梦的时候在想，吃饭、拉屎、睡觉的时候也在想。你回到大丽的第一天，我让父王跟荣留王去过信件，请求结亲。嘿嘿，不过等来的却是你阿爹被害的消息。妞儿，我发誓，阿爹虽然给我配了三宫六院，但我从未碰过别的女人。”
“那就去碰吧，扶余丰，你早该扑倒她们。”
“这样说太残酷了。妞儿，难道你没有在等我？”
高宝梅心里泛起一阵涟漪。阿娘告诉过她，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界，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只有依附于男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独立和坚强则是女人的毒药。但现在，她必须放弃。她必须帮助阿弟，尽快重建破碎的高家。之后，她才能奢望得到爱情。
“扶余郎，我是百家公主。只有解救我的家族，才能解开我的心结。你其实还是那个可爱的男孩，可惜我不是那个可爱的女孩了。假如我们结婚，你很快就会讨厌我。”
“不，妞儿，决不。”
她真的厌烦了。她眼前浮现出被阿弟误杀的阿叔高建鲁、被砍为三段扔到臭水沟的父王、被“地狱使者”阿厄斯奸杀的阿娘，还有让她操透了心却是唯一血亲的阿弟，她不能再有一个害着相思病的丑八怪丈夫。“扶余郎，你应该回到你的三宫六院。这会治愈你，会治愈天下所有的男人。”
“我永远无法摆脱你，永远无法让你在我心中消失。”他摇摇头，稀疏的头发随风飘动，“我们在船上相会，难道不是双神的安排？你我注定要在一起，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他抓住她的手。
眨眼间，她的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刀尖微微插入他的脖颈。“扶余丰，放下你的手。”
待他松开，她放低了刀子。“你放不下我，那就找个跟我长得像的女人。把她扔**，剥掉她的衣服，狠狠地干他。在你**时，把她想象成我，我不介意。你不会得到我的，因为我眼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军队。军队才能替我报杀亲之仇，军队才能把我阿弟带回王位，才能重振我的家族。”
她将匕首插回剑鞘，留下他呆在原地。血珠从他脖子上流淌下来，和脸上的疤痕结成一条直线。
他看起来更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