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泉男产（第1页）
第七十三章泉男产
每个大丽人都知道安市是大丽最为坚固的城池。从高朱蒙建立高句丽起，大丽勇士便和中国人开始了争夺土地的绵长战争。
面对中原巨龙，高句丽从西往东退却，旧都丸都城被中国人占领，但安市巍峨挺立，像平壤一样，从未被攻克过。
此刻它命悬一线。
泉男产小时候跟随父亲大人来过安市。那时，他被满城的红松所震撼。这些树木高得超出雄伟的城墙，直耸云霄，与天连接。小时候的他在想，要是爬到树的顶端会不会到天的另一边，这样就不用忍受父亲的严峻了。
炙热、辛辣的黑烟让他咳嗽连连，也把他拉回了现实，眼前是一片焦黑的土地，高大的红松已经为数不多，大多数正在燃烧。少年时便屹立于此的宏伟树木，要么被敌军带火的石块击中燃烧，留下冒烟的黢黑树桩，要么被杨万春的军士砍伐，做成了箭矢。
安市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易守难攻。它北靠一座圆形山脉，有南、西、东三侧城墙和三个城门，围成了椭圆形的安市。每侧城墙前面都只有一处小小的开阔地，再往外是一座座山峰。北侧的地势最高，上面就是几乎垂直的悬崖，也是最为安全的地方。悬崖下面是平整的地面，这里有马厩、粮仓、武器铺、水井。另外三个方向的城门前都有两座石头箭楼，如今已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大门前原来有一座高出城墙两三丈的瞭望塔，现在变成了一片废墟。
西边城墙处，喊杀声震天动地。这面城墙地势最低，城墙前的开阔地最为宽敞，便于红袍子施展大型攻城器械，所以这里被唐军牢牢围住。
泉男产登上重兵把守的西边城墙，杨家的驼鹿旗插满了所有城墙的口。不足一里长的城墙上，肩并肩站了数千人。每个军士后面都是一人高的箭矢垛和石块堆。从城墙往下看，原有的深壕沟已被红袍子填得严严实实，几百具尚未清理的残缺尸体发出一阵阵恶臭。十几只乌鸦停在一高竖的长枪杆上，拍打着翅膀。
再往外有一道土质堤坝，周边是木头栅栏。外围依着地势布成的圆形防御，早已被红袍子攻破。青烟在空中飘舞，犹如死神的旗帜。
“泉将军，你带来四万大军可以说是雪中送炭。”杨后亚的父亲绝奴部大加杨万春站在泉男产身旁，杨后亚立在父亲身后。
绝奴部的大加身材五短，体格健壮，下颚上扬，双肩挺直，犹如待飞的箭矢，人无比精神。不过，时间和悲伤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他的头发灰白，眉毛和浓密的胡须也是同样的颜色。他双眼有神，坚定且悲伤。
“大加，”泉男产对他一躬算是行礼，“安市城外十里处，还有我的精锐弓骑兵一万，日夜骚扰红袍子。就是贞观老儿在这里又能怎样？攻城的唐军将领都有谁？”
“庞孝泰、李绩。”
“庞孝泰？那个杀害你儿子杨后余的唐将？”泉男产在平壤时听过这事，杨万春的长子和一个手下独闯唐军兵营，偷袭烧毁唐军营帐，烧死上千人。当然代价也很惨重，杨后余和随从被庞孝泰的手下追杀至死。这个手下据说是他众多儿子中的一个。
“正是。”杨万春吸了一口气才挤出这两个字。这事对他打击巨大，泉男产现在仍然能感觉到。
“此次我冒着生命危险进入安市，和安市共存亡，就是向大加表明，我父亲想把部族恩怨放于脑后，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大唐。”泉男产痛恨自己所说的话，父亲摆明着是要他来送死！
杨万春微微一笑：“咱们两家的恩怨从你祖父泉大祚那时就开始了。我又不服从盖苏文大人攻击大唐的军令，和你父亲结下了梁子。你父亲不了解安市和辽东城，你们这帮南方人根本玩不转。”
“但你们丢失了辽东城，”泉男产无情地指出，“你们溃败的样子像丢了卵蛋。如果安市不保，平壤也就危险了。所以，杨大人，让我们把恩怨抛在脑后，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想迅速摆脱这些家族恩怨，找到活命的办法，毕竟他还有一帮在乎的兄弟。
杨万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泉男产，绿眼狼，你出生没多久，我就见过你。”
“扯鸟淡，在我出生时见过我？”他大为怀疑。
“你当然会怀疑，因为当时你还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杨万春转过脸，“我去后宫看望我阿妹杨万玉时，她告诉我盖苏文大人的小妾生了个男孩，让我去看一下。我说生个男孩有什么好看的，再说当时盖苏文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不过我阿妹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这个男孩是个小怪物。”
泉男产有些恼怒地看着杨万春。杨万春好像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我阿妹还告诉我，宫中的人说你生下来后头上、身上有白色毛发，**有尾巴，嘴巴里有利齿，会嘶咬任何接近你的人，还长着一对绿眼睛，晚上像狼一样发出骇人的光芒，让人不敢靠近。”
泉男产不安地动了一下。
“我借故去了一趟泉府。我等了好久，终于来到你生母房中，看到了你。当时她无人照顾，独自待在一间漆黑的小屋里。她看到我来看你，便虚弱地揭开了毯子。我看到了你。但我看了半天，没看到利齿，也没看到两腿中间的尾巴和全身的毛发，只有粉嫩的皮肤。如果非要挑不同的话，你只不过有双浅色眼睛。当时你的眼睛不是连在一起的双瞳，这一点你要相信我。说实话，我很失望。这时候你父亲进来，当着我的面把你夺走。双神知道他要对你怎么着！还是你生母拖着身子下了床，死命用头抵着他的胸口。我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劝解，才让他把你放下。我劝了半天，他才愤愤离去。等到第二日，我听说你生母就把你带出了泉府，交给了你的外祖母养息。”
泉男产一动不动，他的心在翻滚，他知道父亲想害死他，但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仍然让他感到悲苦和气愤，久久不能平静。